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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瑞那》

这是一个越来越热衷于想象有钱的时代。

曾经,毛不易唱“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现在,我们谈财富自由,谈一夜暴富,谈抓住风口,也谈如果有一天不再为钱发愁,人生会不会从此变得容易一些。

对于一个人来说,财富的增加或许意味着生活向好的方向发展;可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事情却未必如此简单。

一个国家的暴富,并不意味着财富会自动进入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它首先改变的,或许是这个国家的权力结构、社会关系,以及人们对于未来的想象。

20世纪的伊朗,正经历着这样一场巨额财富的从天而降。凭借着庞大的石油储量,末代沙阿(国王)相信,伊朗“将在一代人的时间里造出第二个美国”。

财富似乎真的可以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但财富真正改变的是什么?

石油资源带来的巨额收入,并没有平均地流向伊朗社会,而是在权力的庇护下,催生出了一个特殊的新阶级——石油资产阶级。

这个寄生虫阶级,迅速侵吞了伊朗石油收入中的很大一部分,并最终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与此同时,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边,无数的普通人仍然挤在没有水电的狭小房屋。

直到1979年1月,伊斯兰革命席卷伊朗,末代沙阿仓皇出逃,霍梅尼从巴黎流亡归来,在伊朗延续两千五百年的君主制走向终结。

波兰记者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身在现场,用笔记录下自己亲历的第二十七次革命。在《万王之王》一书中,他从一个个碎片又细微的切口进入,去探究一个看似繁荣、冉冉上升的王国,为何突然走向崩溃。

在卡普希钦斯基的眼中,“石油是童话,而像所有童话一样,它是一个谎言”。

那么,刮中石油这张天降彩票,究竟是伊朗的幸运,还是一场漫长的诅咒?也许答案并不只属于伊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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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文摘自《万王之王》

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 著 毛蕊译

01

石油:一种生活的幻觉

石油能点燃非比寻常的情感和狂热,因为归根结底,它是一种巨大的诱惑,是唾手可得的巨额财富的诱惑——权势、暴富和强盛的国力。

它是一种肮脏的、气味难闻的液体,迫不及待地喷向空中,随后化作哗哗作响的钞票之雨落回地面。

谁发现并占有了一处油源,谁就会觉得自己仿佛在地下长途跋涉之后,突然撞见了一座王室宝库。

他不仅成了富人,还会被一种近乎神秘的信念攫住:仿佛某种至高的力量垂青于他,慷慨地将他托举到众人之上,选中他做自己的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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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将至》

有许多照片保存了油井首次喷出石油的时刻:人们欢呼雀跃,彼此拥抱,甚至落泪。我们很难想象,一个工人在流水线上拧好一颗螺丝后会欣喜若狂,或者一个疲惫不堪的农民扶犁耕作时会高兴得跳起来。

因为石油给人一种全然不同的生活的幻觉——一种毫不费力的生活、一种不劳而获的生活。

石油是一种会毒害思想、遮蔽视线、腐蚀人心的资源。贫穷国家的人总在想:上帝啊,要是我们有石油就好了!

关于石油的想法,最充分地表达了人类一种古老的梦想:财富不用靠努力、汗水、痛苦和辛劳得来,而是靠幸运的偶然,靠命运的一次垂青。

从这个意义上说,石油是童话;而像所有童话一样,它是一个谎言。石油使人变得如此傲慢,以至于他开始相信自己可以轻易摧毁一个顽固而不肯退让的东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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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英雄》

末代沙阿曾说:有了石油,我将在一代人的时间里造出第二个美国!他没有做到。石油的力量很强大,但它也有弱点——它不能代替思考,不能代替智慧。

石油最诱人的好处之一,也是最吸引统治者的一点,就在于它能够巩固权力。石油带来巨额利润,但并不需要多少人从事生产。

从社会角度看,它不会产生什么麻烦,因为它不会制造出人数庞大的无产阶级,也不会制造出人数可观的资产阶级。

因此,政府不必同任何人分享石油的收益,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和愿望随意支配这些钱。看看那些石油国家的部长吧,他们把头昂得多高,浑身散发着怎样的自信!这些能源贵族决定了明天我们是开车还是只能步行。

02

一代人的时间,世界第五强国的梦想

穆罕默德·礼萨向来举止讲究,总是刻意维持着沉着克制的形象,此时却掩饰不住自己的情绪,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甚至——正如记者们所记载的——几近亢奋。

这的确是一个影响全球的重大时刻,因为沙阿正在宣布新的石油价格。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油价上涨了四倍。

过去,伊朗每年出口石油可以获得五十亿美元收入,如今这一数字将变成两百亿美元。还应该补充一句:这笔巨额财富将完全由沙阿本人支配。

在他实行的绝对君主制下,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这些钱——可以把它们扔进大海,可以拿去买冰激凌,也可以锁进金匣子。

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沙阿此刻如此兴奋。毕竟,我们谁也不知道,假如自己口袋里突然多了两百亿美元,而且知道此后每年还会再增加两百亿美元乃至更多,自己会作何反应。

同样也不难理解,为什么会发生接下来那件事:沙阿失去了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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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金》

他本可以召集家人、忠诚的将领和心腹顾问,共同商议如何明智地运用这笔财富。可沙阿却忽然宣称,自己眼前出现了一个光明灿烂的远景。

他向所有人宣布,要在一代人的时间里,把伊朗(一个落后、混乱、一半人口是文盲、许多人还赤着脚的国家)改造成世界第五强国。

与此同时,他又提出了“人人富足”的诱人口号,在民众心中唤起了巨大的希望。起初,这些希望似乎并不完全是空想,毕竟人人都知道,沙阿的确获得了惊人的财富。

在这张照片上那场新闻发布会结束几天之后,沙阿接受了《明镜》(Spiegel)杂志记者的采访,他对记者说:

“十年后,我们的生活水平将赶上你们德国人、法国人和英国人。”

“您认为,”记者难以置信地问道,“十年之内真能做到吗?”

“当然。”

“可是,”目瞪口呆的记者说,“西方用了好几代人的时间才达到今天的发展水平。您真能完成这样的跨越吗?”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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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瑞那》

如今——沙阿已经离开伊朗,而我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设拉子附近一个小村庄里,穿过令人难以置信的泥泞和粪堆——我又想起了那次采访。

一群半裸着身子、冻得发抖的孩子把我围在中间。在一间泥屋前,一个女人正把牛粪捏成圆饼,这些粪饼晒干以后(在这个盛产石油和天然气的国家里!),便成为这家人唯一的燃料。

当我穿过这个阴郁的、仿佛来自中世纪的村庄,回想起几年前那次采访,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念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念头:没有什么荒唐事,是人的脑子想不出来的。

03

石油资产阶级的“甜蜜生活”

早在1958年,美国参议院就曾爆出一桩丑闻:有人查明,美国当时用来援助伊朗贫民的钱竟然又流回了美国,存进了沙阿、王室成员和亲信们的私人账户。

但是自从伊朗开始经营自己辉煌的石油生意,也就是油价大幅提高以后,任何国家的参议院都无权干涉这个王国的内政。

美元的洪流可以安安稳稳地从伊朗流向海外那些值得信赖的银行。伊朗权贵每年存入这些银行私人账户的资金超过二十亿美元,到了革命爆发的那一年,更是转移了四十多亿美元。

这是一场对自己国家的洗劫,规模大到令人无法想象。一个人有多少钱就可以带走多少钱,既不受监管,也没有限制,只需填一张支票就行。

但这还不是全部,因为还有巨额现金被带到国外,直接花在礼物和享乐上,或者在伦敦、法兰克福、旧金山或蔚蓝海岸买下整条街的公寓和别墅,买下数十家酒店、私人医院、赌场和餐厅。

巨额财富使沙阿创造出一个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还不曾见过的新阶级——石油资产阶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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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金》

这是一个奇特的社会现象。这个阶级什么也不生产,唯一的事业就是毫无节制地消费。进入这个阶级,既不是通过反抗封建制度的社会斗争,也不是通过工商业竞争,而是通过争夺沙阿的恩宠和青睐。

这种晋升可能发生在一天之内,甚至一分钟之内,只需君主的一句话,只需他的一个签名。谁更合沙阿的心意,谁奉承得更卖力、更热忱,谁能使沙阿相信他的忠诚与服从,谁就能得到晋升,其他品质和才能都是多余的。

这是一个寄生虫阶级,它迅速侵吞了伊朗石油收入中的很大一部分,并最终成了这个国家的主人。这些人可以为所欲为,因为他们满足了沙阿最强烈的需求——被人奉承。

他们还给了他梦寐以求的安全感。现在他身边是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周围又簇拥着一群人,只要见到他便发出赞叹的欢呼。沙阿还没有意识到,这一切是多么徒有其表、多么虚假、多么脆弱。

此刻是石油资产阶级的天下(它的构成可谓五花八门:军队和文职系统的高级官僚、宫廷要员及其亲属、上层投机商和放贷者,还有大量来路不明的人,既无明确职业,也无正式职务。最后这一类人尤其难以归类,他们个个有地位、有财富、有权势。为什么?我问。得到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他是沙阿的人。”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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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销员》

这个阶级在伊朗社会激起最大公愤的一点,是它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民族,而伊朗人恰恰又如此珍视本国传统。这些人去纽约和伦敦买衣服(女士们更多在巴黎),闲暇时间待在德黑兰的美国人俱乐部,孩子都在国外读书。

这个阶级有多么受欧美欢迎,就有多么被本国同胞厌恶。他们在豪华别墅里招待来访的外国客人,并且塑造着这些客人对这个国家的看法(但他们自己往往已经不认识这个国家了)。

他们举止国际化并且会说欧洲各国语言,那么,单凭这一点,欧洲人愿意和他们交往,不也是很自然的吗?但这样的交往多么具有欺骗性!这些别墅同真正的伊朗相距多么遥远!而那个真正的伊朗,很快就会发出自己的声音,并让全世界大吃一惊。

这个阶级凭着自保的本能,隐约预感到它的辉煌虽然耀眼,但也同样短暂。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坐在行李箱上,随时准备离开。他们不断把钱转到国外,在欧洲和美国购置房产。

不过,既然钱多得花不完,当然也可以拿出一部分让自己在伊朗国内过得舒舒服服。德黑兰开始出现极尽奢华的住宅区,其舒适与富丽足以使任何初来乍到的人目瞪口呆,许多住宅的售价高达数百万美元。

而在这些住宅区不断拔地而起的同一座城市里,在另一些街道上,一家老小却挤在几平方米的空间里,没有水和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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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将至》

如果他们在享受特权、纵情挥霍时,还知道稍加遮掩——拿了钱,悄悄藏好,不让别人看见;盛宴照样摆,只是记得先把窗帘拉上;豪宅照样建,但建在密林深处,免得刺痛别人的眼睛——那也就算了。但哪能这样呢!

这里的规矩,就是要去炫耀,让别人瞠目结舌;要把拥有的一切统统摆出来,像陈列在橱窗里一样;要点亮所有的灯,晃得人睁不开眼,要让他们跪倒在地,喘不过气,被彻底压倒。否则,为什么要拥有这一切呢?

难道只是悄悄藏在某个角落,在一个不知道的什么地方,仿佛有人说过,仿佛有人听见过,但谁也说不清是真是假?不!这样拥有等于没有。

真正的拥有就必须吹响号角,向所有人宣布,把所有人叫来,让他们看见,让他们赞叹,让他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于是,在沉默的、敌意日深的人群注视下,这个新阶级公然上演了一场伊朗式的“甜蜜生活”(dolce vita)。它的放纵、贪婪和冷酷毫无节制。

它终将点燃一场大火,让它的创造者和庇护者一起葬身火海。

封面来源:《金币灰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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