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19年11月8日,台州,海德汽配厂食堂。
一百三十多号人挤在一起,等老板宣布退休。
所有人都以为,厂子要交给销售总监周明远。
可开了十六年旧桑塔纳、被全厂私下叫“陈抠门”的老板陈德海,没提接班人,开口先问了周明远一句话:
“明远,你门口那辆宝马,今年是第几个月供?”
周明远脸上的笑,当场僵住。
他不知道,老板接下来要翻的旧账,和去年那笔四百多万的坏账有关。
更没人想到,这一天,会有人当着全厂人的面,哭出声来……
事情,得从三年前说起。
2016年3月,周明远三十二岁,从一家上市的汽配公司跳槽,进了海德汽配,做销售经理。
他是被猎头挖来的。头一天上班,一身深蓝色修身西装,手腕上一块表,亮得晃眼。
人事沈静在大门口等他。
沈静三十七岁,齐耳短发,一件灰扑扑的针织衫,说话声音不高,走路也轻。
“周经理,欢迎。我先带您转转。”
转到停车场,周明远的脚步停住了。
角落里趴着一辆桑塔纳,银灰色,漆都褪白了,后保险杠裂了一道缝,拿透明胶带缠着。
“这谁的车?停这儿碍事吧,该拖走了。”
沈静顿了顿:“陈总的。”
“哪个陈总?”
“陈德海。咱们老板。”
周明远愣了好几秒,笑出声:“开玩笑吧?”
沈静没接话。
中午吃饭,更让他开了眼。
食堂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端着不锈钢饭盒扒饭。旁边几个穿工装的工人,有说有笑。老头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黑胶鞋,鞋帮上还沾着机油。
“那就是陈总。”沈静小声说。
周明远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他在上一家公司,见过的老板,哪个不是西装笔挺、前呼后拥。眼前这位,要不是有人指,他还以为是食堂帮厨的。
下午,老陈把他叫进办公室。
办公室不到二十平米。一张旧沙发,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厚德载物”。电脑是十年前的老款,风扇嗡嗡响。
“小周,听说你很能干。”老陈给他倒了杯茶,茶叶梗在杯子里直打转。
“陈总过奖,主要是公司平台好。”
“不用客气。一百多号人靠这个厂吃饭,你来了,好好干。”
老陈说话慢,声音不大,带着点台州口音。
周明远点点头,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陈总,有句话我直说。咱们这个门面,客户来了,可能……不太好看。”
“怎么不好看?”
“您那辆车,还有这办公室。客户一看,会觉得咱们厂要不行了。我以前在大公司,客户来参观,都是专车接,酒店住五星,那个排面……”
“客户来了,吃什么?”
“一般都安排酒店……”
“咱们这儿,客户来了,就在食堂,四菜一汤。”老陈笑了笑,“这是规矩。”
周明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总,这……”
“人家来看厂,看的是货,不是车。货好,坐拖拉机来,他也下单。货不行,坐劳斯莱斯来,我也不怕他。”
老陈吹了吹茶叶:“你有想法,可以提。这一条,我不改。”
周明远走出办公室,心里直打鼓。
晚上,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新公司,老板很特别。”配了一张食堂的照片。
下面有个前同事留言:“特别是多特别?”
他回了三个字:“抠到家。”
这话,没出三天,传遍了全厂。
其实也不全是他传的。工人们早就背地里给老板起了外号,叫“陈抠门”。夏天车间不装空调,只有几台大风扇。年底的红包,从来多不过一百块。老陈自己中午吃得最“奢侈”的,是厂门口面馆十二块钱一碗的阳春面,加个荷包蛋,还得想一想。
只有车间老师傅吴国强听了,嘿嘿笑了一声:“抠?你们是没见过真抠的人。”
没人听懂这话。
还有一件事,周明远当时没往心里去。
老陈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笑得很亮。
“那是陈总的儿子,叫陈磊,在杭州。”沈静说。
“过年回来吗?”周明远随口一问。
沈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两年没回来了。”
周明远确实有两下子。
半年,他把公司的销售额拉高了三成。他能喝,会聊,一顿饭下来,客户都把他当兄弟。第二年开春,他啃下一个大单:康达车业,年订单一千二百万。
康达的老板姓钱,四十出头,肚子圆,手腕上套着一块金表。
签完合同那晚,钱总拉着周明远去了市里最贵的金悦酒店。十人的大包房,只坐了两个人。
酒过三巡,钱总把杯子一放:“周总,有个事先说在前头。你们那个老陈,听说抠得很?”
周明远嘴上说着“哪里哪里”,酒劲涌上来,话就关不住了:“钱总,您别被表象骗了。我们老板那是低调!厂房是自己的,地也是自己的,一分贷款都没有。他不是没钱,是不爱花!”
“哦?”钱总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么说,你们家底厚。那账期长一点,没问题吧?”
“账期?”
“我们这行,资金压力大。九十天太短,给我一百八十天。价格再让五个点。放心,不会亏你们。”
周明远的酒醒了一半。
公司规矩,账期最长九十天,是老陈亲手定的死规矩。
可他又想起那一千二百万的订单,想起年底的提成,想起门口刚提的那辆宝马5系。四十来万,首付十二万,剩下的六十期贷款,月供七千出头。
“钱总,我回去跟老板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钱总拍拍他的肩,“你周总一句话的事。”
第二天,周明远去找老陈。
老陈听完,放下手里的零件,只说了一句:“账期九十天,一天都不能多。价格可以让两个点,再多没有。”
“陈总,康达是大客户!”
“越是大客户,越要守规矩。”老陈擦了擦手,“明远,你是不是跟人家说了,咱们厂有多少钱?”
周明远心里一紧:“没……没有。”
老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周明远回到座位,越想越憋屈。他觉得这个老头,守着一堆老规矩,永远做不大。
可钱总那边,他拒绝不了。
他没报批,自己拿了公章,盖了一份补充协议:账期一百八十天,价格让五个点。他安慰自己,等量上来了,老板自然会认。
这件事,他一个字没跟任何人提。
那一年夏天,他的宝马开得更勤了。朋友圈里,今天是客户的酒局,明天是新买的表。同事们当面叫他周总,背后说他“烧包”。
七月,老家来了电话。
周明远的母亲,查出了大病,要做手术,前前后后,得准备二十来万。
他手头紧得很。房贷加车贷,一个月一万六。他开口向同事借钱。
办公室里,几个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人,一个个低下头。
“明远,你开宝马的,还缺这点钱?”
“我这个月刚还了信用卡,真拿不出来。”
“你朋友圈里不是刚晒了新表吗?”
他站在走廊里,听着这些话,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的车,他的表,他的朋友圈,替他说了一句话:这个人不缺钱。真缺钱的时候,没人信。
三天后,沈静找到他。
“周经理,公司有个大病互助基金,今年刚设的。你母亲的情况,符合条件。”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个?”
“刚设,没怎么宣传。”沈静把一张单子推过来,“二十万,不用还。你把医院的材料发给我就行。”
周明远眼睛一热。
他以为那是公司的钱。他甚至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个抠门老板,总算干了件人事。
没人告诉他,那个基金,只有一个出资人。
2018年,台州汽配圈刮起一阵冷风。
银行收贷。一家接一家的厂子,资金链断了。
最先出事的,是邻镇的永盛汽配。
永盛的老板吴永盛,五十岁,脖子上一条大金链子,两辆奔驰,一辆自己开,一辆接客户。厂子贷了一个多亿,还给几个朋友的厂子做了担保。十月,银行抽贷,朋友的厂子又塌了,担保链一断,永盛一夜之间被贴上封条。
四十多个工人,三个月没发工资,堵在厂门口。
周明远开车路过,摇下车窗看了一眼。吴永盛蹲在路边,金链子还在脖子上,那辆奔驰,正被拖车拖走。
当天晚上,海德的食堂里,多了四十多张陌生面孔。
老陈亲自站在门口:“明天开始,愿意来的,去沈静那里登记。你们三个月的工资,我先垫。”
周明远在人群里看见了吴永盛。那个曾经在酒局上拍着桌子说“老陈那厂就是个小作坊”的人,捧着一碗阳春面,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老陈走过去,递给他一双筷子:“吃吧。”
只有这一句。
周明远站得远,听不清。他只看见,吴永盛的肩膀,抖了几下。
可真正的雷,炸在周明远自己身上。
2018年11月,康达出事了。
钱总欠了银行一屁股债,在一个周末失联了。人去楼空,厂里的机器被法院查封。
康达欠海德的货款,加起来,四百一十三万。
周明远在办公室里打了三十多个电话,全是关机。
这笔账是怎么来的,他心里最清楚。
那份补充协议签下去之后,康达每一单都往后拖。他一直把这笔账压在“待回款”里,没往上报,想着下个月就能收回来,下个月,再下个月。
现在,窟窿盖不住了。
那天夜里,他把车开到江边,坐到凌晨。想过借钱,想过把房子抵出去,想过干脆跑路。想到最后,他掏出手机,给沈静发了一条:
“沈姐,我闯大祸了。”
第二天一早,沈静回:“陈总让你去办公室。”
他推开门,两条腿是软的。
老陈坐在那张旧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份文件。正是那份补充协议。
“坐。”
周明远没坐。他站着,脑子里把能想到的后果过了一遍:开除、起诉、赔偿,坐牢。
“陈总,是我的错。我愿意赔,我把房子……”
“这事,”老陈打断他,“我知道三个月了。”
周明远愣住。
“八月份,康达的款子逾期,沈静就发现了。我一直在等你自己来说。”老陈的声音很平,“等了三个月,你没来。”
“我……”
“账,我来平。”
“什么?”
“这件事,到这间屋子为止。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老陈把协议对折了两下,放进抽屉,“公司账上,这四百万不会出现。你也不用赔。”
周明远喉咙发紧,眼泪几乎要下来:“陈总,为什么?”
老陈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你是我的人。”
只有这一句。
那天周明远走出办公室,一路没吭声。他想不通,这个连十二块钱的面都要掂量的老头,怎么能一句话就把四百万放下?
他很快给自己找到了解释:公司家底厚,四百万,不算什么。
可他没有想过,如果这笔钱真是从公司账上平的,那个月底,沈静为什么拿着一张个人转账的凭证,在财务室待到了半夜?
2019年,周明远觉得,自己要熬出头了。
康达的事,像一页纸,被翻过去了。没人再提。他重新振作,那一年的销售额,是公司历史最高。
厂里都在传:陈总今年六十一了,要退了。下一个,肯定是周总。
周明远没否认。
他换了更贵的西装,换了一块更贵的表,朋友圈里晒的东西更多了。年会上他站在台上讲话,开口就是“我们海德”“我的团队”。私底下他跟人说:“老板那套老办法,是时候改一改了。”
有一回他喝多了,对一个客户拍着胸脯:“等我接班,车间装空调,办公室重新装修,咱们海德,要做就做出个样子!”
这话,传到了沈静耳朵里。
沈静没说什么。只是在一次中午吃饭的时候,隔着饭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周明远记了很久。
九月,陈磊回来了。
事先没打招呼。那天下午,周明远在厂门口碰见一个穿旧夹克的年轻人,三十出头,瘦,胡子拉碴,靠在桑塔纳旁边抽烟。
“你找谁?”
“陈德海。”
“你是……”
“他儿子。”
周明远愣了半天,才想起办公桌玻璃板底下那张照片。
陈磊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了。
整个车间,一下子安静了。
十来分钟后,门里传出东西摔碎的声音。接着是陈磊的吼声:
“你有钱!全厂人都知道你有钱!五年前我开店,要两百万,你一分不给!我只能去贷款!店倒了,我背了一身债!你知道我这五年怎么过的吗?”
老陈的声音很低,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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