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的雨季

阿强是广东茂名人，28岁，在东莞的电子厂干了六年流水线，手指头磨出茧子也没攒下十万块。听说柬埔寨西港那边中资工厂多，普工一个月能拿八千到一万，他咬咬牙，跟表弟借了两万块中介费，飞了过去。

到了才发现，八千是加班加出来的。每天干十二个小时，宿舍八人间，空调漏水，电费还得自己摊。但阿强能忍，他想着干两年攒个首付，回老家娶媳妇。

工厂在金边郊外，旁边有个村子叫斯瓦帕。村里有个姑娘叫索卡，十九岁，在工厂食堂帮工，负责给中国工人打菜。阿强嘴笨，不会说柬语，每次打饭就伸手指，索卡给他舀一勺菜，他就点个头。时间长了，索卡见他总排在最后，会偷偷多给他块肉。

阿强注意到索卡是因为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皮肤黑黑的，头发扎成马尾，干活利索，从来不跟那些中国工人打情骂俏。厂里有些男的拿手机翻译软件跟当地姑娘瞎聊，动手动脚，索卡每次都板着脸躲开。

有一回下暴雨，阿强没带伞，蹲在食堂门口等雨停。索卡骑摩托经过，停下来朝他按喇叭。阿强摆摆手，意思是雨太大你先走。索卡干脆把车支好，跑过来递给他一件雨衣，又比划着让他上车。阿强犹豫了一下，坐了上去。

从那天起，两人开始用翻译软件聊天。索卡说家里有爸妈和一个弟弟，弟弟在读高中，她出来打工是给弟弟攒学费。阿强说家里就他和妹妹，妹妹嫁人了，爸妈在老家种荔枝。索卡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家院子里的椰子树，阿强回了一张老家荔枝林的照片。索卡说，荔枝看起来好好吃。阿强说，等明年荔枝熟了，你来广东，管够。

聊了三个月，俩人好上了。说是“好上了”，其实也就是下了班一起走回村子，阿强给她买杯奶茶，索卡给他带家里做的糯米糕。阿强连她手都没正经牵过，就碰过一回——索卡给他递糯米饭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一块了，俩人脸都红了。

阿强心想这姑娘踏实，等合同到期，攒够钱，带她回广东。

他太天真了。

那天是柬埔寨的亡人节，工厂放假。索卡说家里过节，让阿强去吃饭。阿强买了条烟、两瓶酒，又包了个两百美金红包，跟着索卡回了斯瓦帕村。

索卡家是铁皮顶的木板房，院子外面晒着鱼干。她爸是个黑瘦的中年人，蹲在门口抽烟，看见阿强，点了下头。她妈在厨房忙活，她弟在屋里打游戏。阿强把礼物递上去，索卡在旁边翻译，气氛还行。饭桌上摆了一盆咖喱鱼、一筐糯米饭，还有几瓶吴哥啤酒。阿强陪她爸喝了两瓶，老头脸色缓过来了，还拍了拍他肩膀，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索卡翻译：“我爸说，既然在一起了，就好好对我。”

阿强点头如捣蒜：“一定一定。”

吃完饭，阿强要走。索卡她爸忽然拉住他胳膊，说了句什么。索卡脸色变了，小声说：“我爸让你今晚住这儿。”

阿强心想，住就住吧，农村可能就这规矩。结果晚上索卡她妈抱来一床被子，往堂屋地上一铺。阿强刚躺下，门哐当一声被从外面锁上了。

他爬起来推门，推不动。窗户外面焊着铁条。他扒着门缝往外看，索卡她爸蹲在门口抽烟，旁边还坐着两个男人，腰上别着砍刀。

阿强吓得酒全醒了。

他掏出手机给索卡发消息：“你爸锁门干啥？”

索卡隔了二十分钟才回，消息明显是哭着打的：“我爸说，你睡了我妹妹，得给五千美金彩礼，不然不让你走。”

阿强懵了：“我啥时候睡你了？咱俩连嘴都没亲过！”

索卡没回。

第二天早上，门开了。索卡她爸带着两个亲戚进来，把阿强按在凳子上，手机递到他面前，翻译软件上写着：“打电话给你家里人，打钱。五千美金，放人。”

阿强说没那么多钱。索卡她爸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阿强被关了三天。每天索卡她妈给他送一顿饭，米饭拌鱼露，没肉。索卡没露面。第二天晚上他听见索卡在外面哭，被她爸吼了一嗓子，没声了。

第三天，阿强扛不住了。他给东莞的工友老陈发了微信，让他帮忙报警。老陈说报警得联系大使馆，他先帮忙问问。隔了一天，老陈回话：中国驻柬埔寨大使馆已经接到报案，正在联系当地警方。

第四天中午，村子外面来了两辆警车，下来几个穿制服的，还有两个大使馆的人。索卡她爸一看这架势，赶紧把门开了，满脸堆笑递烟，叽里咕噜说“误会误会”。

阿强被带到警局做笔录。索卡也来了，眼睛肿得像桃，一句话不敢说。警察问她是不是被强迫的，她摇头。问她收没收钱，她摇头。问那为啥锁门，她低下头，说：“我爸说，中国男人有钱，不锁白不锁。”

阿强当场气得骂了句脏话。骂完又觉得没意思——他确实跟索卡暧昧了仨月，确实去了她家吃饭，确实在她家过了夜。在索卡她爸眼里，这就是“该给钱”的意思。

大使馆的人跟当地警方协调了半天，最后索卡她爸被罚了两百美金，阿强被放了。厂里把他接回去，老板说算了别追究了，闹大了影响不好。阿强收拾行李，第二天就买了回广州的机票。

临走前索卡来送他，站在工厂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芒果。阿强没接。索卡哭了，说对不起，说她爸欠了赌债，听说中国工人有钱才出的主意，她拦不住。

阿强问她：“你跟我好，是真心的还是你爸让的？”

索卡没说话，只是哭。

阿强上了车，没回头。飞机到白云机场的时候，他发了一条朋友圈：“金边挣钱金边花，一分别想带回家。”配图是护照里夹着的一张照片——索卡给他带糯米饭那天，他偷拍的，姑娘站在食堂窗口后面，笑得眼睛弯弯的。

评论区老陈问他咋回事，他回了一句：“就当交学费了。下次出国打工，先把当地法律和风俗查清楚，别看见个女的对你笑就觉得自己有戏。”

后来有人问他恨不恨索卡，他说：“恨她干啥，她比我还可怜。就是以后长记性了，在人家地盘上，你以为是谈恋爱，人家当你是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