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本合同搁在茶几上,翻开的那页还带着油墨味,公证处的红章子压着日期,是上个月八号。我妈瘫在里屋,吸氧机一下一下地抽,像拿鞋底子拍墙。那男的没来,派了个徒弟送文件,戴金丝眼镜,放下就走,连杯水都没喝。
我们家在县城有三套房。一套老破小,我外婆留下来的,六十平不到,厕所返味。一套回迁楼,我结婚那年爹妈给添了二十万装修。还有一套临街商铺,租给卖殡葬用品的,一年八万。我哥和我掰扯过,这三样加起来怎么也值小四百万。妈还没断气,全签给一个我连名字都叫不利索的人。
我爸在阳台浇花,塑料壶嘴磕着铁栏杆,哒哒哒。他今年七十一,糖尿病二十年,脚背上有个烂洞总不封口,走起路来右脚拖地。他始终没进去看那几本合同。我哥拿起来要撕,被我妈在里屋喊住,声音从氧气罩底下挤出来,像指甲划黑板:放下。我哥手一抖,合同落回玻璃面,啪一声。
那男的比我妈小八岁。俩人是在早市认识的,他卖干调,花椒八角堆在蛇皮袋上,手一抓,称杆子翘得老高。我上高中去帮忙看摊,他还塞给我一把桂圆干,说补脑子。那会儿我爸跑长途货车,一走半个月,家里就我妈和我。有时候半夜起来尿尿,看见院门外头有烟头亮一下,灭了,有摩托车打火的声音。我没睁眼,也没问。
十三年。我儿子都上初中了。亲戚们在背后戳脊梁骨,说老周家男人窝囊,媳妇跟人睡半辈子,他装瞎。我妈过年去姥家串门,那男的骑摩托送到村口,自己蹲在石狮子旁边抽烟等。我爸在屋里跟人打牌,牌摔得啪啪响,赢了八块,笑出满嘴黄牙。
我一度也这么认为。窝囊。怂。不是个爷们。可后来有些事对不上号。
我妈得的是胰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转移到肝。那男的张罗着找大夫,托人从省城请专家会诊,前后花了十几万,没让我家掏一分。他知道我妈要把房子给他,也没催,甚至没在病床前露过脸。我哥堵到干调摊子上骂他,他卸了半袋花椒,抬头说:你去问你妈,别问我。我哥回来学这话,嗓子都劈了。
我爸就在旁边。盘腿坐在马扎上,拿钳子夹核桃,核桃皮崩了一裤裆。他听完了,把钳子一撂,说:给你妈倒点水,嘴唇爆皮了。
我媳妇偷偷说,咱爸可能早就不把你妈当媳妇了,就是搭伙过日子,各玩各的。这话难听,可我品了品,又不像。因为我妈犯病那天晚上,疼得拿脑袋撞床头,是我爸把手塞到她牙底下,虎口咬得翻出白肉,他一声没吭。血顺着胳膊肘往下滴答,把床单洇黑一片。
那男的呢?那天夜里电话打了十七个,没人接。第二天来了,跪在床前哭,像死了亲娘。我妈摸他头顶,说,别嚎了,房子我签了,你拿走。那男的哭得更凶,拿手扇自己脸。我爸把烟头按灭在花盆里,转身去厨房热小米粥。
咽气前那个后半夜,屋里就我爸和我。我妈突然清醒了几分钟,眼睛亮得吓人,招手让我爸过去。我爸把耳朵贴到她嘴边。她说了很长一段话,声音细得像针落地,我只听见几个零碎词:钱、存折、以后、别记恨、他救过我的命。
我爸点了点头。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我见过。我哥考上大学那年,我爸把家里最后三千块塞进信封,也是这么笑。我离婚那年回娘家,他蹲在井台边洗白菜,抬头冲我也是这么笑。就是那种,牙咬着下嘴唇,眼角堆起褶子,像把一辈子的话都咽进去。
他凑到我妈耳朵根,说了一句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点滴下落的声。我哥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给我妈买的寿衣,黑塑料袋哗啦一响。我媳妇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我儿子,孩子睡着了,口水流在她肩膀上。我们都听见了那句话。
“你留给他的是房子,我留给你的是脸。”
我妈的眼角淌下来一行水,顺着太阳穴滴进枕巾,没出声。嘴张了两下,最后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发出一声像笑又像哭的响动。然后眼皮慢慢合上,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机器叫了。
我哥喊了句妈。我媳妇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冲出去叫护士。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全是那句话。
你留给他的是房子,我留给你的是脸。
什么意思。我琢磨了一路。办丧事那三天,亲戚们忙着算份子钱,嫂子偷偷问我,爸说完这话,你们家房子还有没有咱的份?我说,都签给外人了,法律上没跑了。她脸一垮,拽着我哥去里屋吵。灵堂外头吹唢呐,震得人头皮发麻。
那男的没来吊丧。托人送了两万块,还有一箱干桂圆,纸箱上贴了张白条:对不住。
我爸把两万块原封不动退回去。干桂圆呢?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他坐在厨房小板凳上,一颗一颗剥桂圆,壳子堆成小坟,肉全扔进垃圾桶。我走过去问,爸,咋不吃?他头也没抬:你妈吃不着了,我替她尝尝,没味儿。
嘴里说他没尝,手里还剥着。
丧事办完第七天,我爸把我跟我哥叫到老破小那套房里。这是他跟我妈结婚那年住的,墙皮掉得露出红砖,厨房灯一拉,蟑螂满地跑。他从床底拽出一个帆布包,灰扑扑的,拉链卡死,拿钳子绞开,里面是三个存折,一个铁皮盒子。
存折上是我妈的名字。每一本都有钱。加起来一百七十六万五千四百块。铁盒里是根金项链,我外婆传下来的,我妈嫁过来那天戴过一回,后来再没见过。还有一份打印的遗嘱,签字日期比给那男的那份早五年,说存款和金饰归我哥和我,一分为二。
我爸把东西推过来,说:房子不是留给外人的,是你们妈欠他的。钱才是给你们俩的。
我哥懵了。欠他什么?
我爸点上根烟,吸一口,咳嗽起来,右腿拖了拖地。他说了一个事。我外婆去世那年,我妈刚怀我八个月,挺着大肚子去外头收账,碰上两个二流子要抢她包。那男的路过,拿秤砣砸翻一个,自己肚子上被攮了一刀,住院一个多月。我妈当时就想把命给他。后来为什么没成?因为我爸没松手。他知道了,没闹,也没离,就撂下一句:你欠他的,拿我后半辈子的脸去还。
说到这儿我妈推门进来了。她以为我们不知道。其实我跟我哥从初中就偷听墙角。那男的半夜送她回,摩托熄了火推到巷子口,怕惊着邻居。这些我爸全知道。他说他数过,一个月最多送十一次,少的时候三次,从不在外过夜。有一回下大雪,那男的在门外站了四十多分钟,走的时候鞋印都冻平了。我爸躺在被窝里,手摸着我妈脚,凉的,他就给焐着。
我哥问了一句大家心里都憋着的话:爸,你就不嫌脏?
我爸把烟屁股按进几瓣干桂圆里,滋滋响。他摘下老花镜,眼皮松垮地垂着,眼珠子浑浊发黄。他说:你妈不是我的物件。她心里那块地,我只占一半,另外一半,我守不住,就不守了。不能养的鸡还非圈笼子里,把毛薅光剩下个秃脖子,谁见了都恶心。放养着,肉还是贴在骨头上,没散。人还是那个人,夜里回来给我掖被角,给我试血糖扎的空的我指尖,一口锅没糊过,一件衣裳没洗串色。这些,才是我要的。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起我妈活着时候的好些个细节。她给我爸打胰岛素,针尖扎进去,我爸皱一下眉,她就说,忍一忍,老头子。她蒸馒头永远多留一块死面,知道我爸爱吃嚼劲儿大的。她跟那男的出去回来,兜里总揣着半斤酸枣面,倒进我爸茶缸子。我爸端着喝,眉毛一挑,说太酸,第二天还接着冲。
外人看见的是绿帽子,是窝囊,是不要脸。家里过的是一顿顿早饭,一条条秋裤,一针针眼皮子底下的默契。
那男的最后也没要三套房。我妈头七那天,他把房产证都送回来,放在门口沙堆上,用块红砖压着。留了张纸条:底子还清,下辈子看缘分。我哥追出去,人早没了影。我盯着那三本证,翻开还带着沙粒,咔咔响。我爸蹲在门槛上,用改锥剔鞋底子上的泥,剔着剔着,说了句:算他还有种。
房子到底给谁?三本证现在锁在我家衣柜顶上,谁也没提。我哥嫂天天吵着要过户,我媳妇嘴上说不争,夜里老拿胳膊肘拐我。我爸也不松口,就住在老破小里,每天自己煮挂面,放点昨天剩的茄子卤,吸溜吸溜吃。有一天我给他送降压药,他正在院子里翻土,要种几棵大葱。我喊他吃饭,他没听见,佝偻着腰,后脖颈晒得黢黑。屋里电视开着,正放我妈生前爱看的那个戏曲频道。
我忽然觉得,他留给她脸,她留给他一个空屋子,到底谁欠谁,算不清。但我爸每天傍晚还要去那屋里坐一会儿,躺在我妈睡过的半边铺板上,手搭在另外半拉枕头上,跟谁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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