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血肉模糊的武汉,挺住了一个中国——武汉沦陷,是我们牵着狗鼻子走。
昨天下午四点,在家闲坐,突然警报大响,足足三分多钟。我坐在那儿,脑子里转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今天是10月25日。
在武汉住了几十年,这声音年年都听。记得有一年,记者在广埠屯街头采访,一位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听见警报还挺奇怪,问这是出了什么事。光靠一年响一次,是记不住事的。
88年前的10月25日,武汉沦陷。
武汉会战是1938年6月从安庆打起来的。日军两路往西,一路走大别山北边,一路顺着长江。打了四个半月,10月中旬两路都逼到武汉跟前。
军事委员会决定放弃武汉,此刻,日军已经进到大武汉几十公里处。
10月25日下午,日军的先头部队摸到汉口北边的岱家山。守在那儿的一个旅,任务就是象征性阻击,掩护大部队撤走。
仗打到傍晚,岱家山丢了,当天夜里日军进了汉口市区。
第二天是武昌,再一天是汉阳。
武汉三镇,惨遭沦陷。
地方志里记得清楚,日寇攻占武汉前后,房屋被毁四万三千多栋,被杀一万三千五百多人。日军进城第二天就把江汉关的钟拨快一个钟头,改成东京时间。
晚上五点到早上七点宵禁,街上撞见人就开枪。三民路到硚口那一片划成难民区,四周拉着铁丝网,中国人进出要搜身、要鞠躬。宪兵队设在南京路的大孚银行,狼狗咬,灌水,钉竹签,电烙,战后有战犯供认,光一栋楼里的硝镪水池,就化掉一万多人。
这么大一座城,四个半月就守不住,现在回溯,并不是中国军队不能打。
这话得从惨烈的"淞沪会战"讲起。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这一仗打了三个月,中国把能调的部队都调了上去,前后70多万人,伤亡25万以上。
日军从本土和华北一再增兵,投进去20多万。11月12日上海失守,12月13日南京失守。
从战术上讲,中国这一仗,是败了。
日本人原来设想的侵华路径是怎样的呢?开战之初,日本参谋本部的计划是从北平顺着平汉路往南打,石家庄、郑州、汉口,由北向南,顺势而为。
中国历史上改朝换代的仗,绝大多数从北边往南打。过了黄河就是一马平川,坦克、重炮、汽车都走得开。
淞沪这一仗把日本的主力吸到了东边,日本人也慢慢醒过神来,知道这样打不对,可是来不及了。
前面就是南京,打不打?只有打。南京打下来,后面就是武汉,怎么办?只有接着打。
这一步一步,是我们牵着他走的,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中国的地势西高东低,长江、汉江都往东流。从西往东打是顺水。
西晋的时候王濬在四川造楼船,顺江下来,一路开到南京,东吴就完了。刘禹锡写"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说的就是这件事。
从东往西打?是逆水,日本人走的正是这条。
长江中游湖汊密布,丘陵众多,水网纵横,坦克展不开,重炮运不上去。
几十万人的粮食弹药全压在长江一条水运线上。武汉他们拿下来了,再往西,走到宜昌就走不动了。1943年石牌那一仗,是他们妄图往三峡里挤,最后强攻重庆,就没那么容易了。
中国几千年打仗,方向是有定数的。
由北往南,秦、晋、元、清,一路下来多半打得成。
由南往北,数得上来的只有朱元璋打击蒙元和1926年的北伐战争。
至于由东往西,翻遍史书找不出一个走通的例子。长江是往东流的,逆着水往上游打,路越走越窄。
日本人偏偏就走了这一条,牵着狗鼻走——武汉沦陷的代价。
还有一步棋,是黄河。1938年5月徐州会战打完,日军顺着陇海路往西扑郑州。郑州一丢,平汉路就通了,汉口就在眼前,华北的兵可以从北边直接压下来。6月9日凌晨,郑州北边的花园口,黄河大堤被掘开了。
这件事骂了几十年,豫皖苏三省44个县被淹,89万人死于洪水、饥饿和随后的疫病,1200万人离乡背井,黄泛区五万四千平方公里。
可它起到什么效果?日军好几个师团陷在黄泛区,损失两个师团以上,从平汉线南下打武汉的计划废了,只好退回淮河一线,改从长江北岸来。
假如日本人真从北边下来呢?从北平到郑州,从郑州到汉口,一路平原。
要是再往西拐,打西安,进汉中,翻过秦岭就是成都平原,成都往南就是重庆。
这条路三国末年走过一次,钟会、邓艾灭蜀,蜀汉就是这么完的。真到这一步,重庆保不住,陪都一丢,仗还怎么打。
大武汉惨遭屠戮、血肉模糊,但中国挺住了。
这是中国的大智慧,也赢得了抗战的最后胜利。
回头检视——日寇打到武汉,再往西,在宜昌石牌,恩施野三关,再也走不动了,一头扎进中国最不该来的方向。宜昌、恩施,背后的重庆,是什么地势,我们都清楚不过。
“正中下怀”的日寇,1938年底日本陆军34个师团,20多个压在中国关内,东北8个,本土没剩几个。武汉包括周边地区的国土沦丧,让日寇在战略上走到了一条绝路。
从1931年算起,中国一直退,退到恩施、宜昌山里,退到重庆,退到他们坦克开不进来的地方。中国终于挺住了。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那时候武汉还有21万日军,扎在周边没动。这,就是中国大智慧酝酿的大战略的最终结果。
这一刻,武汉人永远不会忘怀——9月18日下午三点,汉口中山公园西北角,受降堂,不可一世的敌寇成阶下囚。
受降的日子定在9月18日,不是随手挑的,十四年前的这一天,日本兵进了沈阳。
那天晚上,当了七年亡国奴的武汉人,终于扬眉吐气。大街小巷欢声雷动,锣鼓、鞭炮响彻云霄。
日寇败亡,那个血肉模糊、满身伤痕的”大汉“终于站立起来,还原了那张清朗俊逸的面孔。
昨天,警报响完,街上没什么动静,有人在买菜,有人在接孩子,武汉,仍是那副安静、祥和的模样。
江汉关那口钟,日本人进城第二天就拨快了一个钟头,改成东京时间。这一拨,拨了七年。
凄厉的警报声中,江汉关的洪钟下,游人如织、安详平和——江汉关,已经是大武汉的标志,是八方来客的必到之地,也成为中华复兴、不可再受屈辱的标志。
从此往后——江汉关的钟,永远是我们自己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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