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绝经那天,我丈夫老赵默默把他枕头搬到了次卧。他说我夜里潮热翻来覆去,他睡不好第二天开车犯迷糊。理由现成的,我们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那年我五十,他五十二。

分房两年,日子照过。他看他的抗战剧,我刷我的短视频。吃饭各坐各的,睡觉各回各屋。有时候一整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十句里有八句是“晚上吃啥”和“吃啥都行”。女儿在武汉读研,一个月回一趟家,进门就嚷嚷:“爸妈你俩能不能坐一块儿看电视?”老赵头也不抬:“你妈看婆媳剧,我看打鬼子,坐一块儿得干仗。”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到退休了。

去年十一月初,我在超市挑特价鸡蛋,手机震了一下。一个叫“丽江老杨”的加我好友,备注栏写着“杨卫东”。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分钟,手上鸡蛋差点掉地上。杨卫东,我高中同桌,初恋,十八岁那年暑假我俩在人民公园假山后面头回拉手,他手心全是汗,回去我拿香皂洗了三遍。

我点了通过。他第一句话是:“周晓红,你头像别用美颜相机,没认出来。”第二句:“听说你绝经了?”我差点把他拉黑。他赶紧补一句:“我姐也刚绝经,我看她天天烦躁,就问问你咋样。”我回他两个字:“滚蛋。”他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还是这脾气,我就放心了。”

聊了半个月我才弄明白他情况。杨卫东离婚七八年了,在丽江古城边上盘了个小院开民宿,旺季忙得脚不沾地,淡季闲得长蘑菇。他朋友圈全是雪山、腊排骨火锅、客栈院子里那棵三角梅。有回晚上十一点他发了段语音,背景音是手鼓和乱七八糟的笑声:“周晓红你说怪不怪,我这院子里住了个武汉来的大姐,天天嫌我煮的热干面不地道,我说你行你上啊,她真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我回他:“你倒是会招人。”他秒回:“招了二十多年了,你也没来。”

这话搁二十年前我能脸红一宿。五十岁这年我看了三遍,把手机扣茶几上,心说杨卫东你这嘴还是欠削。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潮热又上来了,后背汗湿一片。次卧传来老赵的呼噜声,隔着一道墙跟打雷似的。我突然想起来,老赵好像有仨月没问我“今天咋样”了。

十二月初杨卫东在微信上说:“院里淡季空了三间房,你要没事过来住半个月,管吃管住,帮我试试新请的厨子。”我回:“你少来这套。”他说:“真的,房钱免了,你自己掏机票就行。”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饭时跟老赵提了一嘴。老赵正就着咸菜喝粥,头都没抬:“想去就去呗,在家也是大眼瞪小眼。”他这话说得我心里堵了一下。我宁愿他拍桌子问“那男的是谁”,可他连筷子都没放下来。

我赌气买了机票。走那天老赵帮我把行李箱拎到门口,说了句“那边冷,多穿点”,门一带转身进屋了。我站楼道里愣了半天,心说你倒是多送两步啊。

飞到丽江是下午。杨卫东来机场接我,我差点没认出来——当年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伙子现在是个光头胖大叔,肚子把冲锋衣撑出条缝,笑起来满脸褶子。他接过我的行李箱,咧嘴乐:“胖了胖了,开客栈的,天天试菜。”我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我绝经了,代谢慢。”他接得倒顺:“绝经怕啥,我姐绝经后还胖了八斤呢,现在天天跳广场舞。”

头三天他带我转古城、爬玉龙雪山、去白沙赶集。路上他嘴没停过,从高中谁跟谁早恋聊到他离婚那年净身出户,从前妻嫌他挣不着钱聊到民宿第一年赔了十二万。我也没憋着,从潮热盗汗聊到老赵分房,从女儿考研聊到单位退休政策。第三天晚上在白沙古镇吃腊排骨火锅,我喝了点梅子酒,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杨卫东你说我是不是特失败?五十岁的人了,跟老公分房两年,跑出来跟初恋旅游,我闺女知道了准得骂我。”

他给我添了勺汤,闷头说了句:“周晓红,你二十岁那年要是敢这么拍桌子跟我说话,咱俩孩子都上大学了。”

第四天下午他带我去看他想盘的第二家院子。院子是真不错,在五一街拐角,三间正房一间厢房,房东要价一百二十万,他手头差二十万。他蹲在石榴树下抽烟,烟灰弹进花坛里,我蹲他对面帮他数花瓣。他抽完一根烟开口了:“晓红,你那套拆迁房不是空着嘛,拿一套抵押……”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杨卫东,咱俩二十多年没见,你让我抵押房子给你做生意?”

他脸涨通红,烟头往地上一摔:“我就这么一说,你不同意拉倒。”

那天晚上我自己在古城溜达,路过手鼓店听见放《一瞬间》,里头一个小姑娘咣咣敲得起劲。我站那儿听了一整首,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微信:“干啥呢?”他过了二十分钟回:“看电视,你咋样。”我盯着那仨字看了半天,又发一条:“吃饭没?”他秒回:“晚上煮了挂面,卧了俩鸡蛋。”我鼻子突然有点酸。结婚二十五年,老赵别的本事没有,煮挂面卧鸡蛋的手艺是真行——鸡蛋得是溏心的,葱花得切得碎碎的,最后点两滴香油。女儿小时候挑食,他连煮一个月挂面不重样,愣是把孩子喂胖了三斤。

第十五天我改签了机票提前回来。上飞机前杨卫东送我到机场,从后备箱摸出两袋腊排骨塞我手里:“拿着,回去炖汤喝。”我接过来,他搓了搓光头又开口了:“房子的事不提了,你当我喝多了胡说。”我拍了他肚子一巴掌:“下回别光请我吃腊排骨,把热干面练好了再叫我。”

到家是晚上九点。老赵来机场接我,车上扔了件他的旧羽绒服:“天气预报说降温。”我穿上那件沾着机油味和烟味的羽绒服,一路没说话。到家进门一看,厨房水池里泡着三天没洗的碗,冰箱里就剩半盒豆腐乳,阳台那盆绿萝蔫得叶子全耷拉了。老赵跟在我后头讪讪地笑:“你不在家,我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那天晚上我把次卧的被褥抱回主卧了。老赵正躺床上刷手机,吓得差点把手机摔脸上:“你干啥?”我说:“不干啥,分房两年够可以了,再分下去你该不认识我了。”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地方,我躺下去,他胳膊不知道搁哪儿,最后搭在我腰上,手心有点湿。

我闭着眼问他:“老赵,我走这些天你想我没?”他沉默了半天,闷声闷气回了句:“你不在家,挂面煮多了吃不完。”

我翻过身拿枕头砸他脸。他嘿嘿笑了两声,又补了句:“第二天我就把你那件珊瑚绒睡衣找出来搁枕头边上了,有股你的味儿。”

得,就冲这句话,这趟云南没白去。杨卫东后来在微信上问我房子的事想好没有,我回他:“房子不抵押了,倒是有个建议——你客栈缺人手的话,我退休了去给你当保洁,一个月五千,管吃管住,不许聊初恋。”他回了个龇牙笑:“那我得把热干面练好了等你。”

我把他对话框删了,转头喊老赵:“明早别煮挂面了,冰箱里那袋腊排骨拿出来化上,我炖锅汤。”老赵从客厅探出脑袋:“你还会炖汤?”我系上围裙进厨房:“不会炖还不会学?网上教程多得是。”

对了,那锅汤老赵喝了三碗,喝完抹着嘴说了句:“比挂面强。”我闺女周末回来听说了这趟云南的事,瞪着眼问她爸:“爸你就不吃醋?”老赵挠挠头:“吃啥醋,你妈走半个月,我连袜子都找不着成双的。家里没她真转不动。”

我闺女转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妈,你这招高。”我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高啥高,我就是去吃了一锅腊排骨,回来捎了两袋肉。”

得,这话您信不信吧,反正日子照过,挂面照煮,就是老赵现在煮面知道卧三个鸡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