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里最扎心的一场戏,不是虞昶轩和叶平君在雨里的对视,也不是黑石滩的战报传回南怀的那一刻,而是兰卿站在成衣店里,笑着替叶平君挑旗袍。她挑得很仔细,从料子看到盘扣,还问对方喜不喜欢这个颜色。叶平君大概以为自己真的有个姐姐。出了店门,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停着,兰卿扶着叶平君上了前面那辆,自己坐进了后面那辆。走到胡同拐角,前面那辆车一拐弯,直接拐进了佟春海的地界。
兰卿没哭,也没回头,连袖子都没拽一下。虞昶轩手下的烟土贩子佟春海,就这样从一个喊她姐姐的女孩子手上,把人接走了。兰卿这一辈子,名字是别人给的。她不是南怀城生下来就有名字的人。四岁被卖进戏班,班主随手给她起了个名字叫清儿,因为连个正经的姓都懒得想。
她在戏班里长大,不识字,戏本子得别人一句一句念给她听,唱的《鸳鸯冢》没人捧场,就一个人在雨里唱;今天有人捧她,她是个角儿,明天没人捧了,就得去街角要饭。她后来自己说过那句话,过了今天不想明天,这就是她全部的活法,给她第一束光的人是虞明轩。
张云龙演的这位虞家大少爷,南怀军阀世家的继承人,在梨园听戏的时候看见了她。那天她被人当玩意儿戏耍,他上前把场子解了。后来他为她取名兰卿,芝兰玉树,卿本佳人,教她识字读书,告诉她女子立身先要自重。台上台下,两人动了真情,私下结为夫妻。他去日本留学,两人隔着海通信不断,说好回国就办喜事。
门第挡在了中间,虞父一封病重的家书把他骗回南怀,逼他接受和君家的政治联姻。拒婚,君家大军压境,满城百姓要遭战火;应婚,他亲手毁掉和兰卿的约定。他娶了君家的女儿,后来黑石滩战役打响,他带兵出征,死在那一年,年仅二十三岁。
兰卿当时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噩耗传来,孩子流掉了,她连做母亲的权利也一并失去。她站在玉春戏院的楼顶上想往下跳,逆光里走来一个穿军装的身影,那轮廓、那步态,跟虞明轩像得惊人,那是虞昶轩。
从那天起,她抓错了人。虞昶轩为她做的事,摊开来看件件都够重。他盘下了玉春戏院让她安身,送陈皮,成箱的珠宝头面往台上砸,把她捧成戏院最红的角儿。她染上鸦片之后,他数次请大夫上门帮她戒毒,把护着她当成自己对亡兄的承诺。旁人都说这是五少爷宠戏子,只有这件事的账本写得清楚:他是在替大哥虞明轩还债,还的是虞家亏欠兰卿的那一笔。
她为他准备小菜,请他试穿那件昂贵的黑狐大氅,嘴里说"我赚的还不都是你给的"。虞昶轩提过带她离开,让她过新的生活,她拒绝了,她要守着玉春戏院,守着那些回不去的日子,落差是从一颗梨膏糖开始的。
叶平君,徐若晗演的那个穷女学生,原本是给母亲筹医药费才在湘西会馆打工的。她上班第一天就卷进刺杀虞昶轩的风波,被诬陷成嫌疑犯,为了自保跟虞昶轩立下十天抓真凶的赌约,结果真查出了刺客冯瑶。后来她又被安排去给不识字的兰卿抄戏本,两人在昏黄的灯下誊写戏文、吃点心的那段日子,兰卿那声"亲妹子"是真心的。
可叶平君开始咳嗽之后,虞昶轩跑了好几家老字号,就为买一盒梨膏糖。兰卿在帘子后面看着,嘴角是僵的。她自己熬汤、缝衣裳、唱到嗓子哑,换来的是虞昶轩每晚来听戏;叶平君什么也没做,换来的是他不想走了。她怕的不是虞昶轩身边换女人,以前那些女人都是逢场作戏,她从来不放在心上;她怕的是虞昶轩终于要从哥哥的影子里站起来,有自己的生活,而那个生活里没有她。
猫眼那场戏把她最后一点指望也拿走了。佟春海持枪指着叶平君,叶平君喊"我的命给你,你冲我来"。兰卿透过门缝看着,一个女孩子愿意为虞昶轩去死。她在台上唱了十年《牡丹亭》,也唱不出这种豁出命来的真心。
然后对手小桃春那句"不过是个供人取乐的小玩意儿",一夜之间就把她打回了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清儿。她戏不唱了,烟越抽越贵。唱到一半毒瘾上来,她从衣袖内袋里摸出用纸包着的褐色烟土,凑近鼻子猛嗅。佟春海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在一个雨夜送来一匣子福寿膏,先不提任何条件,只说随时恭候。等她彻底离不开那口烟,条件才摆上桌,他要叶平君。
这一层兰卿自己说得清楚,在佟春海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离不开鸦片,但跟他合作,更是让叶平君永远消失的机会。佟春海要叶平君消失,她也想让叶平君消失。两人各怀心思地搭上了手。她不知道自己是棋子。佟春海真正要的不是叶平君这个人,而是用叶平君的命,去换虞昶轩的命。
而虞昶轩这边在做什么,兰卿到死都没算明白。叶家小屋那场大火,叶母死在里面,叶平君重伤昏迷。虞昶轩把人救出来,对外只说还在养伤,把她失忆的消息瞒得死死的。他不是心软,是钓鱼,看看还有谁会对叶平君再下手。鱼一上钩,全是虞府自己人。四姐夫匡炳文最先露破绽,他早知道叶平君是陶希礼的私生女,不愿虞昶轩借这门婚事攀上陶家的通汇银行,干脆雇人放火。
兰卿是名单上的第二个,叶平君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母亲没了,屋子烧了,虞昶轩站在床边告诉她,你是我的妻子,她没得选,只能先信。她昏迷的那段时间,虞昶轩守在床边签下婚书、戴上戒指;她醒来后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人相处,让他搬出房间,他就睡在她屋外一张小小的行军床上。她做复健,他一天不落地陪着。
从查真凶的赌约开始,虞昶轩对她就是另一副样子:她咳一声,他跑遍老字号买糖;她被人掳走,他冲进火场抱着人出来;她想划清界限,他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是我给不了的"堵回去。他给叶平君银元、查案权限、母亲看病的资源,同时把监视、婚约、契约一层一层加上去。这段关系从头到尾不对等,可这份不对等里,有他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兰卿什么都记得,记得的却是一个不属于她的人。叶平君什么都不记得,拿到的却是虞昶轩全部的真心。虞昶轩救回叶平君那天,兰卿登台唱了她最后一次戏。她以为等来的是枪子儿,结果那颗子弹只击碎了一盏琉璃。虞昶轩对她说:我是虞昶轩,我不是虞明轩。她被送进医院戒鸦片。戒的过程很苦,撑下来靠的是虞明轩当年跟她说过的话,自爱者,天亦爱之,境遇再恶,只要你自己不放弃,就没人能折断你的脊梁。
她走出医院,也走出了那场心魔。回头再看那句她一口拒绝的话,当年叶平君主动提出教她读书认字,她说不用。叶平君识字,所以能在赌局里跟虞昶轩讲条件,能查出刺客冯瑶,能靠着多年的舞台经验去写自己的剧本。兰卿不识字,戏本子要别人念给她听,她的名字要别人给她起,她的价值要别人替她确认,所以小桃春一句话就能把她撂倒,她一生都在等一个人来给她名字,最后拿回名字那一次,只有她自己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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