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最后一口烟掐灭在阳台那会儿,天还没全黑。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他也没探头看。周婶在厨房喊他洗手吃饭,声音隔着抽油烟机,嗡嗡的。

他应了一声,把烟灰缸端进来,放在茶几原来的位置。那烟灰缸是玻璃的,用了十几年,边上磕出几个小口。戒烟这一年,里头没再积过烟头,倒是常搁些瓜子皮、糖纸。

饭桌上摆着三个菜。周婶盛好饭,坐下先看他一眼。

“今天又咳了?”

“没有。”

“我听见了,半夜两点多,你在客厅咳得跟拉风箱似的。”

老周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接话。周婶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这不是戒烟戒出来的毛病,是早就有,以前烟压着,你没当回事。”

“你懂。”

“我不懂,你懂。你懂你怎么不去看?”

老周放下筷子,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戒烟以后他手总没处放,以前夹烟的两根指头老觉得空。

“看什么看,七十了,有点咳嗽胸闷不正常?”

“你半夜睡不着,白天坐着也长出气,这正常?”

周婶说着也放下碗,声音不高,但一句顶一句。她不是第一天这样说话,从戒烟三个月起,家里就常为这事拌嘴。起初她高兴,逢人就说老周把烟戒了,后来慢慢不提了。因为老周戒了烟,人反倒蔫了。

老周站起来,走到客厅,把电视打开。新闻联播刚结束,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冷空气。他站在电视机前,手背在身后,像在听,又像没听。

周婶在饭厅收拾,碗筷碰得响。

“每次一说去医院,你就开电视。”

“我听听天气。”

“你听天气干什么,你又不出去。”

老周没回头。他知道周婶不是非要他接话,她就是要说。这半年她瘦了些,夜里也跟着睡不踏实。老周有时半夜起来,看见她侧着身,眼睛睁着,也不开灯。

“我明天去趟大周那儿。”老周忽然说。

周婶从饭厅探出头。

“去干什么?”

“拿点茶叶。他上次说给我留了半斤。”

“你别去添乱。他忙。”

“我坐公交,又不让他接。”

周婶没再说话。她知道老周不是真为茶叶。他这阵子总想往外走,又走不远。去儿子家坐坐,看看孙子写作业,回来能安生半天。

第二天下午,老周真去了。大周家在城东,坐公交要四十多分钟。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一路看着外头。有段路在修,车颠得厉害,他抓着前座扶手,指节发白。

大周开门时还穿着衬衫,领口解开,一看就是刚从单位回来。

“爸,你怎么来了?也不打个电话。”

“路过。”

“这哪顺路。”

老周没理他,换了鞋进去。小敏从厨房出来,笑着叫了声爸,给他倒了杯水。

“您坐,我正做饭,留下来吃。”

“不吃了,我拿点茶叶就走。”

大周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罐,递给他。

“就这个,上次人家给的,我不怎么喝。”

老周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他坐在沙发上,没急着走。孙子在里屋写作业,房门半掩着,能看见台灯亮着。

大周坐他对面,看了他一会儿。

“我妈说你最近晚上老咳。”

“她嘴快。”

“到底怎么个咳法?干咳还是有痰?”

老周把茶叶罐放在茶几上,手又空了。他搓了搓膝盖。

“都有点。晚上躺下就胸闷,得坐起来缓缓。”

“多久了?”

“说不好。戒烟以后没断过。”

大周往前倾了倾身子。

“爸,这不是小事。你戒烟一年了,要是还这么难受,更得查。不能什么都赖戒烟。”

“我没赖戒烟。”

“那你老说戒烟不是好事。”

老周没接话。这话他只在饭桌上说过一次,周婶学给大周听了。大周记到现在。

小敏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梨出来,放在父子俩中间。

“爸,先吃点梨。大周也是担心您,说话直。”

老周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梨水多,凉丝丝的。

“我知道。”

“那咱就约个时间,做个全面体检。不费事,我给您挂好号,到时候大周陪您去。”

老周没答应,也没说不行。他吃完那块梨,拿纸巾擦了擦手。

“再说吧。”

大周有点急。

“别再说了。您上回也说再说,一拖半年。现在不是抽烟那会儿,不舒服还能扛。七十了,身体不跟你讲情面。”

老周看了儿子一眼。大周这话不好听,但他没发火。他最近发火的力气也小了。以前抽着烟,谁说他一句,他能顶回去三句。现在烟不抽了,心里那点火也像被抽走了。

“你懂什么。”老周说。

“我是不懂。您懂,您说说,您懂什么了?”

小敏轻轻拉了大周一下。

“行了,爸刚来,你别跟审问似的。”

老周摆摆手。

“没事。他说得对,我是拖。”

他顿了顿,看着茶几上那个铁罐。茶叶罐是新式的,密封好,不像他以前用的那些铁皮盒,一打开满屋子茶香。

“我不是怕查出病。我是怕查出来,你们一个个围着我转。你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大周没说话。

“你工作忙,小敏也忙。我要真有点什么,你们怎么办?”

小敏坐过来,声音软了些。

“爸,您别这么想。查清楚没事最好,有事咱早想办法。您这么硬扛着,我妈更慌。她半夜听见您咳,也不敢叫您,怕您嫌烦。”

老周没说话。他想起周婶半夜睁着眼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行,查。”

他说完这两个字,屋里静了一小会儿。大周像松了口气,拿起手机就要看时间。

“那我这两天就约。您别又反悔。”

“不反悔。”

小敏留他吃饭,老周没应。他站起来,把茶叶罐拿在手里,走到门口换鞋。大周要送他,他摆摆手。

“你忙你的。我认得路。”

门关上以后,老周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声控灯灭了,他也没动。楼下有小孩跑过去,脚步声咚咚响。

他慢慢下楼,走到公交站。天阴了,风比来的时候大。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站在站牌旁边。旁边有个年轻人在抽烟,烟雾顺风飘过来。老周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又往旁边挪了两步。

车来了。他上车,还是坐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起了点雾,外头的灯一盏盏往后退。他想起一年前,也是这个点,他坐在阳台上抽烟,周婶在屋里说,你要是能戒了,我天天给你炖汤。

现在汤没少炖,烟也没了。可人反倒不痛快。

回到家,周婶正坐在客厅择菜。看见他回来,抬头问了一句。

“吃了吗?”

“没。”

“我给你下碗面。”

老周把茶叶罐放在桌上,去洗手。水龙头开得小,他慢慢搓着手,指甲缝里早没了烟味,可他还是习惯多洗两遍。

面端上来,卧了个荷包蛋。老周坐下吃,周婶坐在对面,手里还择着菜。

“大周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让我去体检。”

“你答应了?”

“嗯。”

周婶停下手,看着他。

“这回真去?”

“真去。”

周婶没再问。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起身去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周,我不是嫌你。我是怕你一个人扛着,扛出事来。”

老周低头吃面,没抬头。

“知道。”

那天晚上,老周又没睡好。他躺下就胸闷,翻了几次身,还是坐起来。他披了件衣服走到客厅,没开大灯,就着窗外的光,看见茶几上那个玻璃烟灰缸。

他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烟灰缸很凉,边上的豁口有些剌手。他把它放进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轻轻推上。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听着里屋周婶轻轻的鼾声。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动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心里想,烟是不抽了,人还得慢慢修。

烟灰缸收进抽屉的那个夜里,老周在沙发上坐到很晚。

他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细的亮。里屋周婶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又没动静了。

他知道她没睡着。

这半年,两个人都是这样。他咳,她醒;他坐起来,她也跟着醒。可谁都不挑明。第二天早上,一个装睡够了,一个装没听见,在厨房和卫生间之间错着身子走,该热粥热粥,该烧水烧水。

老周靠在沙发背上,手搭在膝盖上。抽屉关着,烟灰缸在里头,可他总觉得那个凉东西还在眼前。

他想起第一次买整包烟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不到三十,刚从厂里出来,跟着人跑长途。说是跑车,其实就是押车,帮师傅看货、绑绳子、换轮胎。路不好,从一个城到另一个城,颠得人骨头散架。夜里过山路,师傅困得直点头,就递烟过来。

“拿着,抽一口,提神。”

他头一回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师傅笑他,说大小伙子,连口烟都不会。后来跑的次数多了,他也就会了。冬天等装货,几个人蹲在货场墙根底下,风刮得脸上疼,点上一根,手拢着,那点火星子真能让人觉得暖。再后来,熬夜靠它,等货靠它,跟货主谈事也靠它。你递我一根,我给你点上,话就好说一半。

那时候没人觉得这是个事。

周婶嫁给他那年,他还是跑车的。家里条件一般,婚事办得简单,两床新被子,一辆自行车,亲戚朋友凑了几桌。周婶不嫌他穷,只提过一句,说烟少抽点,攒点钱,以后有孩子,花销大。

他嘴上应着,手没停。

大周小时候发烧,半夜里他抱着往医院跑,跑到地方,自己先蹲在墙根抽了一根,手抖得按了三次火才点着。那根烟像是给他压惊的。后来大周上学、交学费、老人生病、家里翻盖房子,哪一桩事压过来,他都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没替他解决过什么,可那些年,他就靠那一口,把心里堵着的东西往下压一压。

再后来他不跑长途了,在城里给人开货车,白班夜班倒。作息乱,饭也不应时。周婶给他装饭盒,他常常忙起来忘了吃,等到想起来,菜都凉了。驾驶室里常年放着烟和一个搪瓷缸,茶泡得浓,苦得发涩。困了抽烟,饿了也抽烟,等红灯的工夫都能抽半根。

那时候他身体壮,咳嗽两声,喝口热水就过去。谁也没想过,身体会记账。

老周坐在黑暗里,慢慢吐出一口气。不是烟,只是一口气,胸口还是闷。

他不是不知道抽烟不好。电视上说,报纸上说,大周也说。可知道是一回事,真到自己身上,又是另一回事。一个跟了你四十多年的东西,突然断掉,像从身上撕下一块肉。别人只看见你不抽烟了,夸你有毅力,只有自己知道,手空了,嘴空了,连心里那块地方都空了。

戒烟是去年开春的事。

起因是一次感冒。他咳了半个月,夜里尤其厉害。周婶把家里的烟都藏了,他翻出来,又被大周拿走。父子俩为这个没少红脸。

大周那天下班回来,把他的烟和打火机摆在桌上,没坐,站着说:“爸,你都咳成这样了,还抽?”

“我抽我的,又没让你闻。”

“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吗?我妈天天跟着吸,你咳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嫌我你别回来。”

大周被噎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我不是嫌你。我是怕你出事。”

那回最后是周婶打圆场,说先少抽,慢慢来。老周没接话。可第二天早上,他把没拆封的一包烟放在了桌上,自己没拿。

就这么戒了。

头一个月最难。吃完饭,他下意识摸口袋,摸空了,才想起来。看电视时手也往茶几上伸,烟灰缸还在老地方,里头干干净净。他烦躁,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走。周婶不敢说他,只把瓜子、花生摆出来,他嗑得嘴角起泡。

家里的烟味一点点散了。窗帘洗了,沙发套洗了,墙上那层黄印子擦不掉,周婶念叨了好几回。老周听着,心里竟有点不是滋味,好像那层味道也是日子的一部分,被人硬生生擦掉了。

周婶起初是真高兴。她跟楼下老姐妹说,老周把烟戒了,一年能省下不少钱,人也能多活两年。人家夸她有办法,她笑得合不拢嘴,回来炖汤都多放两颗枣。

可高兴没持续多久。

戒烟三个月,老周的咳嗽没见轻,反倒重了。晚上躺下就咳,坐起来好一点。他开始睡不好,白天没精神,坐在阳台上发呆,一坐就是半天。脾气也变差了,周婶说一句,他顶三句,都是些没要紧的话,火药味却足。

“叫你多喝水。”

“喝了。”

“喝了还咳?”

“喝水能治百病,要医院干什么。”

周婶被顶得直吸气,转身去厨房,锅碗碰得叮当响。

到了半年的时候,老周胖了一圈。戒烟后胃口好,他顿顿吃得多,尤其爱吃周婶包的白菜猪肉饺子,一顿能吃三十个。肚子起来了,裤子勒得慌,他也不在意。可胸闷的毛病跟着来了,有时候好好的,突然觉得气不够用,要停下来长长吸一口。

那天他上楼,走到三楼,扶着栏杆喘了好一会儿。周婶下楼倒垃圾,看见他脸发白,吓坏了。

“老周!你怎么了?”

“没事,走急了。”

“什么走急了,你脸都白了。走,上医院。”

“不去。”

“你——”

“我说不去就不去。”他甩开她的手,慢慢往上走,背挺得很直,像跟谁较劲。

那天晚上,周婶给大周打了电话。

大周第二天就回来了。他进门时,老周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报纸举得高高的,遮住半张脸。

“爸。”

“嗯。”

“妈说你昨天上楼喘了。”

报纸没放下来。“她嘴快。”

周婶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我嘴快?你脸白成那样,我不告诉大周告诉谁?”

大周在父亲对面坐下。

“爸,咱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

“查肺,查心脏,该查什么查什么。”

“我没病。”

“没病你喘什么?没病你半夜咳得睡不着?”

老周把报纸放下,看着儿子。“你今天是回来审我的?”

“我是回来带你看病的。”

“我说了,不去。”老周的声音硬邦邦的,“人老了,哪有不咳嗽不喘气的?你爷爷活到七十八,咳了一辈子,也没像你们这样大惊小怪。”

大周压着火:“爷爷那时候是没条件。现在有条件,为什么不查?”

“查出来又怎么样?真有毛病,你给我治?你不用上班?小敏不用管孩子?一家子围着我转,我就舒坦了?”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了。

大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后来跟小敏说,那一刻他才明白,父亲不是不怕,是太怕了,怕成了那个样子,反倒拿硬话把自己裹起来。

周婶眼圈红了,站在厨房门口:“你就嘴硬吧。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你别咒我。”

“我咒你?”周婶声音抖了,“我天天晚上听着你咳,数着你咳几声,你翻身我就醒。我不是怕你花钱,我是怕你一个人扛,扛到扛不住那天,我们连个准备都没有。”

老周别过脸,看着窗外。

大周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说法:“爸,咱不把它当看病,就当体检。单位每年都组织,你和妈也该查一回了。查完没事,大家都安心;真有事,早发现早处理,花的钱更少,我和小敏也请得出假。你要是不去,我妈这个心天天悬着,身体也得垮。”

老周没说话。

“你不为自己想,也为我妈想想。”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什么。老周的肩膀松了一点,可嘴上还是那句:“再说吧。”

大周那次没劝动。他走的时候,在门口跟周婶说:“妈,你别跟他吵,他听不进去。我再想办法。”

周婶点点头,关门的时候,眼泪才掉下来。

那之后的半年,家里像绷着一根弦。

老周的不舒服时轻时重。好的时候,他还能下楼遛弯,跟老伙计下两盘棋;犯的时候,他就闷在家里,话也少。周婶的念叨从“少抽烟”变成了“去医院”,后来连“去医院”都不敢直说,改成“今天天气好”“你脸色不好”“大周昨天又打电话问”。

老周烦。可他也知道,她是怕。

有一回半夜,他咳得厉害,怕吵她,抱着枕头去了客厅。刚躺下,周婶披着衣服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喝点。”

他接过来,水不烫不凉,是兑过的。

“你怎么也醒了?”

“你一动弹我就知道。”她在他旁边坐下,“老周,咱去查查吧。啊?查完要没事,我以后一个字都不念叨。”

老周捧着杯子,没喝。

“你说,我这烟戒得……”他停了一下,没把话说完。

周婶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不抽烟反倒抽出毛病了?”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这不是戒烟戒出来的毛病。”周婶慢慢说,“是早就有,以前烟压着,你没当回事。”

“你懂。”

“我不懂,你懂。你懂你怎么不去看?”

这话说过不止一回。每回说到这儿,就说不下去了。老周低头喝水,周婶起身回屋,两个人各自带着一肚子话,熬到天亮。

老周不是完全没动摇过。

有一次他在楼下碰见老陈。老陈比他大两岁,前两年中风,抢救过来,半边身子不利索,每天拄着拐,由老伴搀着练走路。老陈看见他,含混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笑着点了点头。

回来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老陈年轻时也是烟不离手,两个人还在一个货场待过。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自己也成那样,周婶怎么办?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了。他不敢往下想。

他这一辈子,靠的是“能扛”两个字。跑车时困得睁不开眼,扛;装卸时腰扭了,扛;大周上大学要交学费,钱不够,他连夜多跑两趟,还是扛。扛过来了,他就信这个。他不信医院,或者说,他不敢信那张检查单。单子上要是写着什么,他这个“能扛”的人,就被一笔勾销了。

所以他拖。拖一天是一天,拖到不行为止。

直到那天在大周家,儿子和儿媳把话说到那份上,他才松了口。

此刻,老周坐在自家客厅里,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窗外的光挪了位置,那条亮从地板爬到了墙根。他听见里屋有动静,周婶起来了。

她推门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一夜没睡?”

“睡了会儿。”

周婶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不烧。她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婶说:“抽屉我看见了。”

老周知道她说的是烟灰缸。

“嗯。”

“收了也好。”她顿了顿,“等查完,没事,咱日子照过。有事,咱治。别自己瞎琢磨,啊?”

老周看着前方黑着的电视屏幕,屏幕上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一左一右坐着。

“大周约好了吗?”

“他说这两天就约。”

“让他约吧。”老周说,“别拖。”

周婶没料到他这么痛快,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暗光里显得比白天瘦,颧骨高了些,眉头却松开了。

她鼻子一酸,赶紧站起来。

“我去熬粥。”

厨房里响起水声、火声,锅热了,冒出一点白气。老周还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些声响,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轻轻填了一点。

他知道,该来的总要来。烟戒了,账还在。只是这一回,他没打算再一个人扛。

体检约在周四上午。

大周提前一天晚上回来住,说早上开车一起过去。老周嘴上说不用,人还是把外套从衣柜里拿了出来,挂在门后。

那天早上,周婶起得最早。天还没大亮,她就在厨房里忙,熬了粥,煮了鸡蛋,又热了两个馒头。老周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碗筷摆好了。

“你吃点,体检要抽血,不能吃。”周婶把粥推到大周面前,“你吃。”

老周坐在桌边,看着那碗粥,没说话。

大周抬头看他:“爸,真不能吃。抽完血我带你去找个地方吃早饭。”

“知道。”老周说,“你吃你的。”

周婶从厨房端出一杯水,放在老周手边:“温水,润润嘴,别喝多。”

老周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又放下。他这一夜睡得不算好,醒了好几次,每次醒过来都觉得自己听见了咳嗽声,可仔细一听,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周婶均匀的呼吸。他睁着眼躺到天擦亮,才又迷糊过去。

大周吃完早饭,把车从小区里开出来,停在楼下。周婶扶着门框,看着老周换鞋。

“别紧张,就是查查。”

“我不紧张。”老周直起身,“你回吧,外边凉。”

周婶没动。大周按了两下喇叭。老周摆摆手,转身下楼。他走得不算快,但步子稳。周婶一直站在门口,直到楼道里的脚步声听不见了,才慢慢关上门。

车里,大周没放广播。老周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早高峰还没到,路上车不多,路边有学生背着书包走,有老人拎着豆浆油条往回走。老周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妈早上没吃。”

“她等咱走了自己吃。”大周说,“我给她留了粥。”

“嗯。”

又过了一会儿,大周说:“爸,一会儿项目多,你别嫌烦。抽血、心电图、胸片、B超,还有几个常规的。咱一项一项来。”

“你安排吧。”

“有不舒服就说话。”

“知道了。”

大周侧头看了他一眼。父亲今天话少,但没像以前那样一提到医院就皱眉。他不知道这是想通了,还是硬撑着。他也不敢多问,怕哪句话又把他顶回去。

到了医院,人已经不少。大周让老周在候诊区坐下,自己去窗口排队办手续。老周坐在蓝色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体检单,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年轻人扶着老人,有老太太一个人拿着单子问护士,有人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老周别开眼,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单子。

大周办完回来,带着他先去抽血。护士让老周卷起袖子,他照做了。针扎进去的时候,他眉头都没动一下。大周站在旁边,看见父亲胳膊上的皮肤松了,青筋鼓起来,像条老树根。

“好了。”护士说,“按住。”

老周用棉签按着针眼,走到一边坐下。大周接过他的外套,搭在自己胳膊上。

“晕不晕?”

“不晕。”

“歇会儿再走。”

老周没说话,按着棉签,眼睛看着对面墙上的宣传画。画上写着“戒烟限酒,合理膳食”。他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了。

接下来是心电图。老周躺在检查床上,上衣撩起来,胸膛露出来。大周站在帘子外面,听见里面仪器响了几声,护士说“放松,别说话”。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光着膀子扛煤气罐上六楼,胸口全是汗。那时候他胸膛厚实,胳膊有劲。现在不一样了。

做完心电图,老周从里面出来,一边放袖子一边说:“这床凉。”

大周笑了:“医院都这样。”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老周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胸片室门口排着队。老周站在队伍里,前后都是和他年纪差不多的人。有个老头跟旁边的人说:“我这是单位组织的,不来白不来。”另一个说:“我来查查肺,抽了四十年烟,这两年老觉得闷。”老周听见了,没搭话。

轮到他时,他进去,按技师说的站好,吸气,憋住。机器响了一下。他出来的时候,大周在门口等着。

“怎么样?”

“能怎么样,就照一下。”

“累不累?”

“不累。”

大周把水杯递过去:“喝点水,一会儿憋尿做B超。”

老周接过杯子,喝了几口。父子俩坐在候诊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大厅里广播一遍遍叫号,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老周忽然说:“你小时候,我带你上医院,你一见白大褂就哭。”

大周愣了一下:“有吗?”

“有。打针,哭得整栋楼都听见。”

“那会儿小。”

“现在轮到你带我了。”

大周没接话。他听出父亲这话里没有埋怨,也没有感慨,就是平平淡淡一句。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B超排队时间最长。老周憋着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大周让他去问护士能不能先做,老周不去,说“都排队,就你急”。大周只好陪他等着。好不容易轮到,老周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直往厕所走。

从厕所出来,老周脸色有点白。大周赶紧过去:“怎么了?”

“憋得难受。”

“现在呢?”

“好点了。”

“还有几项,做完咱就走。”

老周点点头。

全部项目做完,已经快中午。大周把体检单交回前台,问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护士说三个工作日后可以来取,也可以在手机上查。大周记下了。

出了医院大门,老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带着一点早春的潮气。他忽然觉得胸口松快了些,不知道是检查做完了,还是别的什么。

“爸,想吃点什么?”

“随便。”

“前边有个面馆,去吃点热乎的。”

“行。”

面馆不大,人不少。父子俩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大周要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碟小菜。老周说:“别点多了,吃不完。”

“吃得完。”

面端上来,热气扑脸。老周拿起筷子,慢慢吃着。大周看着他,发现父亲吃得比平时慢,嚼得也细。

“爸,今天检查,有没有哪项不舒服?”

“没有。”

“那就好。”

老周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大周,我跟你说个事。”

大周抬起头。

“我前阵子,自己在家查过。”老周说,“夜里睡不着,就拿手机看。看那些说戒烟后身体怎么怎么样的,越看越睡不着。”

大周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有的说,戒烟后查出大病,怪戒烟晚了。有的说,咳嗽是肺在排毒。还有的说,突然不抽,身体反而受不了。”老周顿了顿,“我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哪条都像。”

“爸,那些东西不能信。”

“我知道不能全信。”老周说,“可人一到半夜,脑子就不听使唤。越不想想,越往那上头想。我就怕,怕查出来是个大毛病,拖累你妈,也拖累你和小敏。”

大周放下筷子,声音沉下来:“爸,你拖了半年,就是怕这个?”

老周没否认。

“你越不查,我们越怕。”大周说,“今天查了,不管结果怎么样,咱心里都有个数。真有事,治。没事,更好。你一个人半夜瞎琢磨,那才叫拖累。”

老周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没说话。

“你以前抽烟,一年到头也不体检。有些毛病早就有,你自己不知道。现在烟戒了,身体一有反应,你就全怪在戒烟上。”大周说,“我妈说得对,不是戒烟戒出来的,是以前没查。”

“你妈懂什么。”

“她不懂,你懂。你懂你还自己吓自己?”

老周被这话堵了一下,抬头看大周。大周也看着他,眼里没有责备,就是急。

“我不是怪你。”老周说,“我是……”

他说不下去,摆摆手,又拿起筷子。

大周也没再逼他。父子俩默默把面吃完。结账的时候,大周付了钱,老周站在门口等他。

回去的路上,老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大周把车开得很稳,没放广播。到了小区楼下,老周睁开眼,说:“你回去吧,下午还得上班。”

“我送你上去。”

“不用,就几步路。”

“我送你上去。”

大周坚持。老周没再推。父子俩一前一后上楼。周婶听见动静,早早把门打开。

“回来了?怎么样?”

“都做完了。”大周说,“结果过几天出。”

“累不累?”周婶看着老周。

“不累。”老周换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周婶跟过去,给他倒了杯水。大周站在门口,说:“妈,我爸早上没吃饭,中午吃了碗面。你晚上给他做点软的。”

“知道。”

“那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路上慢点。”

大周走后,屋里安静下来。周婶坐在老周旁边,看着他喝水。

“真不累?”

“不累。”

“查得全吗?”

“全。”老周说,“抽血、心电图、胸片、B超,都做了。”

“那就好。”周婶松了口气,“等结果出来,没事就放心了。”

老周没接话。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说:“大周今天说,我以前抽烟,一年到头也不体检,有些毛病早就有,自己不知道。”

周婶看着他。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拖太久了?”

周婶没直接回答。她伸手把他手里的杯子拿过来,放在茶几上。

“拖不拖的,都过去了。”她说,“现在查了,就等着。你别再自己吓自己。”

老周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前几天踏实些。半夜醒过一次,咳嗽了几声,翻个身又睡过去。周婶醒着,听见他呼吸慢慢匀了,才合上眼。

三天后,大周打电话回来,说结果出来了,手机上能看。他一条一条念给老周听。老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电话,听得很仔细。大周念完,说:“爸,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几个指标偏高,医生建议复查一下,别的都还行。”

老周没说话。

“爸,你在听吗?”

“在听。”

“这下能放心了吧?”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烟不抽了,人还得慢慢修。”

电话那头,大周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老周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周婶从厨房出来,问他:“大周说什么?”

“说没什么大问题,有几个指标偏高,让复查。”

“那就好。”周婶说,“我就说没事。”

老周没说话。他起身走到电视柜前,蹲下来,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玻璃烟灰缸。它安静地躺在里面,边缘还留着一圈淡淡的黄。

他轻轻把抽屉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