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门缝钻进来,林桂芳正往锅里下面条。
赵祥一脚踹开面馆门,把张欠条拍桌上:“你闺女答应给我五万,你替她给。”她低头一看,欠条上是晓萱的字,两万。
手背青筋鼓起来,问:“你又去赌了?”赵祥梗着脖子喊:“腊月二十八前凑不齐,我去她单位拉横幅。”隔壁干货铺的老袁探头看了一眼,被她一个眼神瞪回去。
她抄起擀面杖往桌上一敲:“滚。”赵祥骂骂咧咧走了,撂下一句:“你这属鸡的命,硬得硌人,难怪没人要。”
01
赵祥前脚走,后脚就有客人探头进来问还营不营业。
林桂芳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嗓门亮堂堂的:“营业,怎么不营业,大腊月的谁跟钱过不去。”
手底下继续切葱花,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比平时重了三分。
一碗面端出去,客人低头吸溜,她靠在灶台边上,把那张欠条又看了一遍。
晓萱的字她认得,一笔一划写得规规矩矩,跟小时候作业本上一个样。
两万。这孩子攒了多久才攒下这两万。
她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按了三个数又锁了屏。
说什么呢,骂孩子一顿?
晓萱那性子随她,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当初赵祥说“最后一次”,她信了,现在闺女也信了。
娘俩栽在同一个坑里。
隔壁传来搬货的动静,袁永把一箱红枣从三轮车上往下扛。她别过头,把欠条叠成小方块塞进围裙兜里。
晌午过后梁雪梅来吃面,一眼看出不对劲。“你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赵祥又作妖了?”
“没。”
“得了吧,你撒谎就揉围裙角,从小就这样。”梁雪梅把包往桌上一放,自己倒了杯大麦茶,“说。”
林桂芳把面碗往她面前一推:“晓萱给了他两万,赌债。腊月二十八前还要六万。”
梁雪梅吸了口凉气,茶差点呛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没钱。面馆一年到头挣几个子儿你不知道?”
“那赵祥真去晓萱单位闹呢?”
林桂芳没接话,低头擦灶台。油渍擦了三遍还在,抹布都快搓烂了。梁雪梅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张存折推过来:“我这儿有三万,你先拿着。”
“收回去。”林桂芳把存折推回去,“你儿子明年结婚,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那你倒是想个辙啊。”
“我想什么辙,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赶紧背过身去开冰箱拿鸡蛋。
晚上收了摊,她一个人坐店里数零钱。
一块的、五毛的、钢镚儿,拿皮筋一摞一摞扎好。
手机响了,晓萱在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爸来我单位了,坐门口不走,同事都看着……”
“他动手没有?”
“没,就是骂,骂我不孝,骂我白眼狼。妈,那两万是我攒着给你换冰箱的,他说他让人堵家里了,不还钱人家要砸门……”
林桂芳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过了好半天才开口:“冰箱还能用,不急。”
“妈,我是不是特别蠢?”
“不怪你。”她顿了顿,“是妈没把你看住。”
挂了电话,她盯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晓萱刚上小学,赵祥还人模狗样地笑着。
她走过去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背面一层灰,手指一抹就是一道印子。
隔壁铺子的灯还亮着,袁永的影子在货架后面晃来晃去。她拉灭了灯。
02
林桂芳二十四岁那年嫁的赵祥。
纺织厂里三百多号人,赵祥是技术科最体面的小伙子,白衬衫扎进裤腰里,说话斯斯文文。
厂里好几个姑娘盯着他,他偏偏天天往林桂芳的机台边上凑。
今天带两块大白兔奶糖,明天捎半斤炒瓜子。她值夜班,他就蹲在车间门口等,说是“顺路”。
她问顺的哪门子路,他嘿嘿一笑,说“心顺了路就顺了”。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好日子。
娘家妈说赵祥看着精明,不像能踏实过日子的,她还不高兴,嫌妈管得宽。
结了婚才知道,精明是真精明,踏实是半点没有。
婚后头两年还像个人。
第三年开始赌,先是跟工友打牌,后来越玩越大,工资输光了就跟她伸手。
她不给,他就摔东西。
再后来外头有人了,厂里传得有鼻子有眼。
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去堵,赵祥当着那女人的面推了她一把,她往后一趔趄,扶住了墙才没摔。
怀晓萱八个月那天晚上,她烧到三十九度,赵祥说出去买药,一去不回头。
第二天邻居帮忙送去医院,医生说再晚来半天大人孩子都危险。
赵祥是第三天下午才露面的,身上一股酒味,问他去哪了,他说“喝了两杯,忘了”。
晓萱生下来七斤二两,赵祥没来医院。她躺在产床上听着闺女哭,自己也哭。护士以为她疼,其实她是想明白了,这人靠不住。
可那个年代离婚不是小事。
娘家妈劝忍,婆婆骂她“不知好歹”,她咬咬牙又忍了七年。
七年间赵祥工资不往家拿,她一个人养孩子,白天在车间站着,晚上回来糊纸盒。
攒了八千块钱,藏在米缸底下,打算给晓萱上学用。
赵祥翻出来,一晚上输个精光。
那次她没哭也没闹,第二天直接去了民政局。
办完手续出来,赵祥他妈追到门口骂:“你属鸡的,命硬,克夫!我们赵家倒了八辈子霉摊上你!”
那天是她本命年。三十四岁,红裤衩红袜子穿了一身,站在民政局门口,从头到脚透心凉。
晓萱判给了她。
她带着闺女租了间平房,后来盘下这个面馆,一干就是二十年。
中间有人给介绍过,她见都不见。
梁雪梅问她怕什么,她说:“怕再碰上个赵祥。”
其实她心里清楚,她怕的不是碰上赵祥,是怕自己又眼瞎。
03
腊月二十四,梁雪梅又来吃面。这回没要牛肉的,要了碗素面,说“减肥”。林桂芳笑她:“你年年腊月减肥,年年过完年胖五斤。”
“你少揭我短。”梁雪梅拿筷子敲碗边,“我跟你说正经的,袁永那人你到底怎么想的?”
林桂芳手一顿,面汤差点浇偏。“什么怎么想。”
“装,接着装。人家天天帮你收摊搬货,上回你感冒发烧,药挂门把手上的是谁?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那是邻居帮忙,你别瞎点鸳鸯谱。”
梁雪梅把筷子一放:“林桂芳,你属鸡的又不是属鸵鸟的,头埋沙子里管什么用?人家老袁老伴走了五年了,一个人守着铺子,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
林桂芳低头往锅里添水,没吱声。
袁永的心思她当然看得出来。
去年秋天她搬面袋闪了腰,第二天门口就多了个带轮子的小推车,崭新的,把手上缠着防滑胶带。
她问谁放的,隔壁老袁说“不知道,兴许是哪个客人落下的”。
面馆门口这条路,除了老袁没人会走。
但她不敢接。
二十年前那句“命硬克夫”跟了她半辈子,街坊邻居背地里嚼舌根她不是没听过。
前年市场里卖豆腐的老孙头托人来说合,她还没想好怎么回话,老孙头儿媳妇先找上门来闹,说“那女人克夫,你想让我公公早死啊”。
话传到她耳朵里,她把自己关店里哭了一下午。
从那以后谁提这事她跟谁急。
“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数。”她给梁雪梅碗里加了个荷包蛋,“你吃你的。”
下午晓萱来电话,说腊月二十六带陈煜祺回来,让林桂芳给把把关。
林桂芳嘴上说“你把什么关,你自己看好就行”,挂了电话就翻箱倒柜找衣服。
试了四五件都不满意,最后把围裙一解:“明天去买新的。”
出门倒垃圾正碰上袁永往外搬瓜子箱,她点了下头就往回走。袁永在后面喊:“桂芳,明天市场进年货,有批新疆大枣不错,给你留两斤?”
“再说吧。”她头也没回。
进了屋又有点后悔,回头隔着窗户看了一眼。袁永正弯腰码货,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死结,歪歪扭扭的。她想提醒一声,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04
腊月二十五上午,赵祥带着周丹来了。周丹穿件大红羽绒服,一进门就笑:“姐,忙着呢?”
林桂芳没理她,继续下面条。
周丹自己找了个座坐下,把包往桌上一放:“姐,我跟赵祥商量了,晓萱结婚我们当爹妈的不能不管。嫁妆我们出一万,剩下的你这边看着添。”
“你出一万?”林桂芳把面捞进碗里,“赵祥欠的赌债还上了?”
周丹脸上挂不住,拿胳膊肘捅赵祥。赵祥干咳一声:“那债我慢慢还,不耽误闺女结婚。”
“你拿什么还?你那点工资全填了赌桌了。这一万你从哪儿变出来的?别跟我说是借的,回头又让晓萱替你还。”
周丹接话:“姐你这话说的,赵祥再不着调也是晓萱亲爹。我们出一万是心意,你不要就算了。”
“心意?”林桂芳把面端到客人桌上,转身靠在柜台边,“行,心意我领了。钱你们拿回去,晓萱的嫁妆我早就备好了。不劳你们费心。”
赵祥腾地站起来:“林桂芳你什么意思?我出钱你还不要?”
“你那钱烫手。”她盯着赵祥,“我问你,腊月二十八那六万你打算怎么办?”
赵祥脸一僵。周丹赶紧打圆场:“那什么,姐,我们今天就是来说嫁妆的事,赌债赵祥自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再去骗晓萱?还是再来找我闹?”林桂芳嗓门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跟钉子似的,“赵祥我告诉你,你再敢去晓萱单位,我就报警。我不管你是不是她亲爹。”
周丹拉着赵祥走了。赵祥出门时踢了一脚门口的板凳,板凳翻了个个儿。林桂芳走过去把板凳扶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晚上袁永过来送了两斤红枣,说是“进多了卖不完”。
林桂芳没要,袁永放桌上就走了。
她拎起袋子想追出去还,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枣倒进自家盆里,袋子叠好搁在门边,打算明天还回去。
结果第二天一忙就忘了。
腊月二十六,晓萱带着陈煜祺进了门。
小伙子一米七八的个头,穿件灰羽绒服,一进门就喊阿姨,声音洪亮。
林桂芳正在后厨切牛肉,探出头看了一眼,刀差点切到手指头。
陈煜祺放下包就进后厨帮忙,端菜、擦桌子、收拾碗筷,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林桂芳拦了两次没拦住,由着他去了。
客人走了还主动扫地,扫完把笤帚簸箕归置到墙角。
“阿姨,您这辣椒油怎么做的?真香。”陈煜祺凑到灶台边看。
“回头给你装一瓶带走。”林桂芳嘴上淡淡的,嘴角没压住。
晓萱在旁边挤眉弄眼,被她瞪了一眼。
晚上收了摊,娘俩坐店里说话。
晓萱说陈煜祺家里开小超市,他爸妈听说林桂芳一个人开面馆,提了两家见个面。
林桂芳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见面?我去见人家?”
“妈,就是吃顿饭,你紧张什么。”
“我不紧张,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就是觉得,人家城里人,能看得上咱们这条件?”
晓萱拉住她胳膊:“妈,陈煜祺他妈那人嘴有点碎,但心眼不坏。他爸是个明白人,话不多。你去见见就知道了。”
林桂芳一晚上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想着穿什么、说什么、人家问起来怎么答。凌晨四点就醒了,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
05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面馆生意正好。
林桂芳从早上五点忙到下午两点,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三点多客人少了,她刚坐下扒拉两口剩饭,赵祥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穿黑皮夹克的掏出张纸拍在桌上:“赵祥欠我们八万,还了两万,剩下六万,腊月二十八是最后期限。你是他前妻,他说你有钱。”
林桂芳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抬头看赵祥。赵祥不敢跟她对视,盯着自己的鞋尖。
“赵祥,你过来。”她声音平得很。
赵祥往前挪了半步。林桂芳站起来,抄起灶台上的擀面杖往桌上一拍,碗碟叮当跳。“你把债主领我店里来?你还是个人吗?”
“我没办法了……”赵祥往后缩。
“你没办法你就坑闺女?坑完闺女坑我?”擀面杖往桌上一顿,“你给我听好了,这店是我起早贪黑一碗面一碗面挣出来的,跟你赵祥一毛钱关系没有。你今天带人来砸我场子,行,咱把话说清楚。”
她转头看那两个男人:“二位,赵祥欠你们钱,你们找他。我跟他离婚二十年了,他赌他的,我挣我的。你们要觉得砸我店能要出钱来,那你们砸,砸完我报警,咱们法院见。”
黑皮夹克看了看赵祥,又看了看林桂芳,把欠条收起来:“赵祥,你他妈说这娘们有钱,钱呢?”
赵祥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这时候门口围了七八个街坊,袁永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手里还攥着把没放下的瓜子铲。
他往林桂芳前面一站:“要闹事出去闹,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赵祥看见袁永,火气蹭地上来了:“你算什么东西?我跟她说话有你什么事?”
“赵祥。”林桂芳从他身后绕出来,擀面杖指着门,“滚。”
赵祥脸上挂不住,嗓门拔高了:“林桂芳你行,你属鸡的命硬克夫,跟谁过谁倒霉!当年要不是你太要强,我能出去赌?你克得我抬不起头来你知不知道!”
这话一出来,屋里屋外全静了。
林桂芳攥着擀面杖的手直哆嗦,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她活到五十五岁,被这个男人坑了半辈子,到头来还是那句“你命硬克夫”。
袁永没再废话,一把攥住赵祥后脖领子往外拖。
赵祥挣了两下没挣开,被拎到门外台阶下。
黑皮夹克和另一个男的看势头不对,跟着溜了。
赵祥站在街上骂骂咧咧,袁永把门一关,回头看了林桂芳一眼,什么也没说,回隔壁铺子去了。
林桂芳把擀面杖搁回案板上,慢慢坐到椅子上。围观的街坊散了,梁雪梅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把门关上,倒了杯热水放她手边。
林桂芳没喝水,也没哭。坐了大概有五分钟,站起来洗了手,系上围裙:“还有两桌的牛肉面没下呢。”
梁雪梅要帮忙,被她撵走了。
那天晚上收摊比平时晚了一个钟头。
她把每个灶眼都擦了一遍,地拖了三回。
关门的时候看见门口地上放着一碗汤,还冒着热气。
碗底下压了张纸条,就俩字:趁热。
她蹲下来把碗端起来,汤是酸辣汤,放了木耳和豆腐丝,上面飘着几片香菜。袁永不知道她吃不吃香菜,搁得不多,挑出来也不费事。
她把汤端进屋,坐灯底下喝了。喝到一半眼泪掉碗里,她骂了句脏话,把眼泪擦了接着喝。喝完把碗洗了,搁在门边。
第二天一早她把碗送回去,袁永正在开门板。她把碗往柜台上一放:“以后别管我的事。”
袁永手没停,继续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码好。等全卸完了才转过身:“一碗汤的事,不叫管。”
“我说别管就别管。”林桂芳盯着他围裙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死结,“街坊邻居看着,让人说闲话。”
袁永顺着她目光低头看了眼围裙,把结解开重新系了一遍,这回系正了。“桂芳,我六十岁的人了,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我在乎。”她说完扭头就走,步子比平时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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