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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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禾的数学作业写到第三道应用题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放下锅铲。

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从猫眼往外看。楼道灯坏了三个月,物业一直没修。昏黄的光里站着一个人,脚边放着一盒水果,超市那种透明塑料盒,封口膜还没拆。

是苏丽华。

她比一年半前瘦了。头发剪短,到耳根。

我没开门。

门铃又响了一遍。

禾禾在书桌前抬起头:“爸,谁啊?”

“写作业。”

我把火关了。

西红柿炒蛋盛了一半,锅底那点汁还在冒泡。

门铃响第三遍。

我拉开门,没全开。身体堵在门缝中间。

“林建国。”

她叫我的全名。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禾禾。”

“看禾禾。”

我手扶着门框。

“协议上写的,一个月接一次。上个月你没来,上上个月你也没来。一年半,你来了几次?”

她没接话。手指捏着水果盒的提手,塑料膜绷得发白。

“我想接她出去吃顿饭。”

“接她?”

我把门又合了两指宽。

“你先问问她自己愿不愿意。”

我回头。

禾禾已经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过道上,手里还攥着铅笔。她穿那件洗得起球的粉色家居服,头发扎歪了。

苏丽华从门缝里看见她。

“禾禾——”

禾禾没动。

“妈妈来接你出去吃饭,好不好?”

禾禾把铅笔换到另一只手里。

“我爸做的饭快好了。”

苏丽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那——那妈妈改天再来?”

禾禾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转身回了房间。

铅笔放回桌上的声音很轻。房门带上的声音更轻。

苏丽华把水果盒放在门口地垫上。

“我改天再来。”

“你改天来,也先问她。”

她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楼道里响了七下,然后没了。

我关上门。

反锁。

地垫上那盒水果没拿进来。

那盒水果在门口放了两天。

我没动,禾禾也没问。

第三天早上出门上学,她弯腰把封口膜撕开,拿了一颗圣女果塞嘴里。

“坏了没?”

“没。”

“那就吃完再走。”

她站在玄关吃了五颗,把盒子盖上,放回地垫。

“剩下的呢?”

“留给妈妈下次拿走。”

我送她到校门口,看她背着书包跑进去,马尾一甩一甩。

晚上我姐林建红打电话来。

“听说苏丽华去你那儿了?”

“你听谁说的。”

“她妈跟菜市场卖豆腐的说的,卖豆腐的跟我一个货架。”

我姐在超市理货,全城的信息枢纽。

“她来干什么?”

“说来看禾禾。”

“放屁。”我姐声音高了半度,“看禾禾一年半来三次?现在想起来看了?”

“行了,姐。”

“你别行了。她当初走的时候禾禾烧到三十九度二,她拎着箱子出的门。你忘了?”

我没忘。

那天禾禾吃了退烧药在卧室睡着,苏丽华拖着箱子从卧室门口过,没拐进去看一眼。我站在客厅,问她要不要等禾禾醒了再走。

她说:“不用了,醒了更不好走。”

签离婚协议那天,她只提了一个行李箱。箱子是银色的,二十寸,装不了多少东西。

房子、车、三十二万存款,她一个字没争。

协议上她自己加了一句:自愿放弃分割共同财产,不承担抚养费。

办事员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笔在纸上划了两下,签完推给我。

我签的时候手没抖。笔尖在“林建国”三个字最后一捺上顿了一下,出了个墨点。

出了门,她往东,我往西。

我走了十来步回头看,她那个银色箱子已经过了马路,轮子卡在路沿石上,她拽了两下才拽上去。

“爸?”

禾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客厅门口。

“你跟我妈打电话?”

“跟我姐。”

“哦。”

她顿了一下。

“那个圣女果,不酸。”

“嗯。”

“她挑的还行。”

说完回了自己房间。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我姐的通话计时还在走。

“建国?你还在听吗?”

“在。”

“你别心软。”

“我知道。”

离婚头三个月,禾禾没问过妈妈去哪了。

我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起来做早饭。煎蛋、热牛奶、烤两片面包。她吃一半,剩一半。我把剩的吃了,送她上学,再去厂里。

晚上接她放学,做饭、洗碗、看她写作业。

她写作业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手机。看厂里群消息、看新闻、看天气预报。有一次她问我:“爸,你怎么不跟别人聊天?”

“跟谁聊?”

“别人爸爸都在手机上跟人聊天。”

“我跟机器聊天。”

“机器会回你吗?”

“不回。所以省事。”

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写。

那是她一个月里第一次笑。

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给她检查作业。她把语文卷子递过来,我翻到最后一页。作文题:《我的家》。

她写了三行。

“我的家有爸爸。有我的小房间。妈妈的东西不在家了。”

就三行。

老师在旁边批了个“优”,写了句“可以多写一点”。

我盯着那三行看了很久。纸面上有一处涂改。“爸爸”后面本来写了“妈妈”,用橡皮擦了,纸都擦毛了。

第二天,我把苏丽华留在家里最后的东西收起来。

衣柜最上层还有她一件灰色围巾,标签没拆。我拿下来准备扔。

禾禾看见了。

“别扔。”

“你不是说她的东西不在家了?”

“我说的是‘不在家了’,不是‘扔了’。”

把围巾拿过去,叠成小方块,塞进自己床头柜最下面那格抽屉。

从那以后,她那个抽屉我再没动过。

苏丽华第一次来看她,是离婚后第四个月。

来之前打了电话。她说:“我周六来接,带她吃个饭,三点送回来。”

我说:“你问她。”

我把手机递给禾禾。

禾禾接了,站在阳台说了两分钟,回来说:“我跟她说好了,吃快餐店。”

那天她三点准时送回来,在楼下按门铃。我从窗户往下看,禾禾从后座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套餐玩具。

没邀请她上来。她也没说要上来。

车开走的时候,禾禾站在楼梯口看着尾灯,直到拐弯才上楼。

“好吃吗?”

“还行。她问你在家做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你在家擦地。”

第二次是两个月后。

那次她带禾禾去了商场,买了双运动鞋,打完折一百六十九。禾禾回来把鞋盒往地上一放,没拿出来看。

“不喜欢?”

“喜欢。就是有点挤脚。”

“去换一双。”

“不用。穿穿就松了。”

那双鞋她穿了半个月,脚后跟磨出两个水泡。我买了创可贴给她贴上,她把鞋脱了塞进鞋柜最角落。

第三次她来接,是去年冬天。

来之前没打电话,直接到了楼下按门铃。禾禾刚好在发烧,三十八度五,吃了药在沙发上裹着毯子。

“爸,谁?”

“你妈。”

“你跟她说我睡了。”

我去门口对讲机里回了一句:“禾禾病了,今天不去了。”

“严重吗?我上去看看。”

“不用了。吃了药,刚睡下。”

对讲机里安静了几秒。

“那我改天再来。”

“嗯。”

那次之后,她半年没来。

我姐在超市碰见她妈赵秀娥,听她妈说苏丽华调到城东的门店去了,忙。

“忙?”我姐在电话里的声音能掀翻房顶,“忙得连自己姑娘发烧都不来看一眼?”

“姐,你别激动。”

“我替你激动?你倒好,一年到头连个响屁都不放。”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就不该拦她。让她看,看她能坚持几回。”

我姐说得对。让她来,看她能来几回。

所以这次她来,我没锁门。

也没让开。

第二天放学,我去接禾禾。

校门口人多。我站在路队解散点左边那棵梧桐树下,禾禾的班出来得晚,三年级二班,班主任方老师举着牌子。

队伍散开的时候,我看见苏丽华站在右边花坛边上。

她换了身衣服。黑裤子,米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不是超市塑料袋,是个正经的服装品牌纸袋。

禾禾也看见了她。

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自己决定。

禾禾慢吞吞走过去。苏丽华蹲下来跟她说话。离得太远,听不见。说了大概一分钟,苏丽华把纸袋递过去。禾禾接了,低头看了一眼,又递了回去。苏丽华没接,推回来。禾禾又把袋子往她手里塞。两个人推了两回,最后禾禾拎着袋子朝我走过来。

苏丽华跟在她后面,几步远。

“林建国。”

“嗯。”

“我想跟她吃顿饭。”

“你问她。”

“我问了。她说不去。”

“那你还站这儿?”

她吸了一口气。

“我想问你,你能不能别在背后拦着?”

“我拦什么了?”

“她以前跟我去吃饭都好好的,现在连袋子都不要。是不是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看了禾禾一眼。她站在我身后,手里还拎着那个纸袋,头低着。

“苏丽华。”

我往前迈了一步。校门口还有其他家长,有人往这边瞟了一眼。

“这一年半,她发烧你去过一次没有?她期末家长会你去过一次没有?她校服尺寸换了两次你知道现在穿多大吗?”

她嘴唇动了动。

“我忙。”

“你忙。行。你忙你的,我没拦你。但你今天站这儿问我是不是说了你坏话——”

我指了一下禾禾。

“你自己问她。你问她为什么不去。”

禾禾抬起头。

“妈。”

苏丽华看她。

“上次你说带我去吃饭,结果带我去了你们店里。你让我一个人在休息室坐了两个小时,你带客户看房子。”

苏丽华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你回来还说下次补上。下次又隔了半年。”

禾禾声音没高,也没哭。就是一句一句说。

“我发烧那次,你跟我爸说‘那改天再来’。改天你就没来了。”

苏丽华往前一步想拉她手。禾禾退了一步。

纸袋在两个人中间晃了一下,掉在地上。袋口散开,露出一条粉色围巾的吊牌。

“我不是不想见你。”

禾禾说。

“我就是不想每次见完你,回来等我爸问我‘今天开心吗’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答。”

苏丽华站在花坛边上,风吹得她短发往脸上贴。

她没捡那个纸袋。

转身走了。

纸袋在地上搁着。

旁边几个家长看完了全程,见我转过去,各自低头看手机。

我弯腰把纸袋捡起来,递给禾禾。

“拿着。”

“不要。”

“拿着。她买的,你扔了也是浪费。”

禾禾拎着纸袋跟我走回家。一路没说话。

进了门,她把纸袋放餐桌上。

“爸。”

“嗯。”

“你说让她问我。我问了。我说了我不去。”

“嗯。”

“她怪我。”

“她不怪你。”

“她怪我没以前听话。”

禾禾把纸袋里的围巾抽出来,粉色的,羊绒。她把围巾折好,放回袋子里,连袋子一起塞进鞋柜最下层。

“这个也放起来。”

“跟灰色那条一起?”

“嗯。”

周末,前岳母赵秀娥登门了。

来之前没打电话。拎着一兜子橘子,进门就往厨房走,把橘子倒进我家的果盘。

“妈——”

“别叫妈。叫赵姨。”

她手上没停,把橘子码成金字塔。

“禾禾呢?”

“屋里写作业。”

“嗯。”

她把橘子码完了,拍拍手转过来。

“建国,我今天来就说一句话。”

“你说。”

“丽华回去哭了两天。”

“嗯。”

“你别光嗯。她哭什么你心里没数?”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等她往下说。

“她想孩子。你说当妈的想孩子有错吗?”

“没错。”

“那你拦着不让见?”

“我没拦着。”

“你在校门口跟她吵——”

“赵姨。”我打断她,“我没跟她吵。是她问我是不是在禾禾面前说了她坏话。”

“你说没说?”

“没说。”

“那你让禾禾自己说去不去,这不就是你给拦住了吗?你当爹的松个口,孩子能不去?”

我把橘子金字塔最上面那颗拿下来,剥了。

“赵姨,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她一年半来了三次,发烧不来,家长会不来,校服换号不知道。现在她想接孩子就接孩子——”

我把橘子瓣掰开,放了一瓣嘴里。

“那我成什么了?我这儿是驿站?她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孩子放这儿寄存?”

赵秀娥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

“她以前是不对,可她毕竟是禾禾的亲妈——”

“亲妈不是盖章。盖一个章,一辈子管用?”

她不说话了。

禾禾从房间里探出头。

“外婆。”

赵秀娥脸上立刻堆了笑。

“哎,禾禾,看外婆给你带橘子——”

“外婆,你别说了。我不去是我自己不想去。”

赵秀娥的笑停在半路。

“你不想妈妈?”

“想。”

禾禾把门又拉开了一点。

“但我不想看她跟我爸吵。也不想听她说我爸坏话。”

赵秀娥转头看我。

我嚼着橘子没吭声。

“你们大人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我作业还没写完。”

禾禾把门关上了。

赵秀娥站在厨房里,手垂在身体两边。果盘里的橘子码得整整齐齐,金字塔没了尖。

她站了一会儿,把围裙摘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

“那我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建国,丽华当初走,是她不对。这个我认。但她到底是你孩子妈——”

“赵姨。”

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

“我没在她面前说过她一句不好。你问禾禾。”

赵秀娥张了张嘴。

“她再不好,是禾禾亲妈。这个改不了。但亲妈也得按规矩来。”

我拉开防盗门。

“门在这儿,没焊死。她来,我不赶。但禾禾去不去,禾禾自己定。你回去跟她说清楚——别再拿我当靶子。”

赵秀娥走了。

我把她码的橘子金字塔推倒,装回袋子里,搁在果篮旁边。

禾禾从房间里出来,拿了一个。

“外婆走了?”

“走了。”

“橘子挺甜。”

“嗯。”

她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忽然问了一句。

“爸,你恨我妈吗?”

“不恨。”

“为什么?”

我想了想。

“恨她太累。我一天上八个小时班,回家还得做饭,没空恨。”

她笑了一声。

“那你还让她来吗?”

“让她来。但得按规矩来。一个月一次,提前打电话。她要是不来,你也不用等。”

“那她要是不按规矩来呢?”

“那就按不来的办。”

禾禾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摘干净。

“那行。下个月她要是打电话,我自己跟她说。”

下个月苏丽华真打电话来了。

那天是周五晚上。禾禾在洗澡,我接的。

“是我。”

“嗯。”

“明天我想接禾禾。”

“你打她电话。她自己的事自己定。”

“林建国,你能不能别每次都——”

“苏丽华。”

我靠在厨房台面上,灶上烧着水。

“你当初走的时候,禾禾烧到三十九度二。你拖着箱子从卧室门口过,没进去看她。这事禾禾现在都不知道,我也没打算告诉她。但你别以为没人记得,这事就不存在。”

电话那头没声了。

水壶响了,我关火。

“你想接孩子,我不拦。但你得明白一件事——禾禾愿意跟你走,是她给你面子。她不跟你走,是你自己把路走窄了。”

“我——”

“还有,你别说我拦着你。我没拦。你一年半来几回,你自己算。禾禾心里有本账,那本账你翻不过去。”

电话里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我就是想她。”

“想她就来。按规矩来。别今天来了明天不来。别来了就问是不是我说了你坏话。别拿她当传话筒。”

“我什么时候拿她当——”

“今天这通电话就是。”

她没说话。

“你下回打电话,直接打禾禾手表。别打我的。”

“她手表绑在你手机上——”

“所以呢?你不会打?不会先发个消息问她方不方便?”

沉默了大概十秒。

“我知道了。”

“明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你到楼下按门铃,她下去。四点准时送回来。你问她愿不愿意,她说不去你就改天。别问原因。”

“……好。”

“还有一句。”

“你说。”

“她去年发烧那次,你说‘改天再来’。你半年后才来。苏丽华,我不替你记这些账。禾禾替你记着。”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厨房里,水壶搁回灶上。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进来一条消息,四个字:对不起,谢了。

我没回。

——也回不了。这四个字隔着的东西太多。不是一句对不起能翻过去的,也不是一句谢了就能抹平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禾禾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回头问我:“爸,我下去?”

“你想去就去。”

“那我去了。”

“四点。”

“知道。”

她换了鞋,从鞋柜最下层把那个粉色纸袋拎出来,下楼了。

我站在窗口,看她钻进苏丽华的车后座。

车没马上走。

苏丽华从驾驶座下来,开后门跟禾禾说了句什么。禾禾点了一下头,苏丽华又关上门。

车开走以后,我收到禾禾手表发来的消息:妈说对不起,说她以前做得不对。我说知道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四点整,车到了楼下。

禾禾自己开门的。进门换鞋的时候,嘴里哼着歌。

“开心?”

“还行。吃了火锅。她没看手机。”

“嗯。”

“爸。”

“嗯。”

“我今天跟她说,以后每个月第二个周六来,别的时候不行。她要是不来,就别来了。”

“她怎么说?”

“她说行。”

禾禾把那个粉色纸袋放回鞋柜最下层。

我看了一眼。袋子鼓着,比昨天多了样东西。

“袋子里什么?”

“围巾我拿出来戴了。她把吊牌剪了。”

禾禾从脖子里把围巾抽出来,粉色羊绒,叠好,跟灰色那条塞在一个格子里。

两条围巾并排放。

“都放着?”

“都放着。”

转折之后的日子没太大变化。

我照常上班下班,禾禾照常上学放学。

第一件事是把探视的事定下来。

禾禾列了个表,贴在冰箱上。一个月一次,第二个周六,两点到四点。她自己写的,铅笔,底下画了一排小星星当装饰。

苏丽华头两次都按点来。

第三次打电话来说店里盘货,挪到周日行不行。

禾禾接的电话。

“行。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知道了。”

挂了电话,禾禾在表格旁边画了个圈。

“妈这次是真的忙。她同事给她打电话说盘货,我听见了。”

“学会核实了?”

“她上次教我,说遇事不能光听一面之词。”

我笑了一下。

“她教你这些倒挺实在。”

“她还说,她以前对你说的好多话也是一面之词。”

我没接。

“爸,她说对不起你。”

“你替我收着。”

“我不替你收。你要听你自己听。”

“那就不听了。过去的事,听多了翻来覆去没意思。”

禾禾把铅笔搁下,看着我。

“你真不生气?”

“生气。”

“那你不骂她?”

“骂她能把一年半骂回来?能把你的水泡骂回去?”

“不能。”

“那就不骂。好好过日子比骂人要紧。”

禾禾想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不替她传话了。”

“对。”

“也不替你传话。”

“那最好。”

第一次按新规矩的探视,是周六。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一声,禾禾自己开门下去了。

我在阳台修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黄了三片,我拿剪子一片一片铰。

三点五十八,门铃又响了。

禾禾自己上来的。

“今天去哪了?”

“去她店里。她给我看了她卖的房子,还教我怎么看户型图。”

“看懂了吗?”

“看懂一半。她说下次教我算公摊。”

“嗯。”

她把外套挂好,忽然转身。

“爸,今天她没看手机。”

“你上次不是说过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我说的是——她老板给她打电话,她挂了。说‘我在陪孩子’。”

我剪子停了一下。

“她真这么说的?”

“真说的。然后那电话又打了一遍,她又挂了。”

“嗯。”

“你就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夸她两句?”

“你夸了没有?”

“夸了。我说‘妈你今天表现可以’。”

“她都行。”

禾禾趴在沙发背上。

“爸,你说她以后能一直这样吗?”

“不知道。”

“你就不能往好处想?”

“往好处想是盼着好,不是替她保证。她做得到,我给她开绿灯。做不到,我也不骂她。但她别想再蒙混过关。”

“那你还挺公平。”

“不是我公平。是你那本账公平。”

第五次探视出了问题。

苏丽华迟到了四十分钟。

两点四十才到楼下。禾禾站在客厅里等,每隔五分钟趴窗户看一眼。

“爸,她是不是不来了?”

“再等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不来,你打电话问。”

二十分钟没来。

电话打过去,响了五声才接。

“禾禾——妈妈在路上,马上到!”

禾禾挂了电话,跟我说:“她说在路上。”

“那就再等十分钟。”

十分钟后车到了。

禾禾下去之前,我补了一句:“问她为什么迟到。”

“不问。我问了显得我多计较。”

“你计较的是自己的时间。问。”

禾禾上来之后,把情况说了。

苏丽华送客户签合同,走到半路又折回去拿文件,手机落车上了,忘了打电话。

“她道歉了?”

“道了。说下回一定提前打电话。”

“你信吗?”

“信一半。下回再看。”

“对。信一半,留一半看她表现。”

禾禾点头。

“爸,你这套怎么跟审犯人似的。”

“不是审你妈。是审规矩。”

“什么区别?”

“审你妈是跟她过不去。审规矩是——让你能信她。你妈要是回回说到做到,你就回回都能放心跟她出门。你要是回回被她放鸽子,你就再也不敢信她了。所以规矩不是你妈的对立面,是她唯一能拿回你信任的路。”

禾禾想了半天。

“你这些话应该早点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也听不懂。现在你碰上了,自己能琢磨了。”

那之后苏丽华再没迟到过。

入冬之后天冷得快。

有天晚上禾禾写作业写到九点半,忽然抬起头。

“爸,下周六能不能让妈上来坐坐?”

“上来?”

“嗯。外面冷,每次都是她车接车送,连口水都喝不上。我看别的妈妈来接孩子,都在家里坐着等。”

“行。你问她。”

“我问了。她说怕你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

“那我让她上来。”

“你让她上来,就坐客厅。别进你房间,别进我房间。喝完水杯子放茶几上,走的时候自己收。”

“爸,你这一套一套的——”

“这叫规矩。进门得先知道哪是能去的地方。”

禾禾拿手机发语音。

“妈,我爸说让你周六上来坐。你带杯子来啊,我家杯子不够。”

苏丽华回了条语音,禾禾没听,转文字看了。

“她说好,她带杯子。”

“她那杯子是玻璃的还是不锈钢的?”

“你管呢。”

“不锈钢的放桌上不会碎。”

禾禾踢了我一下。

周六苏丽华真带了个不锈钢保温杯来了。

进门换了拖鞋,是禾禾给她拿的,以前那双旧拖鞋还留着。她坐沙发上,杯子里自己带了热水。

禾禾在客厅写作业,她在旁边看。

我厨房炖汤,萝卜排骨,锅里咕嘟咕嘟响。

“林建国。”

她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

“嗯。”

“汤闻着挺香。”

“禾禾爱喝。”

她站了一会儿。

“以前你做饭我也没夸过。”

“以前的事别提了。提了也改不了。”

“我也就随便说说。”

“嗯。”

“那——以后我周六来,能不能蹭碗汤?”

“问禾禾。她同意你就喝。喝完自己洗碗。”

“行。”

她端了一杯汤坐回沙发上。禾禾瞄了一眼,继续写作业。

两人坐在一张沙发上,中间隔了半个靠垫的距离。

没人挨着谁,也没人往旁边挪。

那天走的时候,她把杯子装回袋子,又站到厨房门口。

“今天谢谢你。”

“谢禾禾。是她让你上来的。”

“谢你愿意开门。”

“门没锁。”

“嗯。明天见。”

“明天她上课。”

“说错了。下周六见。”

苏丽华走了。禾禾抬头看我。

“爸,她没哭。”

“你盼她哭?”

“不是。我是说——她以前老哭。这回没哭。”

“以前哭是因为觉得自己委屈。现在不哭,是知道该怎么来了。”

“那你觉得她改了吗?”

“改了。但别急着说改好。看她能改多久。”

禾禾点头,把作业收进书包。

“你这人真难哄。”

“不用哄。按规矩来,谁都不用哄。”

元旦那天,禾禾自己下了个通知。

“爸,元旦我要跟妈过。”

“你通知我还是问我?”

“问你。你要说不行我就改成上午跟妈下午跟你。”

“我没说不行。”

“那你是同意了?”

“你问问你妈,她那头有没有安排。别你这边定了她那边有工作。”

禾禾发语音问。苏丽华那边隔了五分钟才回。

“她说店里就排她上午班,下午没事。问能不能下午来接我去吃晚饭。”

“能。几点接几点送?”

“她说三点来接,七点送回来。”

“行。规矩不变。”

元旦下午三点,苏丽华来楼下接禾禾。

这次没按门铃,打的禾禾手表。

禾禾自己下楼,七点整回来。

进门第一句话:“爸,妈今天问我,能不能过年一起吃个饭。”

“你怎么答的?”

“我说得问我爸。”

“你怎么想?”

“我觉得行。就一顿饭。你不想去就在家,我跟她吃完了回来。”

“那你去。”

“你不去?”

“我不去。你跟她吃。”

“为什么?”

“你跟她是母女。你跟她吃饭是应该的。我跟她不是。我不去,她也自在,你也自在。”

禾禾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跟我说:“我昨天跟妈说了,过年我陪你,年夜饭在家吃。初二去她那儿吃一天。”

“行。”

“她还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你一个人过年行不行。”

“你把我那锅排骨汤带过去两碗,她就知道我行了。”

禾禾笑出了声。

“爸,你真不打算跟我妈重新——”

“禾禾。”

“知道了知道了。不该问。”

“不是不该问。是答案你本来就知道。”

除夕那天,我做了一桌菜。四点开始做,六点端上来。两个人吃,三菜一汤,没多。

禾禾把那条粉色围巾围在脖子上。

“在家也围?”

“我乐意。”

“行。你围。”

初一在家待着。晚上苏丽华发来一条消息,这回是发到我手机上的。

四个字:汤很好喝。

我打了两个字:嗯好。

禾禾看见了。

“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多一个字说什么?”

“你说‘好喝就行’。”

“太啰嗦。”

“你打三个字能累死?”

我看了她一眼。

“禾禾,我跟你妈现在这样,比离婚前强。你觉出来没有?”

“觉出来了。”

“那你还想要什么?”

“我就想多听你们说两句。不用多,比现在多一句就行。”

我想了想。

“那你教我怎么打。”

“你就说‘汤好喝就行’。七个字。”

我把手机拿回来,把那两个字删了,重新打。

汤好喝就行。

发出去。

禾禾伸着脖子看手机屏幕。

“行。进步了。”

“你满意了?”

“满意。妈肯定也满意。”

两分钟后苏丽华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碗,碗里冒热气。

禾禾凑过来看。

“你看,她也是七个字。”

“哪儿有七个字?她就一个表情。”

“表情也算字。冒热气三个,碗一个,手一个,水一个——”

“得得得。你写作业去。”

禾禾笑着回了房间。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窗外有人在放小烟花,“嗖”一声窜上去,“啪”一声炸开,红红绿绿的碎光落下来,落在对面楼的窗户上。

手机又亮了一下。禾禾手表发来的。

“爸,新年快乐。你今年挺好的。”

我打了三个字。

“你也是。”

又加了一句。

“围巾记得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