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单在我手里攥出了汗。
苏馨月寄来的第七个纸箱,还是那句“大牌正品,只穿过一两次”。
我蹲在裁缝铺地上拆箱,手指触到羊毛大衣领口内侧,有一块硬硬的突起。
剪开缝线,暗标露出来:批发市场,35元。
我盯着那行字,耳朵里嗡嗡响。
手机震了,馨月发来语音:“大衣合身吗?穿了吗?”我没回。
把整箱衣服叠回去,封箱。
手没抖。
第二天一早,我抱着箱子去了快递点。
01
腊月廿三,小年。县城飘着碎雪粒子,打在裁缝铺的玻璃窗上,沙沙响。
我正给客人改一件棉袄的袖口,缝纫机踩到一半,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妈打来的,声音里透着喜气:“悦溪,你堂姐又寄东西来了,刚送到家,好大一个箱子,你快回来看看。”
我嗯了一声,没停手头的活儿。妈又补了一句:“你堂姐说了,这回有件羊毛大衣,专柜八千多呢。”
线走歪了。我拆了重新踩。八千多的大衣,第七箱了。
关上铺子门往回走,雪粒子打在脸上,细细密密地疼。
巷口修鞋的老赵头缩在棚子里冲我招手:“苏家闺女,你妈刚才抱着个大箱子回去,乐得嘴都合不拢。”
我笑笑没接话。
推开家门,热气扑面。
妈已经把箱子拆了,衣服摊了一炕。
她拎着那件大衣往身上比,灰驼色的双面呢,看着是挺括。
见我进来,妈眼睛发亮:“你摸摸,你摸摸这料子。”
我伸手捻了捻。
指腹触到一种微妙的涩感。
好羊毛不是这个手感。
我翻开袖口,内衬的线走得歪歪斜斜,针距也不匀。
领口的扣子是塑料镀色的,拿近了能看见细小的气泡。
“妈,这衣服……”
“你堂姐说了,专柜正品,就穿过一两回。”妈打断我,把大衣往我怀里塞,“你试试,你穿肯定合身。”
我没接。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软下来:“行了行了,先搁着吧。晚上你爸回来,让他看看。”
我把大衣挂在衣柜里。关柜门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那种医院里才有的味道,混着樟脑丸的冲劲儿。
爸晚上回来,妈把大衣拿给他看。爸摸了摸,没说话。他这两年血压高,话比以前更少了。过了半晌,爸把大衣放下,说了句:“馨月有心了。”
妈瞪了他一眼:“什么叫有心了?人家在省城过得多好,还惦记着咱家。”
爸不再接话,去里屋吃药。我帮妈把衣服叠好放回箱子。那箱子是某品牌家电的包装箱,边角磕得变了形,用胶带缠了好几圈。
临睡前,我翻手机。
家族群里热闹得很。
苏馨月发了张自拍,背景是她家客厅那盏水晶灯,配文:“年前大扫除,清出来一箱好衣服给悦溪,都是大牌,扔了可惜。”
底下二十多个赞。二叔家的堂弟回了个“姐真大方”。大伯母丁玉瑶发了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盯着那张自拍看了很久。
馨月穿着居家服,脖子上有条细细的项链,脸上是那种过得很好的人才有的松弛。
她身后那面墙挂着一幅画,画框是金色的。
手机又震了。馨月私聊我:“悦溪,那件大衣你穿了吗?合身不?不合适的话我下次再给你找别的。”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回了句:“收到了,谢谢姐。”
放下手机,我听见妈在隔壁房间翻身。她睡得也不踏实。
02
第二天上午,家族群里又热闹起来。
起因是丁玉瑶发了一张照片,她穿着馨月给买的新羽绒服,站在小区门口,配文:“闺女买的,说今年流行这个色。”
底下一片夸赞。二婶回:“大嫂好福气。”三姑发了个玫瑰花表情。
丁玉瑶又追了一句:“馨月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不像有些小辈,离了婚也不让人省心。”
群里安静了几秒。我妈发了个微笑表情,没说话。我盯着那行字,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奶奶从里屋出来,拄着拐棍坐到沙发上。她耳朵背,但眼睛不花。看我脸色不对,奶奶凑过来:“你妈呢?”
“买菜去了。”
奶奶哦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两个,忽然说:“馨月这丫头,小时候把捡的铅笔头说是老师奖励的。”
我抬头看她。
奶奶眯着眼,像是在回忆什么:“那年她七八岁吧,来咱家过年。你爷爷给了她和你一人一支新铅笔。第二天她说她的丢了,你爷爷又给了一支。后来你妈在炕席底下找着两支旧铅笔头,都被她扔了。”
奶奶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拍手:“打小就爱把旧的当新的说。”
我没往心里去。那时候只当是老人随口唠叨。
下午我去铺子里。路过巷口,碰见叶高旻从诊所出来,手里拎着药。他在县医院骨科,平时忙得很,今天倒是难得清闲。
“去哪儿?”他问。
“铺子。”
他跟上来,也不说话,就那么并肩走着。雪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走到铺子门口,他忽然说:“你堂姐又寄衣服了?”
“嗯。”
“那件大衣我昨天在你家看见了。挂在衣柜里,门没关严。”
我掏钥匙开门。叶高旻靠在门框上,没往里进:“料子不对。我姐在商场卖衣服的,我多少懂点。”
我回头看他。他挠了挠后脑勺:“可能你堂姐也被坑了。省城那边假货多。”
“可能吧。”
叶高旻没再说什么,把药往我柜台上一放:“给你妈带的降压药,跟你爸那个一样。”
他走了。我站在铺子里,看着那包药,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03
接下来几天,我忙着赶年前最后几单活儿。
腊月廿六那天,给一个老主顾改一件羊绒衫,她跟我聊起来:“苏师傅,你手艺这么好,干嘛不自己进点好料子做衣服卖?”
我笑笑:“进料子压本钱。”
“你堂姐不是在省城吗,让她帮你看看路子?”
我低头剪线头,没接话。老主顾走了以后,我把那件灰驼色大衣从家里拿了过来。
铺子里光线好。我把它平铺在案子上,翻到内衬。里布是化纤的,滑溜溜的,针脚走得急,好几处跳线。口袋的袋布更差,一扯就毛边。
我用手一寸一寸地摸。领口内侧,摸到一块硬硬的突起,指甲盖大小,在缝线里面。我拿镊子挑开两针,里面夹着一小块布标,折叠着缝进去的。
慢慢抽出来。白底黑字,印得粗粗糙糙:某批发市场,35元。
我把布标摊在掌心看了很久。又翻到另一侧领口,同样的位置,同样缝着一块。这件大衣上,藏了两处暗标。
我坐在案子前,没动。
窗外的天阴着,铺子里就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
我想起前年改过的一件毛衣,那件衣服的侧缝里也摸到过硬块,我当时以为是垫肩,没在意。
还有大前年那件风衣,后背里布缝着一截布条,我当是商标剪剩下的。
七年。七箱。每一箱里,馨月都说“大牌正品”。每一箱我都拆过改过,却从来没往那方面想。
手机响了。叶高旻发来消息:“晚上吃什么?我买。”
我回:“随便。”
他又发:“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我盯着那行字,最后打了三个字:“没事儿。”
把暗标重新缝回去。针脚尽量还原,看不出来拆过。大衣叠好装进袋子,放在案子底下。
晚上回家,妈正在试穿那件大衣。她站在穿衣镜前左转右转,嘴里念叨:“是好看哈,你堂姐眼光就是好。”
我站在门口看她。
妈六十岁的人了,背有点驼,头发染得再勤也盖不住白根。
她这辈子没穿过几件好衣服。
馨月每年寄来的那些,她自己舍不得穿,都留给我。
“妈,脱了吧,明天我帮你改改腰身。”
“改什么改,这样就挺好。”
“改改更合身。”
妈这才脱下来,小心叠好。递给我的时候,她忽然说:“你堂姐这人,就是嘴上爱显摆。心不坏。”
我接过衣服,没接话。
04
腊月廿八,妈穿着那件大衣去了隔壁刘婶家串门。
回来的时候脸色红润,进门就说:“刘婶说这大衣料子好,问我哪儿买的。我说是我侄女从省城寄来的,她直夸你有福气。”
我正在厨房切菜,刀顿了一下。
“妈,这衣服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不是正品。”
厨房里安静了。妈站在门口,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开口:“苏悦溪,你堂姐每年给你寄衣服,你倒好,在背后嚼舌根。”
“我没嚼舌根。我就是看那料子……”
“你看什么看?你一个裁缝铺子,见过几件大牌?”妈的声音提上来,“你堂姐在省城,住大房子,开好车。她骗你干什么?她图你什么?”
我放下菜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妈的眼睛红了:“你离婚那年,你堂姐二话没说借了五千块钱给你。后来你爸住院,又是她帮忙联系的大夫。这些你都忘了?”
五千块钱,我第二年就还了。大夫的事,是三年前妈自己生病,馨月帮着在省城医院找了个床位。这两件事妈翻来覆去地提,提了三年。
“妈,我没忘。”
“没忘就别瞎琢磨。把衣服收好,过年穿。”
她转身走了。厨房里就剩下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我把切了一半的土豆丝码好,手有点抖。
晚上爸回来,妈在卧室跟他嘀咕了半天。爸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去阳台抽烟了。他戒烟五年了。
我坐在自己屋里,翻出手机看家族群。
丁玉瑶又发了新动态,是馨月给她买的年货,摆了满满一茶几。
配文:“闺女说今年过年不回来了,给我寄了这么多,心里过意不去。”
底下有人回:“馨月忙,能惦记着你就好。”
丁玉瑶回了个笑脸:“是啊,她婆家那边事多。不像有些孩子,天天在家啃老。”
我把手机放下。
床头柜上放着馨月前年寄来的一件毛衣,我拆了改成女儿的小开衫。
女儿穿了一个冬天,起了满身球。
后来我再没给她穿过那些衣服。
05
大年初三。铺子提前开了门。我跟妈说去收拾收拾,其实是想一个人待着。
雪下了一夜,窗外白茫茫的。我开了暖气,把案子上上下下擦了一遍。然后从柜子里拿出那件灰驼色大衣。
拆开领口缝线的时候,手指很稳。第一处暗标,35元。第二处,同样的标。我拆开袖口的衬里,第三处。口袋布翻过来,第四处。
我把整件大衣拆成了片。前片、后片、袖子、领子、口袋。每一片的内侧都缝着暗标,像一种恶意的标记。数了数,一共七处。
然后我站起来,从柜子最底层拖出前六年留下的几件“代表款”。
一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一件米白色的风衣,一件格纹的羊毛裙,一件黑色羽绒背心,一件驼色毛衣,一件碎花连衣裙。
每一件,我都在隐蔽处找到了暗标。
针织衫的侧缝里,风衣的后背里布上,羊毛裙的腰头内侧,羽绒背心的口袋深处。
价格从没超过六十。
最便宜的一件,标价十八。
我把这些布标全部拆下来,摆在案子上。二十多个小布片,白底黑字,整整齐齐排了一排。日光灯照在上面,字字清晰。
手机震了。
馨月的语音,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商场:“悦溪,那件大衣穿了吗?我昨天想起来,那件衣服我买的时候是限量款,你穿的时候注意点,别刮了。”
我按住语音键,想说点什么。手指松开,没录。
她又发来一条:“对了,年后我可能回去一趟。到时候去你铺子里看看。”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案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珠,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没有哭。
只是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站起来,把拆开的衣片一片一片叠好。
叠到那件碎花连衣裙的时候,手停了停。
那是第一年寄来的,我改小了给女儿穿。
女儿穿着转圈,说“妈妈我像公主”。
穿了两次,裙摆就开线了。
后来我把它压在箱底,再没拿出来过。
我把所有衣服装回那个破纸箱。七件代表款,加上今年的新大衣。箱子装得满满当当。
封箱的时候,胶带扯得特别响。
铺子外面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玻璃直颤。
我坐在箱子上,看着案子上那排暗标,想起奶奶说的话。
馨月打小就爱把旧的当新的说。
我给叶高旻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陪我去趟快递点。”
他秒回:“有。几点?”
“七点。”
发完消息,我把那排暗标收进一个信封。想了想,又从工作台抽屉里找出一张白纸。写了行字,折好,跟信封一起放进箱子。
06
晚上七点,叶高旻开车来接我。他看见门口那个大纸箱,什么都没问,直接搬上了后备箱。
路上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过了两个路口,他伸手把暖风调大了一格。
“寄哪儿?”
“省城。苏馨月。”
他没再说话。车开到快递点,他帮我把箱子搬下来。快递员问寄什么,我说“衣服”。填单子的时候,我在备注栏写了三个字:到付。
快递员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称重,贴单,扫码。箱子被扔上传送带,转眼就混进了一堆包裹里,找不着了。
叶高旻站在我旁边,等快递员走远了,才开口:“那衣服有问题?”
“你打算怎么办?”
“寄回去了。”
他点点头。送我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奶茶店,他靠边停了车,下去买了两杯热的。回来递给我一杯,自己捧着一杯,没喝。
“你堂姐要是问起来呢?”
“她知道怎么回事。”
叶高旻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到了我家楼下,我下车,他把车窗摇下来:“明天铺子开门吗?”
“开。”
“那我中午过来,给你带饭。”
我点点头。他车开走了,尾灯在雪地里拉出两道红印子。
上楼的时候,妈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她问:“去哪儿了?”
“寄了个快递。”
“大过年的寄什么?”
“还给堂姐的东西。”
妈愣了一下。电视里在放春晚重播,小品演员在台上哈哈大笑。妈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转过头来看着我。我没躲,站在那儿让她看。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摆摆手:“去睡吧。”
我回了屋。关上门,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电视声没了。妈把电视关了。整间屋子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咕噜咕噜的。
07
第二天是初四。早上起来,手机里多了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馨月发的。
第一条是凌晨两点:“箱子收到了。”
第二条隔了十分钟:“苏悦溪你什么意思?”
第三条是语音,转文字后是一长串,大意是问我为什么把衣服退回去,是不是嫌弃,是不是看不起她。
后面几条越来越长,语气从质问变成委屈,从委屈变成愤怒。
最后一条是早上六点发的:“我这些年对你不够好吗?你离婚是谁帮的你?你妈住院是谁找的关系?你有没有良心?”
我没回。把手机静音,开门去了铺子。
中午叶高旻来了,带了两个饭盒。他把饭盒打开,红烧肉,炒青菜,米饭上卧了个荷包蛋。我接过筷子,吃了两口,吃不下。
“她找你了?”
“怎么说?”
“骂我没良心。”
叶高旻把荷包蛋夹到我碗里:“那你觉得呢?”
我盯着那个荷包蛋,蛋黄圆圆的,有点溏心。
我想了很久,说:“我记账本上记着她帮的忙。一笔一笔都记着。五千块钱我还了。我妈住院的事,我给她孩子织了两件毛衣,一件羊绒的,一件纯棉的。算下来,我不欠她什么。”
叶高旻扒了口饭,嚼完了才说:“那就行。”
下午两点多,手机响了。馨月打来的。我接了。
她声音沙哑,像是哭过:“苏悦溪,你把话说清楚。那些衣服怎么了?你要是不想要,可以跟我说,犯得着大老远寄回来吗?”
“姐,暗标没剪干净。”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的安静。我听见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还有她家那台加湿器噗噗的喷雾声。
“什么暗标?”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领口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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