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箱底部突然裂开,文件夹散了一地。
郭永宁把辞退单拍在桌上,骂我这种老东西没用,让我立刻滚。
我没争,弯腰捡起工牌,放在他手边。
办公区没人说话,只有打印机还在响。
我抱着箱子进电梯,身后传来他喊开机的声音。
电梯门合上时,我听见他骂了句脏话。
三天后,张德打电话说,公司核心系统权限全没了,郭永宁急得直跺脚。
01
我在永宁科技干了十二年。
从最早的机房布线,到后来仓储结算系统,每一行代码都是我自己敲的。
公司从一个小门脸搬到开发区,换了三次办公楼,我从来没动过窝。
郭永宁以前叫我老孙,后来叫我孙工,再后来,连名带姓喊我孙翔。
称呼变了,意思也就变了。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台用了太久的旧机器,还能转,但费电。
薛志明是今年开春来的。
郭永宁把他领进办公区那天,拍着他肩膀说,这是我外甥,留过洋,以后管运营。
薛志明穿一身深蓝西装,皮鞋锃亮,跟每个人握手都笑。
走到我工位时,他扫了一眼我屏幕上的代码,嘴角收了收。
我没在意。技术这碗饭,看的是系统跑不跑得稳,不看谁笑得好看。
真正让我警觉,是三月中旬。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罗惠子给我打电话,声音发紧。
她说孙工,后台有个临时权限,我关不掉。
我让她截图发我,一看就皱了眉。
袁亮。外包公司负责人。薛志明给他开了核心数据库的临时访问权限,有效期七十二小时。
我连夜赶到公司,把权限停了,顺手查了操作日志。袁亮的账号只碰了一个地方,系统管理员列表。他在往里加人。
我坐在黑漆漆的机房里,屏幕光打在脸上,冷飕飕的。
核心系统的管理员权限有个老规矩,连续三次变更就会触发安全锁定。
这个规矩是我八年前设的,当时跟郭永宁报备过。
他签了字,后来大概忘了。
我把日志拷了一份,又手写了一份应急交接书,第二天塞进郭永宁办公室抽屉。他当时正在打电话,冲我摆摆手,让我出去。
那张纸在抽屉里躺了三个月。我后来问过张德,他说没见过郭永宁翻那个抽屉。里面塞满了发票和烟盒。
四月,薛志明推降本增效,要求所有项目组砍预算。
我的团队原本三个人,被砍成一个,就剩罗惠子。
她刚毕业两年,人勤快,嘴也紧,跟我学了半年,已经能独立处理日常运维。
有天下午她凑过来,小声说,孙工,薛副总让我整理系统文档,说要归档。我问她给了什么。她说,管理员账号清单和密码策略说明。
我手里的鼠标停了一下。
这些文档一旦给出去,谁都能看出权限绑定的是我的硬件密钥。钥匙在我身上,换人就得重新配。薛志明在摸底。
我没跟罗惠子多说,只让她以后发文档先给我看一眼。她点头,眼神里有点慌。
当天晚上我回家,韩丽华正在算账。房贷四千八,女儿孙佳莹下学期的学费一万二,生活费每月一千五。她拿笔在纸上划拉,划着划着把笔一搁。
“你那个公司,到底稳不稳?”
“稳。”
“稳什么稳,我看你最近天天回来皱眉。”
我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水。杯子端在手里,没喝。窗外有辆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第二天到公司,发现我工位上的显示器换了,换成一台旧的,屏幕上有道划痕。
罗惠子悄悄说,是薛志明让人换的,说我那台配置太高,挪给新来的运营用。
我没吭声,插上自己的键盘,接着干活。
划痕正好在代码编辑区中间,看久了眼睛发酸。
我眯着眼改完一段接口逻辑,保存,提交。
系统弹出一行绿字,操作成功。
这行绿字我看过上万次。那天却盯了好几秒。
02
韩丽华在社区医院做收费员,一个月三千二。我们俩加起来,刚好够家里开销。她精打细算,买菜赶晚市,衣服挑打折,但女儿的事从不含糊。
孙佳莹在省城读大二,学的是会计。上个月打电话说想考个证,报班要三千八。韩丽华一口答应,挂了电话跟我对坐半天。
“你那边,能加点吗?”
“我找郭永宁谈谈。”
其实我已经找过两次了。
第一次是年初,我提交了系统交接和权限备份方案,邮件写得清清楚楚,万一我出什么事,公司怎么接管。
郭永宁回了一句话,放那吧。
第二次是三月,我当面跟他说,系统管理员权限绑的是我的硬件密钥,如果换人,得走正式交接流程。他正刷手机,头没抬,说知道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
四月底,我第三次找他。他办公室门开着,薛志明坐在沙发上,两个人正在说笑。我敲了敲门框,郭永宁抬眼,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什么事?”
“郭总,我想跟你谈谈续约的事。还有系统交接。”
薛志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说舅,我先去开会。走的时候从我身边过,肩膀几乎擦着我。他身上有股很浓的香水味,冲鼻子。
郭永宁让我坐,自己点了根烟。他抽烟喜欢把烟夹在中指和食指之间,说话时烟灰乱抖。那天他弹了三次烟灰,两次掉在桌上。
“老孙,公司现在困难,降本是硬指标。你工资是技术部最高的,比薛志明还高。”
“我的工资是按合同来的,每年涨百分之五,签了字的。”
“合同是合同,现实是现实。”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没按准,烟头歪在边上。“你先干着,续约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这四个字我听了十二年。公司搬家时说以后再说,系统升级时说以后再说,加薪时说以后再说。郭永宁的“以后”,就是没有以后。
那天晚上我留在公司,把系统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袁亮的账号没有再出现,但我发现一个细节。
薛志明给三个外包人员开了临时账号,权限范围超出了正常运维需求,能改结算参数。
结算参数是系统最核心的东西。
改一个数,公司跟客户的账就对不上。
我没声张,把这条记录单独存了一份,又在自己工位抽屉里放了一个U盘,里面是完整的操作日志。
做完这些,我去茶水间泡了碗面。面刚泡好,罗惠子进来了,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薛副总把我做的运维周报打回来了,说太细,让我精简。”
“那就精简。”
“可是孙工,他让我把权限变更记录那一栏删掉。”
我放下叉子。面在碗里涨着,热气往上冒,模糊了眼镜片。我摘下来擦了擦,跟她说,你照他说的做,但我这里有一份备份,你不用管。
她点点头,走了。我重新戴上眼镜,面已经坨了。我搅了搅,还是吃了。吃完把汤倒了,碗洗了,回工位继续干活。
凌晨两点,系统弹出一行黄字。管理员权限变更达到两次,距离安全锁定还有一次。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提示,继续写我的代码。
03
五月的第一个周一,公司丢了一个小客户。
对方是做建材的,去年签的约,今年续费时选了别家。
丢单的原因很简单,系统上周出了两次小故障,发货单打印延迟。
其实不是故障。是薛志明为了省服务器费用,把带宽降了一半。我跟他提过,他说先扛一扛。
例会上,郭永宁拍了桌子。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他站在白板前面,手指点着桌面。
“系统怎么回事?客户都跑了!”
薛志明坐在他旁边,翻着笔记本,不看我。我开口说,带宽被降了,我申请恢复原配置。郭永宁没等我说完,手一挥。
“你别跟我讲技术,我只看结果。这个月丢了三单了,你作为技术负责人,有没有责任?”
三单。我清楚记得是两单,另一单是销售自己跟丢的。但我没争辩。郭永宁的脾气我知道,他需要一个出气筒,谁开口谁就是。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把带宽调整的申请邮件又发了一遍,抄送人事。
然后打开文档,把系统交接流程重新整理了一份,每一步都写了截图和说明,整整二十三页。
张德从隔壁工位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孙,你搞这些没用。郭永宁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东西给他他也不会看。
“看不看是他的事,做不做是我的事。”
张德叹了口气。
他在公司干了九年,管仓库,消息灵通。
他告诉我,薛志明上周请袁亮吃了顿饭,在开发区那家海鲜酒楼,两个人关着门聊了两个钟头。
“袁亮想接你们系统,报价比你们团队一年的开销还低。”
“郭永宁同意了?”
“还没点头。但薛志明一直在推。”
我把交接文档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再次走进郭永宁办公室。
他不在,桌上堆着文件和快递盒。
我把纸袋放在他键盘上,压了一张便利贴,写:系统应急交接书,请抽空过目。
转身要走时,瞥见他抽屉开了一条缝。三年前我塞进去的那份交接书,还在里面,纸边已经发黄,上面落了层灰。
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把抽屉轻轻推上,出去了。
下午罗惠子来找我签字,签完她没走,站在旁边搓手指。我问她还有事?她犹豫了一下,说薛志明让她把管理员账号清单发到他邮箱。
“你发了吗?”
“还没。我觉得应该先跟你说。”
“别发。如果他问,就说文档在整理中。”
她点头。
我看着她走回工位,背影瘦瘦的。
这姑娘不容易,家在外地,一个人在省城租房,工资大半寄回去。
我不想让她卷进来,但有些事,躲不开。
那天我下班很晚。
走出办公楼时,回头看了一眼,三楼技术部的灯还亮着。
是罗惠子在加班,替我核对一份数据。
风从开发区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我站了一会儿,往公交站走。
04
六月初,郭永宁把我叫进办公室。他坐在皮椅上,面前摊着一张纸,我认出来,是人事打印的调岗通知。
“老孙,公司研究决定,你去仓库帮张德,技术部暂时让薛志明管。”
“技术部让薛志明管?”
“他留过洋,懂管理。你年纪大了,仓库轻松点。”
我四十五岁,他说我年纪大。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去够桌上的茶杯。茶杯是满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水晃出来几滴。
“郭总,系统管理员权限绑的是我的硬件密钥。我去仓库可以,但系统交接必须走正式流程。否则一旦触发安全锁定,谁都进不去。”
“你吓唬我?”
“我只是把后果说清楚。去年我发过邮件,系统连续三次变更管理员会锁定。当时您批了。”
郭永宁脸色变了。他翻抽屉,翻了一阵,找出那份邮件打印件,看了两眼,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然后他抬起头,语气软了一点。
“那你先把密钥交给薛志明。”
“交接书我给了您三次。您签个字,我立刻交。”
他不签。我知道他为什么不签。签字就意味着正式交接,正式交接就得结清我的补偿金。他在拖。
从办公室出来,人事的小刘已经在等我。
她手里拿着调岗单,让我签字。
我看了内容,仓库理货员,工资降百分之四十。
我说我不签。
她说这是公司决定,不签也得去。
“那我不去。”
“孙工,你别让我为难。”
我没再说话,回了工位。
桌上放着一个纸箱,是薛志明让人放的,里面装着我原来的显示器支架和几本书。
书是我自己买的,技术手册,三本,加起来两百多块。
我把书拿出来,放进抽屉。纸箱推到一边。
下午,薛志明开全员会,宣布技术部重组。
他站在前面,背后投着PPT,说要把系统迁到外包平台,成本降六成。
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
我坐在最后一排,没动。
散会后,罗惠子跟在我后面进了茶水间。她关上门,声音有点抖。
“孙工,薛志明刚才让我改数据库密码,改成他指定的。”
“你改了吗?”
“没有。我说需要您授权。”
“做得对。”
她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可是孙工,他说明天他自己来改。”
我端着杯子,热水冲进杯底,茶叶翻上来,慢慢舒展开。
明天。
他要是真改了,系统就会触发第三次变更。
安全锁定一旦启动,所有管理员权限全部冻结,连我也解不开。
除非用我的硬件密钥做恢复。
但恢复需要二十四小时。这二十四小时里,系统停摆,订单进不来,发货出不去。郭永宁会疯。
我看着罗惠子,说:“你明天请假。”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说身体不舒服。”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没明白。但她点了头。
那天晚上回家,韩丽华做了红烧肉。我吃了两碗饭,她坐在对面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她开口,说女儿打电话来,问爸爸最近好不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着呢。”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半碗。红烧肉的油凝在盘底,白花花的。窗外有人在楼下吵架,声音忽大忽小,听不清内容。
“老孙,”她叫我,“要是干得不痛快,就换一家。”
“嗯。”
“我不是说气话。你这技术,到哪儿都有人要。”
我没接话,把剩下的饭扒完。手机响了,是张德发来的消息:明天小心,薛志明要搞事。
我回了一个字:好。
05
六月十七号,星期二,上午十点。
郭永宁把我叫到办公区中间。那里围了一圈人,薛志明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郭永宁的脸色铁青,嗓门比平时大了一倍。
“孙翔,你被开除了。补偿金按最低标准算,收拾东西,立刻滚。”
办公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所有人都看着我。罗惠子不在,她请了假。张德站在仓库门口,手插在兜里,眉头拧着。
我看着郭永宁。他眼睛里有火,但火底下是虚的。他不敢看我太久,说完就低头去翻那张纸。薛志明在旁边补了一句,说公司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没吵,也没骂。
弯腰从工位底下拉出那个纸箱,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
三本技术手册,一个旧水杯,一张女儿的照片,一支用了五年的钢笔。
最后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郭永宁面前的桌上。
工牌磕在桌面,响了一声。
“系统的事,我最后提醒你一次。”我说,“管理员权限变更已经两次了。再有一次,系统自动锁定。到时候找我没用。”
郭永宁没理我。他把工牌拨到一边,冲薛志明说,去,把系统接管过来。
我抱着箱子往电梯走。
纸箱有点沉,底部的胶带翘起来一角。
走到电梯口时,身后传来郭永宁喊薛志明开机的声音。
然后是键盘响,鼠标点。
再然后,是一声很响的骂。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时,听见郭永宁在吼:“怎么进不去?!孙翔!你给我回来!”
我没按开门键。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三跳到二,跳到一。
门打开,外面是开发区空旷的马路。
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面发白。
我抱着箱子走到公交站,把箱子放在长椅上,坐下来。
手机开始响。郭永宁打来的,我按掉。又响,又按掉。第三次响的时候,我直接关了机。
公交等了十几分钟才来。
我上车,坐在最后一排,箱子放在旁边座位上。
车开起来,窗外的写字楼一栋一栋往后退。
永宁科技那栋楼是白色的,六层,楼顶有个蓝色招牌,字是郭永宁找人写的,花了八千块。
车拐了个弯,招牌看不见了。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行黄字,管理员权限变更达到两次,距离安全锁定还有一次。
薛志明那一按,就是第三次。
到家时韩丽华还没下班。
我把箱子放在门口,换了鞋,去厨房烧水。
水开的时候,手机开机,跳出来十几条未接来电,一半是郭永宁,一半是张德。
还有一条短信,薛志明发的:你把系统锁了,这是破坏公司财产,等着坐牢吧。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倒了杯水,坐在沙发里。水很烫,我端着没喝。窗外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块亮。
过了一会儿,张德又打来。我接了。
“老孙,公司全停了。订单进不来,仓库发不了货,郭永宁急得直跺脚,办公室门都踹了一脚。”
“他报警了。”
“知道了。”
“你……你没事吧?”
“没事。你帮我个忙。”
“你说。”
“三年前我塞进郭永宁抽屉的那份交接书,还在不在?你去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张德的声音有点哑,说:“老孙,那份东西,可能救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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