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办公室只剩我桌上那盏灯。

烟灰缸满了,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

蒋碧云的朋友圈跳出一张照片,她靠在一个男人肩上,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那男人的手搭在她腰上。

我手指发僵,烟头烫到指节才回过神。

拨通卢睿渊的电话,嗓子像塞了砂纸:“明天签约的赞助,撤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我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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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蒋碧云分居第七天,我妈打电话来问,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没事,忙。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说碧云这半年瘦得厉害,你也不回去看看。

我没接话,把电话挂了。

公司刚拿下一个大标,上市在即,董事会那帮人天天盯着报表。

我每天睡四个小时,办公室沙发就是我的床。

分居这事,说白了,是我提的。

那天我从工地回来,凌晨两点,蒋碧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睡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攥着一张单子。

“我妈确诊了,肺癌晚期。”

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脑子嗡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她把单子放在茶几上,起身回了卧室,门关得很轻。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时,她房间门还关着。

之后半个月,我们没怎么说话。

她医院学校两头跑,我公司工地两头跑。

偶尔在厨房碰上,她热她的饭,我泡我的面,中间隔着半米,像隔着一堵墙。

后来她说,分居吧。我说行。

分居那天她搬去了学校旁边的老房子,她妈那套。

走的时候只拉了一个行李箱,衣柜里她的衣服还挂在那儿,整整齐齐。

我站在阳台上看她上车,车走了我才发现,她把我那件灰色羊绒衫也带走了,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件。

实验小学的智慧教室项目,是我主动提的。

蒋碧云在那当副校长,干了快十年。

学校老校区要翻新,宋校长四处化缘,蒋碧云回来跟我提了一嘴。

我说我出。

一千万,分两期,第一期五百万签约后到账。

董事会不同意,说教育项目回报周期太长。

我拍了桌子,说这钱我个人出,不走公司账。

其实我有私心。

蒋碧云要强,从来不跟我开口。

这次她开口了,我想借着这事让她知道我还在乎她。

签约那天她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挽得一丝不乱,站在宋校长旁边,笑得得体。

签完字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说了句“谢谢沈总”。

沈总。

结婚十八年,她头一回这么叫我。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面上没露,点了根烟就走了。

那段时间曹建平找过我两回。

他是做智能安防的,也盯着学校这块。

第一回在酒桌上,他端着杯子过来,说沈总大手笔,一千万扔出去连个响都不听。

我说听不听响我自己乐意。

他笑笑,说也是,嫂子的面子嘛。

第二回他打电话,说学校那项目,你要是有难处,我随时能接。

我说没难处,你歇着吧。

卢睿渊跟我五年了,他做事我放心。

撤资那天晚上我给他打完电话,他十分钟后到了办公室。

他站在我桌前,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冷静,问我,沈总,您跟蒋校长确认过了吗。

我说确认什么。

他说照片。那张截图没有配文,只截了图,连发布时间都没显示。他说,您要不要先打个电话。

我说不用。

他站了一会儿,说好,我去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沈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曹建平今天下午给我打过电话,问咱们学校项目是不是要撤。

我说我不知道。

他哦了一声就挂了。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曹建平这人,鼻子比狗还灵,闻着味就来了。

我说你出去吧,把门带上。

办公室静下来,我又点了一根烟,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蒋碧云没给我回电话。

02

分居之后我养成了一个毛病,半夜刷朋友圈。

以前从来不刷,忙得脚不沾地,哪来那闲工夫。

分居以后,夜里睡不着,一根接一根抽烟,手机翻来翻去,最后总会停在蒋碧云的头像上。

她头像是她妈养的那盆绿萝,三年没换过。

那张照片是晚上十点四十三分发的。

我手机响了一声,屏幕亮起来,我拿起来一看,心脏猛地一抽。

照片里蒋碧云靠在一个男人肩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男人四十来岁,高鼻梁,戴一副细框眼镜,手搭在她腰上。

背景是医院走廊,白墙,蓝椅子,日光灯亮得刺眼。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第一反应是不信。

蒋碧云不是那种人。

第二反应是,那男的是谁。

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男人的脸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翻她的朋友圈,那条动态底下没有配文,只有一张图。

评论区是空的。

点赞的也没有。

我拨了蒋碧云的电话,响了三声,她挂了。再拨,占线。我拨第三回,直接关机。

我坐在椅子上,手开始抖。

我点开卢睿渊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查这个人。

我把照片发过去。

卢睿渊没回。

过了五分钟,他打来电话,说沈总,您先别急,这照片是截图,没有上下文,配文被截掉了。

我说我不管配文,你查这男的是谁。

他说好。

我挂了电话,又去看那张照片。

蒋碧云笑得真好看。

我很久没见她这么笑过了。

上次她这么笑是什么时候,我想不起来。

也许是结婚头几年,也许是更早。

后来日子过着过着,她脸上的笑就少了,再后来就没了。

我以为她就是那个样子,不爱笑了。

原来她会笑,只是不对我笑。

这个念头像根钉子,扎进心里。

我给蒋碧云发了条微信:照片里是谁。

发完我就盯着屏幕,上面显示“已读”,但她没回。

我等到十二点,等到一点,手机再没响过。

我坐在办公室沙发上,窗外高架上的车流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我闭上眼,全是那张照片。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他的手指扣在她腰侧,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

凌晨两点,卢睿渊发来一条信息:截图是从朋友圈出去的,但蒋校长的朋友圈设置了分组可见,这条动态只对她家人开放。

配文被截掉了,我查不到内容。

那个男人的身份暂时没查出来,医院那边系统进不去。

我回了一个字: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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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召集团队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陈凯安坐我右手边,他是项目合作方的经理,一千万里他那边垫了三百万的设计费。

我把撤资的决定说了。

陈凯安第一个站起来,说沈总,合同已经签了意向书,学校那边招标流程都走完了,现在撤,我们要赔前期费用的。

我说赔。

他说三百万,加上违约金,少说五百万。

他看了我一眼,坐下了。

卢睿渊在旁边翻文件,翻到某一页停住了,说沈总,意向书里有一条,如果捐赠方因不可抗力终止,赔偿可以协商。

但咱们这个,不算不可抗力。

我说我知道。

会议室安静了。我扫了一圈,说这事我定了,你们执行。散会。

人走完了,陈凯安没走。

他关上门,走到我面前,说沈总,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了。

曹建平昨天下午给我打电话,问咱们撤资是不是真的。

他说你要是撤了,他那边随时能接。

沈总,您跟嫂子的事我不该多嘴,但这个项目,曹建平盯了快两个月了。

我抬头看他。他接着说,当初学校招标,曹建平也投了标书,比咱们报价低,但学校选了咱们。为什么,您比我清楚。

我没说话。陈凯安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中午的时候,宋校长给我打电话。

她声音很客气,说沈总,我听说赞助的事有变动。

我说是,我这边有调整。

她沉默了几秒,说碧云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她又沉默,说沈总,碧云这半年不容易,她妈病成那样,她没跟学校请过一天假。

我说宋校长,这事跟碧云没关系,是我公司的决定。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

宋校长那声“碧云不容易”在我耳朵里转了好几圈。

她不容易,我就容易吗。

公司上市压着,董事会天天逼,家里冷锅冷灶,老婆连个电话都不打。

我容易吗。

下午卢睿渊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说沈总,那个男人的身份查到了,是市一院的医生,胸外科的。我说叫什么。他顿了一下,说姓蒋,蒋亮。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蒋亮。蒋碧云她弟。那个十五年前去美国读医的蒋亮。

我说你确定。

他说确定。照片是前天拍的,在肿瘤科走廊。韩秀芝的病房就在那一层。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卢睿渊说,沈总,蒋校长这条朋友圈配文是“弟弟回来,妈今天精神好,笑一个”。截图的人把配文裁了。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办喜事,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我想起蒋亮走的那年,我跟蒋碧云刚结婚三年。

蒋亮出国那天,蒋碧云在机场哭得站不住,我搂着她肩膀说,没事,过几年就回来了。

后来蒋亮在美国结了婚,生了孩子,真没怎么回来过。

十五年,我只在视频里见过他两回。

他瘦了,头发少了,脸变宽了,我认不出来。

卢睿渊说,沈总,撤资的事,要不要先缓缓。

我说合同已经发过去了。

他说正式协议还没签,只签了意向书,赔偿可以谈。

我说你出去。

他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照片又翻出来。

蒋碧云的笑脸,蒋亮的手,医院的白墙。

我把截图放大,看蒋亮的眼睛。

那副细框眼镜,那个鼻梁,仔细看,眉眼跟蒋碧云有七分像。

我怎么就没看出来。

我怎么就没多看两眼。

手机响了,是蒋碧云。

我接起来,她那边很吵,像是很多人在说话。

她声音很冷,说沈涛,学校项目怎么回事。

我说我撤了。

她说你撤了。

我说对。

她停了几秒,说为什么。

我说你自己清楚。

她没说话,挂了。

04

蒋碧云被停职的消息,是宋校长第二天告诉我的。

她说学校董事会开了会,认为项目停摆的责任在蒋碧云,暂停她副校长职务,配合调查。

我说这跟她没关系。

宋校长说,沈总,钱是你撤的,项目是你签的,现在家长闹到教育局,总得有人担着。

我挂了电话,打给蒋碧云。她没接。我打了五遍,她关机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学校。

我没进去,把车停在校门口对面的梧桐树底下。

放学的时候,家长陆陆续续来接孩子,有几个聚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见。

一个胖女人说,那个蒋校长,听说她老公撤资了,一千万呢。

另一个说,那她肯定有问题,不然人家能撤吗。

胖女人说,听说跟别的男人有关系。

我坐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指头捏得发白。

蒋碧云从校门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穿着那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灰开衫,头发散着。

她走得很慢,低着头,没看路。

有个家长从她旁边过,故意往边上让了一步,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反应,就那么慢慢走。

我想下车,手都放在门把手上了,又缩回来。我不知道见了她说什么。问她照片的事,问蒋亮的事,还是问她为什么被停职了。哪一句都开不了口。

她走到公交站,坐在长椅上等车。

路灯亮了,她的脸在灯光下面,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她坐了快十分钟,一辆公交来了,她没上。

又来一辆,她还是没动。

第三辆来的时候,她站起来,上了车。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我发动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

转到市一院门口,我停了车。

我没进去,坐在车里抽烟。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看见蒋碧云从医院大门出来,旁边跟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高个子,细框眼镜,扶着蒋碧云的胳膊。

蒋碧云在哭,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

那男人拍她的背,说没事没事。

蒋亮。我认出来了。这次我看清了,那眉眼,那走路的姿势,跟蒋碧云一模一样。

我想开车门,手又缩回来。

我看着蒋亮扶着蒋碧云上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走了,我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

车里全是烟味,我开了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衣柜。

蒋碧云的衣服还挂在那儿,整整齐齐。

我把她那件灰开衫从衣架上取下来,那是前年她生日我买的,她只穿过两回。

我把脸埋在衣服里,有洗衣液的味,还有她身上那种淡淡的皂香。

我在衣柜前面坐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曹建平打来的。

他说沈总,听说学校那项目你撤了。

我说嗯。

他说我接了,条件谈得差不多了。

我说你接就接,跟我说什么。

他笑了一声,说沈总,嫂子那事,节哀。

我说你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可惜了。

我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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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签约那天是个周三,天阴着,风很大。

我让卢睿渊把正式撤资文件送到学校。

上午十点,宋校长签收。

十点一刻,学校发通知,智慧教室项目终止,前期投入由校方承担。

十点半,我到了学校。

我没想好去干什么,车开到校门口就停下了。

校门口聚了一堆人,家长、老师、还有几个扛摄像机的,不知道谁叫了记者。

蒋碧云站在人群中间,白衬衫外面套着那件灰开衫,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宋校长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铁青。

我推开车门下去。

人群静了一下,然后有人认出我,说就是他,撤资的那个。

几个家长围上来,七嘴八舌,问我为什么撤资,问我知不知道孩子等着新教室用,问我有没有良心。

我没理他们,往前走。

蒋碧云抬起头,看见了我。

她眼睛红着,眼底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脸上没有血色。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然后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像一袋子粮食从肩上滑下来。

宋校长伸手没抓住,蒋碧云跪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水泥地,头低着,肩膀开始抖。

周围的声音一下子远了。

我看见她的灰开衫沾了土,白衬衫的袖口蹭在地上,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

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抖得整个人都在晃。

蒋亮从人群后面冲出来,蹲下去扶她,喊姐,姐你起来。

蒋碧云没动,头埋得更低了。

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脚像钉在地上。

蒋亮抬头看我,眼睛通红,说姐夫,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