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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水木史记 编辑：水木史记
——《前言》——
德国在战后失去的土地，不只有加里宁格勒。整个奥德-尼斯河以东，西里西亚、波美拉尼亚、东普鲁士南部，连同约四分之一的战前国土，全部不再属于德国。
但德国没有为任何一块土地公开索要过。
日本的问题，整整提了七十多年，换了多少届政府，换了多少任首相，从没停过。
同样是战败国，这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
——《壹》——
1945年，两块土地，两种失去
两块土地的失去，时间相隔不足半年，发生在相距数千公里的两个方向上。
东普鲁士，德意志最古老的土地之一，普鲁士王国起源之地。
它的首府柯尼斯堡，是哲学家康德一生从未离开过的城市，是普鲁士国王加冕的地方，也是整个东普鲁士最重要的政治和文化中心。
1944年8月，英国皇家空军对柯尼斯堡实施大规模轰炸，城市中心大部分夷为平地。1945年4月，苏军攻克柯尼斯堡，东普鲁士战役结束。
1945年7月，波茨坦会议在柏林郊外召开。
三大国就德国战败后的领土处置达成协议：东普鲁士北部，包括柯尼斯堡在内，临时移交苏联管辖。条约措辞用的是"临时"，说明待战后正式和约签署再作最终处置。
但那份正式和约，此后从未签署。
1946年，苏联将柯尼斯堡更名为加里宁格勒，以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米哈伊尔·加里宁命名。 城内的德国居民随即被陆续驱逐。
到1948年，整个东普鲁士原有的约200万德意志居民几乎全部迁离，取而代之的是来自苏联各地的移民。
北方四岛的失去，发生在同一年，在太平洋的另一端。
1945年2月11日，美苏英三国在雅尔塔秘密签署协定。 协定条件之一是苏联参加对日作战，回报是获得萨哈林（库页岛）南部和"千岛群岛"。
这份协定，日本事先毫不知情，协定全文对日保密。
1945年8月8日，苏联对日宣战。苏军随后展开远东战役，于8月28日至9月5日先后占领择捉岛、国后岛、色丹岛和齿舞群岛——即日本所称"北方四岛"。
此时日本已于8月15日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9月2日正式签署投降书。岛屿占领发生在日本投降文件签署前后。
苏联随后宣布将四岛纳入版图，并于1948年前后将岛上约1.7万名日本居民全部驱逐出境。
同一个战败的1945年，失去，以不同的方式发生，也将以不同的方式被回应。
——《贰》——
德国是怎么一步步放手的
二战结束之初，西德并没有立即放弃东部土地。
1955年，西德确立了一条外交原则，后来被称为"哈尔斯坦主义"：拒绝与任何承认东德的国家建立外交关系。
这条原则背后有个隐含的逻辑。
西德代表全体德国人，战后形成的东部边界不是最终定局。换句话说，东普鲁士那些失去的土地，西德在外交上并未明确宣告放弃。
这种态度，在1969年开始转变。
1969年10月，社会民主党人维利·勃兰特当选联邦德国总理，随即推行"东方政策"。
这一政策的核心是：主动接受战后形成的欧洲格局，与苏联和东欧国家改善关系，换取德国在欧洲体系中的正常地位。
1970年8月12日，西德与苏联在莫斯科签署条约。 条约确认欧洲现有边界"不可侵犯"，西德明确表示对任何国家不持领土要求。
这份声明，把对苏联一侧、包括加里宁格勒在内的全部土地诉求，以条约形式正式关闭。
四个月后，勃兰特飞往华沙，谈判签署西德与波兰的正常化条约。
1970年12月7日，波兰首都华沙，犹太人隔离区起义纪念碑前，勃兰特整理好花圈之后，突然双膝跪下。
没有任何事先通知，没有任何仪式安排。这个动作不在外交程序里，他自己事后说，他当时"什么都没想，只是做了"。
这一幕被在场的记者拍摄下来，在全世界传开。
同一天，西德与波兰签署《华沙条约》，西德正式承认奥德-尼斯河为波兰与德国之间的固定边界。这意味着，西里西亚、波美拉尼亚和东普鲁士南部，通过条约的方式，不再属于德国。
1971年，勃兰特获得诺贝尔和平奖。
1975年，35个国家在芬兰赫尔辛基签署《欧安会最终议定书》，明确确认欧洲战后边界的合法性。
西德是签署国之一，再次在多边条约中确认了对战后领土安排的接受。
德国最后一步，发生在1989年柏林墙倒塌之后。
柏林墙倒了，两德统一提上日程。但统一需要苏联的同意，而苏联最担心的问题之一，就是统一后的德国会不会对东部土地提出新的主张。
1990年9月12日，东西德两国外长以及美英法苏四国外长在莫斯科签署《关于最终解决德国问题的条约》，史称"二加四条约"。
条约第一条明确写入：统一后德国的外部边界，就是东西德原有边界，并自条约生效之日起成为最终边界。波兰边界问题同时在专项条约中处理。
德国在条约中放弃了1937年前德国版图约四分之一的国土，并承诺现有边境线"不可侵犯"。
这是苏联同意德国统一的外部前提之一。
1991年3月15日，二加四条约生效。 至此，德国以条约的形式，白纸黑字，不留任何余地，把包括柯尼斯堡地区在内的东部土地，彻底签了出去。
从勃兰特跪下，到二加四条约生效，整整二十一年。
——《叁》——
日本为什么从没停止要求归还
日本的处境，从法律上看，和德国根本不一样。
德国虽然失去了大片土地，但它亲手把那些土地的主权签了出去：先是1970年《莫斯科条约》对苏，再是1970年《华沙条约》对波兰，最后是1990年二加四条约作最终确认。
每一步都留下了具体的条约文本和签名。
日本从来没有签过这样一份文件。
1951年9月8日，48个国家在美国旧金山签署对日和约（《旧金山和约》）。 和约规定日本放弃对"千岛群岛"的全部权利。
苏联参加了旧金山会议，但拒绝在和约上签字。
这里有两个关键细节让这份条约的效力变得复杂。
其一，苏联没有签字，意味着这份和约在日本与苏联之间没有法律效力。苏联对北方四岛的实际控制，在法律上从未经过一份日苏双方都签字认可的条约加以确认。
其二，日本方面此后的立场是：《旧金山和约》中日本放弃的"千岛群岛"，历史上不包括北方四岛。这一主张的依据，来自更早的历史条约。
1855年2月7日，日俄两国签订《日俄通好条约》，明确划定边界：择捉岛以南归日本，乌鲁普岛以北归俄国。
北方四岛（择捉、国后、色丹、齿舞）在这份条约中被认定为日本领土。
1875年，日俄签署新约，日本以放弃萨哈林（库页岛）权利为代价，换取整个千岛群岛（从乌鲁普到勘察加南端）。
日本的主张是：这里交换的"千岛群岛"，是1855年边界线以北的部分，北方四岛从来不在这个范围之内，1875年之后也没变过。
这是日方的法律论据，俄方则持完全不同的立场，认为二战结果已经对千岛群岛的归属作出了最终裁定。双方分歧从未弥合。
1945年后的日苏（俄）关系中，有一份条约格外关键：1956年10月19日签署的《日苏联合宣言》。
宣言宣布结束两国战争状态，恢复外交关系。
宣言中有一条约定：苏联同意，在日苏正式缔结和平条约之后，将齿舞和色丹两岛移交日本。 但和平条约因其他两岛归属无法达成一致，至今未签。
这条"将来移交两岛"的承诺，让北方四岛问题在法律上始终处于未了结状态。
日本历届政府援引《日苏联合宣言》，要求先履行两岛移交，或通过谈判解决全部四岛归属，再签和平条约。
俄罗斯的回应则是，四岛问题已由二战结果解决，不容重新审视。
到现代，日本和俄罗斯仍然没有签署正式的战后和平条约。 这在全球范围内几乎是独一无二的情形。
——《肆》——
两种选择，走到两个地方
比较两件事，区别不只在领土本身。
德国在1970年代的"东方政策"，是一套系统性的战略选择：承认战败，承认战争责任，承认战后边界，换取正常的国际关系，换取欧洲体系中的位置，最终为两德统一铺路。
勃兰特那一跪，不是即兴表演。
它发生在他签署《华沙条约》的同一天，是整套"东方政策"的象征性收尾——西德用一个具体动作，向世界表明，它选择了和解而不是索取。
西德放弃了东部领土，进入了欧洲共同体，融入了北约体系，最终在1990年完成了统一。
如果西德继续坚持东部土地的主权主张，苏联不会同意统一，一个声索东部领土的统一德国，在冷战格局下是苏联无法接受的邻国。
德国对加里宁格勒保持沉默，是一系列主动决策积累出来的结果，不是忘了这件事。
日本的路，走的是另一边。
日本从没有签署过一份把这四个岛屿明确让出去的条约。
《雅尔塔协定》中"千岛群岛交给苏联"的约定，日本不是当事方；《旧金山和约》中苏联没有签字；《日苏联合宣言》里还留着苏联将来移交两岛的承诺。
三个层面的法律空白，叠加在一起，让北方四岛问题真实地处于未解决状态。
还有一个具体的人的问题。
加里宁格勒的德意志居民，在1945年到1948年间已经被彻底迁离，今天那里居住的是约100万俄罗斯公民，已经生活了三代人以上。 不存在"要回来给谁住"的现实问题。
北方四岛上，二战结束时有约1.7万日本居民，被驱逐出去的那一代人和他们的后代，此后成为日本国内持续关注这件事的具体群体。
两件事的起点不同——德国签了字，日本没签——走到今天，站的地方就不同。
加里宁格勒今天是俄罗斯在波罗的海边的一块飞地，被立陶宛和波兰隔开，和俄罗斯本土不接壤。
康德在这里生活了80年，生前从未离开过这座城市。他的纪念雕像还在，大学主楼外面立着。
城里没有德语路牌，没有德意志居民，德国没有提出过任何归还要求。北方四岛上，今天住着约2万名俄罗斯公民。
日本还在谈，每年外务省都会发声明，每一届政府都把北方四岛写进政策文件。
1945年，两个战败国失去了土地。其中一个后来一步步把领土主张签掉了；另一个从来没签那份字。
七十多年后，两件事走到了今天这个样子。
参考资料： 新华社历史资料库，勃兰特华沙下跪及德国东方政策、二加四条约相关历史报道 人民日报历史档案，日苏北方四岛争端、日苏联合宣言及旧金山和约相关历史报道 《近代史研究》，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二战后领土安排与战后国际秩序研究 中国历史研究院，战后德日两国领土问题及国际条约秩序相关学术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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