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写给徽剑，也写给还拿着话筒的人 ——
— 一 —
写到一半，我停了很久
我做记者那些年，写过不少让人不舒服的稿子。后来离开媒体，一个人做自媒体，靠写字吃饭。
按说现在没什么可怕的了。吴恺举报的那个人，已经从金边押解回国。法院两审都判了，主犯死缓，判决书上白纸黑字。
可打开文档时，我还是心里发毛。
写到一半，我停下来，起身倒水，顺手检查了一遍门锁。回到屏幕前，盯着光标看了很久，有一瞬间想删掉文档，就当从没写过。
我在怕什么？
怕那个至今还只是一个网名的“少校”。怕那些拿得到一个人的住址、照片和车牌号的手。怕我写下“徽剑”两个字之后，也被什么人记住。
他举报的人已经押解回国，法院已经判决。可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仍然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这一点，我不想假装没有。
但有些怕，是应该扛着的。
— 二 —
他们杀了他两次
第一次，在江西定南的一座山上。
有人出100万，买他这个“经常在公众号发布涉缅北电诈信息的人”。他被自称警察的人架上车，从广东带到江西，被踢了头，盖上枯草，在离公路不远的山坡上，躺了两天。
一条命，100万，五个人分。找零都没有。
第二次，在他死后。
他走后几天，有人往他的支付宝里转了1.1万元，截了一张图，发到外网，配上一整套说法：贩卖人口、敲诈勒索、逃税避税，被警方带走了。
杀一个人，用了三天。毁掉一个人，用了一张转账截图。
这是第二次谋杀。
第一次杀的是人，第二次杀的是他的名字。
第二次比第一次更成功。到今天，很多人提起他，第一反应还是“被抓了”。一个有几十万粉丝的公众号突然停更，“被警察抓了”是最省事的解释，也是最毒的解释。
我写了那么多年稿子，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人死了，名字还活着；名字脏了，等于又死了一次——而且是永无止境地死下去。
他不能开口替自己辩解了。一个字都不能。
— 三 —
他难道不怕吗
很多人不知道，徽剑不是记者。
他没有单位，没有编辑部，没有法务，没有保险。他只有一个公众号，几十万粉丝，和一台能上网的电脑。
他曝光的那些事，本来应该有别的人来做。那些在园区里被打断腿的，被卖来卖去的，家里凑不出赎身费的，声音传不出来。他替他们传了一部分。
传声音的人，站在最前面，也最容易被找到。
他难道不知道吗？他太知道了。对方能打听到他在国内的地址，拿得到他的近期照片和车牌号，架他上车的人，开口就说自己是警察。
这些，他在写下那些文章的时候，不可能没想过。
所谓情怀，落到地上，就是明知道会得罪谁，还是把那篇文章点了发送。
他点了。
我这点恐惧，和他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明知道一件事该做，一个键该按，手指悬在那里，迟迟落不下去。
他落下去了。代价是命。
— 四 —
话筒和话筒不一样
有人说，现在是自媒体时代，人人都有话筒。
但话筒和话筒不一样。有的人拿它做生意，有的人拿它换流量，有的人拿它换钱。也有人拿它说真话，说完之后，要为此付出代价。
我以前在机构媒体，背后有单位，有编辑部，有法务，出了事有人替你扛。现在一个人写，我才真正掂出他当年一个人写的分量。
什么叫自媒体人的担当？不是涨了多少粉，不是出了多少爆款。是明知道话筒会引来什么，还不撒手。
他死后，法律给了他一个交代。判决书里有一段话，我抄在这里：
被害人是因为在公众号持续发布反对缅北电诈的文章，才遭到有组织的劫持和伤害；这类针对反诈人士的犯罪，社会危害性极大，应当依法从严惩处，不因赔偿、谅解而从轻。
这是一份判决里，最硬的一句话。
但判决书洗得清案子，洗不净名字。泼在他身上的脏水，法律够不着的那一部分，只能靠写字的人一遍一遍地写，替他擦干净。
— 五 —
他是英雄，至少在我心里
写这篇文章之前，我问过自己很多次：值不值。
他不是我的亲人，不是我的同事，我甚至没有见过他。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是我们做同一件事——把传不出来的声音，写出来。
后来我想明白了，值不值，不该由我一个人算。
徽剑应该被世人记住。他不应该背着污名，含冤离世。
他是英雄。
至少在我心里，他是！
他的公众号停更了，关于那个人的文章，一篇也没剩下。定南县龙塘镇的那座山，现在应该还是老样子，公路从山脚下过，车来车往。
写文章的人不在了。
总得有人接着写。
今天，是我。
最后，
致敬《界面新闻》，
致敬记者赵孟。
附 · 案件时间线
2024.08吴恺（徽剑）发文指控刘忍
2024.10“少校”在Telegram发布劫持任务
2024.11.10吴恺在惠州大亚湾被带走
2024.11.11吴恺在江西定南遇害
2024.11.13遗体在定南县龙塘镇山上被发现
2025.12.29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
2026.06.17刘忍从柬埔寨金边被押解回国
2026.08.12广东省高院二审驳回上诉
来源/界面新闻《自媒体人“徽剑”已于2年前遭买凶遇害，曾公开举报电诈大佬刘忍》、新快报《自媒体人“徽剑”已于2年前遭买凶遇害，曾持续曝光缅北、柬埔寨电诈内幕；疑似遇害前最后一条朋友圈曝光，发布次日即被假警察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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