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把我爸从急诊室里接出来。他捂着胸口说没事,就是有点喘不上气。缴费窗口的机器吐出一张单子,我扫了一眼,三千六百块。

我掏出手机,先查了微信余额,又翻了翻常用的支付账户,最后打开银行App。四个页面来回切了三次,还是没凑够。最后是我老婆二话没说,从她娘家群里借了五千转过来。我爸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完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回儋州老家的路上,我开着那辆贷款还没还完的丰田,心里堵得慌。我今年三十四岁,在洋浦一个化工厂做班长,一个月到手七千二。

我爸问我存款多少,我说了个数,他叹了口气,说:“你叔家那小子,去年做生意,一出手就是十万。”

我没敢接话。那十万是我叔卖了三亩橡胶林换来的,我手里那点钱,连他零头都不到。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在海南,很多三四十岁的男人,是真拿不出三五万现金的。我不是说他们没钱,而是钱根本不在手里。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先还房贷,再还车贷,然后就是信用卡、各类消费信贷和分期账单。

一套流程走完,工资卡里剩的也就够吃几天粉汤。我再给你算我弟的情况。他在海口跑网约车,去年刚在灵山那边买了套房。

首付是他爸妈把家里祖宅抵押贷款凑的。每个月房贷四千六,车贷一千八,车子用的是新能源,充电一个月大概五六百,再加上物业费、水电、儿子的幼儿园学费一个月一千五,基本就是月光。

上个月他妈摔了一跤,粉碎性骨折,手术住院前后花了六万。他跑遍了海口所有的网贷平台,又借遍了亲戚,最后还差一万多。他在电话里跟我说:“哥,你那边有没有,我下个月一定还。”

我这边也紧张,但那是亲妈,我不能不出。我转了一万二过去。我老婆的脸色挂了一个星期。她跟我说:“以后你弟的事,你量力而行。”我说我知道。但你知道海南人,家里兄弟的事,怎么量力?

我认识一个在文昌开海鲜店的朋友,四十来岁,看起来风光得很,前几年开土方车攒了点钱,又和人合伙开了店。店面对半租,一年租金八万,加上三个工人的工资,一个月流水最少得做五六万才够本。

但这两年旅游少了,团餐少了,连本地人都开始省着吃。他跟我说他欠了供应商四万七,人家在朋友圈发了一条:“生意艰难,欠账的兄弟看到了打个招呼。”

他没敢打招呼,半夜给我发微信,问我能不能帮一把。我说我这边刚给我弟转完钱,可能凑不出来。他说嗯,然后发了一条“不着急”的表情。

第二天下雨,我去他那吃早餐,他在后厨给自己下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蛋。放下筷子以后他说:“我现在做梦都想中五百万。”

你能说他是懒吗?我认识他十几年,他夏天四点半就起来出摊,晒得跟炭一样。但遇到事情,他真的拿不出钱,不是不努力,是真的没余力。

我前阵子去儋州一个村子做排查工作,遇到一个五十三岁的大哥,家里种了七亩槟榔和两亩香蕉。他跟我说他很怕接电话,因为万一家里人出事,他得先想三天怎么找钱。

他说他现在还欠着信用社两万八的贷。这笔钱是三年前用来建猪圈的,结果猪价跌了,猪也病了一轮,猪圈现在空着。他说:“我现在看到自助取款机都绕道,我怕我查完余额拿不出钱,又怕我不查心里不踏实。”

他这话我一直记着。海南的男人,表面上都挺松弛的。你看到的是他们在茶店泡一上午,两块钱一壶的绿茶能喝三个钟头;你看到的是他们穿着拖鞋骑电动,夏天不慌不忙;你在烧烤摊上看到他们喝酒唱歌,觉得他们好像很潇洒。

但你没看到的是,他们买单的时候先看一眼手机上的转账记录;你没看到的是他们回消息越来越慢,是因为每一笔大大的支出都要来回算三遍才敢应下来。

我承认,这种状况也有我自己的问题。我以前爱面子,车买的是有点超预算,每年车险油钱车位费加起来差不多两万二。孩子上的私立幼儿园一年一万三,当时的想法就是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我爸后来知道了,没说啥,就是说:“你小时候上村里的小学,不也照样考出来了?”

这句话我到现在还在琢磨。我能感觉到他是在说我不该那么较劲,但我也拿不准,他是不是也后悔当初没多往自己身上花点钱。

他是老橡胶工,干了一辈子,到了这个年纪,自己给自己攒了两万多的棺材本,放在一个存折里,密码写在一个信封上,放在衣柜内胆夹层。

他把这事告诉我妈,不告诉我,是我妈一次喝中药的时候说漏了嘴。我妈说:“你爸怕到时候你们兄弟俩临时掏钱,掏不出来。”我听了心里一阵发麻。

结婚这几年,我一直觉得自己还年轻,结果在父母眼里,已经到了让人担心的地步。

前两天晚上,我在大排档吃了一碗粉,邻桌坐了几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男人。其中一个接了电话,说的是海南话,大意是:“爸,你再给我转一千,下个月我一定还。”

那边好像说了什么,他低声又说了一句:“我知道……”然后低着头把电话挂了。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笑了笑说:“没事,就是我爸问我,我每个月赚那么多,钱去哪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一个人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嚼,说:“是啊,钱去哪了?”

没人能回答。大家就继续吃粉。我坐在旁边,那半个钟头基本没说话。

我现在每个月的固定支出,加起来差不多是:房贷两千八、车贷一千五、孩子幼儿园一千一、物业水电四百五、油费交通六百左右,加上家里的基本生活费,一个月五千以上的支出是跑不了的。

如果我当月没有班加,收入就是之前说的那个数,那么还剩一千出头。我老婆那边工资五千,她自己的开销跟她自己带孩子的花销差不多。

所以我和她都很清楚,倘若不是两边父母都有点小积蓄能帮衬,我们这个家,几乎是存不下来钱的,更别提万一哪一天突然要一下子拿三五万出来。

我爸出院后,我带他去吃了一碗那大那边的抱罗粉。他嘴里咬着粉,突然跟我说:“你以后别学我,到老没几个钱。”我说不会的。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他笑什么。他五十三岁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还年轻,日子还长,钱后面会有的。现在他六十八了,口袋里最值钱的,还是那本存折上的两万四。

我不敢往下想。但我得想。

这不仅仅是我的问题,也是我身边很多海南男人的问题。我们不是在装穷,也不是故意月光。只是每个月的钱,都像手指缝里的水,流过就没了。等真的遇到事情,才发现自己手里连一副像样的底牌都没有。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变。可能从每个月逼着自己先存五百块开始,可能从拒绝一顿不必要的酒局开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下次我爸再进医院,我不想再当着护士的面,翻三遍手机也没凑够三千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