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熟一位男子每天到湖边晨练,发现一名36岁的女子在湖中游
男子姓沈,五十八岁,在常熟城东一家机械厂干了二十多年仓管,前年内退了。退休以后觉少,每天五点半准醒,醒了在家待不住,骑个电动车到尚湖边上走一圈。他走得不快,顺着湖边的步道从东头走到西头,来回差不多四十分钟,走完在湖心亭旁边的小广场上压压腿,六点半左右回家吃早饭。这个习惯雷打不动保持了快两年,刮风下雨就撑把伞,雨大了就躲亭子里等一等。湖边哪段路有坑、哪个拐角风大、哪棵柳树春天最早发芽,他心里都有数。
去年入秋以后,沈师傅发现湖里多了个人。那天他走到西段那片芦苇荡附近,远远看见水面上有个黑点在动,以为是野鸭子,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人在游泳。游的是自由泳,动作挺利索,一下一下划得很有节奏,身后拖着一条细细的水痕。沈师傅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心里犯嘀咕,这湖里虽说不禁泳,可大清早的水温低,一个女的自己来游,胆子不小。他四下看了看,岸边就一辆旧电动车停着,车筐里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扎着,看不清装的啥。
第二天早上沈师傅特意走快了两步,到那片水域的时候果然又看见她了。还是那个时间,还是自由泳,从西岸往东游,游到湖心那个浮标附近折回来,一来一回大概二十分钟。上了岸拿毛巾擦头发,换衣服的动作很麻利,一看就是常来的。沈师傅没上前搭话,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他这人不好打听别人的事,在厂里干了半辈子仓管,管住自己的嘴是基本功夫。
可连着看了十来天,他心里开始不踏实了。入秋以后天亮得晚,六点钟湖面上还蒙着一层薄雾,水温一天比一天低,那女的还是照游不误。有回沈师傅站在岸边,风刮得他夹克领子直往脖子里灌,他缩了缩脖子,心想这水得多凉啊。又过了几天,他看见那女的上岸以后嘴唇有点发紫,裹着毛巾在岸边蹦了好几下才缓过来。沈师傅心里那个嘀咕又冒出来了,这回他没憋住,回去跟老伴提了一嘴,说湖边有个女的,天天早上游泳,天这么冷了还游。老伴正在盛粥,头也没抬说,人家锻炼身体呗,你管人家呢。沈师傅说我不是管,就是觉得怪冷的。老伴说那你明儿别走那条道了,走东边,眼不见心不烦。沈师傅想了想说,那不行,西边那棵银杏叶子黄了好看。
其实沈师傅心里还有一层没说出口的担心。他以前在厂里有个同事,也是天天早上游泳,有天腿抽筋差点没上来,幸亏旁边有人拉了一把。沈师傅琢磨着,这女的要是天天一个人来,万一出点啥事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他这人想得多,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跟老伴说要不我明儿去问问她。老伴说你问啥,人家又不认识你,你上去问人家冷不冷,人家不拿你当神经病才怪。沈师傅说我就站边上看着,万一有事我好搭把手。老伴说那行,你注意分寸,别凑太近,人家女的,你一个大老爷们站旁边看人家游泳像啥话。沈师傅说知道,我站远点。
第二天沈师傅照常去湖边,这回他走到那片水域以后没继续往前走,找了个石凳子坐下来。那女的还没来,湖面上空荡荡的。等了大概五六分钟,电动车来了,还是那辆旧的,车筐里塑料袋换成个帆布包。女的停好车,脱了外套开始热身,压腿、转肩膀、活动手腕脚腕,一套动作做了五六分钟,然后下水。沈师傅坐在石凳上假装看手机,余光瞄着水面。游了大概一刻钟,女的上了岸,照例裹毛巾擦身子。沈师傅站起来准备走,想了想又坐下了。女的换好衣服推车要走,路过石凳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沈师傅朝她点了下头,说了句今天水凉吧。女的愣了一下,笑了笑说还行,习惯了。说完骑车走了。沈师傅回家跟老伴汇报,说人家说习惯了。老伴说你看,我就说吧。
这一搭话,后面就慢慢熟了。沈师傅还是每天来,不过不再坐石凳上盯着了,改成在附近溜达,走两圈,偶尔停下来看看湖面。那女的游完了上岸,有时候朝他点点头,有时候聊两句。沈师傅知道了她姓林,三十六岁,在城北一家纺织厂做质检,上的是下午班,上午有空。林女士说话挺爽快,有一回主动跟沈师傅说,大哥你是不是老觉得我一个人游泳危险。沈师傅有点不好意思,说确实替你捏把汗,这湖看着平静,底下水草多,万一缠着脚了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林女士说,我在这游了三年了,底下哪块有水草哪块干净我心里有数。再说了,我腰不好,医生说游泳最合适,跑步跳绳都伤膝盖,就水里泡着不伤。沈师傅说那你咋不去游泳馆,水温恒定,还有救生员。林女士笑了笑说,游泳馆早上不开那么早,我下午要上班,晚上回来还得管孩子,就早上这点时间是我自己的。沈师傅听了没再说啥,心里倒觉得这女的挺不容易。
真正让沈师傅上心的是半个月以后的事。那天早上风大,湖面上起了小浪,林女士照常下水,游到半截忽然慢下来了,划水的节奏乱了。沈师傅在岸上正溜达,一看不对劲,赶紧走到水边。林女士游到浅水区站起来,一只手捂着肚子,脸色发白。沈师傅问她咋了,她说肚子抽了一下,没事,缓缓就好。沈师傅说你先上来,别泡水里了。林女士慢慢走到岸上,沈师傅把自己外套递过去让她披着。她坐石头上缓了五六分钟,脸色才回来。沈师傅说你这不行,得有人跟着。林女士说大哥你别担心,就是早上没吃东西,胃抽筋了,下回我吃片面包再来。沈师傅说那你明天还来?林女士说,来啊,不来腰疼。
沈师傅回家把这事跟老伴一说,老伴也上心了,说那你以后天天跟着点,反正你也晨练,就当多个伴。沈师傅说人家女的,我天天跟着像啥话。老伴说你站远点,别碍人家事就行。沈师傅说那行吧。从那以后沈师傅算是正式当上了“岸上哨”,林女士游的时候他就在附近溜达,时不时看一眼水面。林女士也不介意,有时候游完了上岸还给他带一块自家做的南瓜饼,说你天天在岸上给我站岗,总得有点表示。沈师傅推辞了两回,第三回就接了,拿回家跟老伴分着吃。老伴说这饼做得不赖,面发得好。沈师傅说人家在厂里上班还带孩子,早上还游泳,挺能干的。老伴斜了他一眼说,你倒挺会夸人。沈师傅说我就是实话实说。
日子长了,沈师傅对林女士家里的事也知道了些。她老公在昆山上班,一周回来两趟,孩子上小学三年级,早上她游完泳回去正好叫孩子起床,送上学,下午再去厂里。她这个腰是生完孩子以后落下的毛病,坐久了站久了都酸,吃药贴膏药都试过,效果一般,后来听人介绍游泳管用,就咬牙坚持下来了。头一年冬天她也不习惯,水凉得跟针扎似的,后来慢慢摸出门道了,下水前热身做足,游完马上擦干换衣服,再喝保温杯里带的热水,也就没那么难熬了。沈师傅听完跟她说,你这毅力我服气,我冬天连被窝都不愿意出。林女士笑着说,大哥你不也天天来湖边吗,刮风下雨也没见你断过。沈师傅说那不一样,我走两步就回家了,你是在水里泡着。林女士说习惯了都一样。
有一回沈师傅随口问了句,你老公知道你天天在这游吗。林女士说知道,他一开始也不放心,来看了两回,看我游得挺稳当就没再说啥。他还说要不买个跟屁虫绑腰上,我说不用,水浅的地方我靠边游,深的地方有浮标,再说了,现在不是有大哥你帮着看一眼嘛。沈师傅听了这话,心里挺受用,嘴上说我也就搭把手的事。
冬天最难熬的那两个月,湖边晨练的人少了一大半,就沈师傅和林女士还照常来。有一回气温降到零下三度,湖面边上结了一层薄冰,林女士下水前拿脚探了探,还是下去了。沈师傅在岸上穿着棉袄都冻得直跺脚,看她游完上来浑身通红,赶紧把保温杯递过去。林女士接过来灌了两口热水,说大哥你今天别等我了,太冷了早点回去。沈师傅说没事,我穿得厚。其实他每天回去脚都冻得发麻,老伴给他熬了姜汤,说你这哨站得比上班还认真。沈师傅喝一口姜汤说,人家女的都能坚持,我站岸上还怕冷,说不过去。
转过年开春,林女士有天游完了没急着走,跟沈师傅说,大哥我想着拉几个人一块游,你有没有认识的也晨练的,人多互相有个照应。沈师傅说这个主意好,我回去问问我们厂退休的那帮老哥们。没几天还真拉来一个,是个姓赵的退休电工,以前也游过冬泳,后来嫌一个人没意思断了。三个人一凑,早晨湖边热闹了不少。赵师傅水性好,有时候林女士游远了,他跟着在旁边游一段。沈师傅在岸上负责看包看手机,有时候帮着掐个表记时间。后来慢慢又加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在附近菜市场卖豆腐的老板,一个是住湖对面小区的退休护士。五个人凑了个小圈子,起了个名叫尚湖晨泳小分队。名字是赵师傅起的,林女士说太土了,赵师傅说土点好记。沈师傅在边上笑,说土不土不要紧,人齐就行。
人多了以后,沈师傅的任务反而轻了。原来就他一个人盯着水面,现在岸上两三个人,谁先到谁把手机钥匙集中放一个防水袋里,游的人上岸有人递毛巾递热水。林女士说这下好了,大哥你也不用天天替我操心了。沈师傅说那不行,我还是得来,不来不习惯。其实他确实习惯了,每天早上在湖边站一会儿,看看水,看看人,回家吃早饭都香些。老伴说你这是当上湖边保安了,沈师傅说保安倒不至于,就是个搭伴的事。
五月份有一天,林女士来得晚了几分钟,沈师傅在岸边等的时候跟赵师傅闲聊。赵师傅说你知道不,小林她老公上个月调回常熟了,就在开发区上班,以后周末能在家了。沈师傅说那好啊,一家团圆了。赵师傅说可不是嘛,她说她老公现在周末也来湖边,不过不游,就在岸上带孩子玩。沈师傅说挺好,孩子多接触接触水是好事。正说着林女士来了,后面跟着个男的,三十来岁,戴个眼镜,手里牵着个小男孩。林女士介绍说这是我老公,这是我儿子。小男孩看见湖就兴奋,挣脱他爸的手跑到水边蹲着看鱼。林女士老公跟沈师傅握了个手,说大哥我听小林说了,这大半年多亏你帮着照看。沈师傅说不客气,我也就站岸上看看,没帮啥大忙。林女士老公说,她说你有回还给她披外套了,我记着呢。沈师傅有点不好意思,说就那一回,小事。
那天林女士游完了上来,她老公在岸上把保温杯递过去,又掏了条干毛巾给她擦头发。小男孩在旁边喊妈妈你游得好快。林女士笑着说那当然,你妈练过的。沈师傅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挺圆满的。一个人坚持一件事,坚持下来了,家里人也跟着来了,这日子就有奔头。
后来林女士还是每天来,不过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她老公周末也来,有时候带着孩子,有时候带点水果分给大伙。赵师傅有回逗小男孩说你长大了也来游呗,小男孩说我不游,我在岸上跟沈爷爷一块看。沈师傅说那可好,我后继有人了。一圈人都笑。
入夏以后天亮得早,沈师傅到湖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林女士游完了在岸边做拉伸,赵师傅在旁边压腿,卖豆腐的老板收着防水袋里的手机,退休护士在跟人打电话说马上回去。沈师傅站在步道上看了会儿,觉得这场面挺有意思。半年前就他和林女士两个人,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岸上,互相连名字都不知道。现在一帮人热热闹闹的,游的看的都有。他想起老伴那天说他的话,说你这人就是爱操心。他当时没反驳,现在想想,操心也有操心的好。你要是不操心,你就不会天天走西边那条道,你就不认识这些人,你的日子就少了一大块。
林女士做完拉伸走过来跟他说,大哥下礼拜我们小分队搞个聚餐,你也来呗,我老公说他下厨。沈师傅说那得去,尝尝你老公手艺。林女士说他手艺还行,比我强。沈师傅说那更得去了。赵师傅在旁边接话说,我出酒,我家里还有两瓶存了五年的黄酒。林女士说赵哥你别带酒了,上回你带那瓶还没喝完呢。赵师傅说上回是上回,这回人多,得多备点。沈师傅说行了你们别争了,带啥吃啥,别空手就行。
那天沈师傅回家吃早饭的时候跟老伴说了聚餐的事,老伴说你倒好,晨练还练出饭局来了。沈师傅说你也去呗。老伴说我去算啥,我又不游泳。沈师傅说你不游你也去,人家都带家属。老伴说那行,我把冰箱里那盒点心带上。沈师傅说这就对了。老伴看他一眼说,你这退休日子过得比上班还忙。沈师傅说忙点好,忙点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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