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那个晚上,我妈推门进来给我送牛奶,看见我像一条被捆住的鱼一样直挺挺躺在床上,膝盖上缠着一条棕色的旧皮带。

她吓了一跳,牛奶差点洒在地上:“你这是干什么?”

“绑腿。”我说,“长个儿。”

她看了我半天,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你没事吧?”

我把她的手拨开:“妈,你别管了。我有数。”

那会儿我初三,刚开始窜个子,但我总觉得不够快。在我们那个年代的初中里,身高就是尊严。男生之间比个子,矮的永远被叫“小不点”,体育课站队永远站排头,打篮球永远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拨开。

我最好的朋友初二那年一下蹿了十几厘米,放学走路的时候,他拍着我后脑勺说:“你得多吃点,不然以后坐公交,人家以为我是你爸。”

这话是玩笑,但我记着。

到底是谁跟我说的“晚上睡觉的时候,腿伸直,能比预期的高度多长10%到15%”,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哪个亲戚,可能是哪个体育老师,也可能只是某个同学嘴里的一句闲话。

但我深信不疑。那几年,我整个人就像一棵拼命往光里挣的树,挂在嘴边的话题永远是:吃什么长个儿,做什么长个儿,怎么睡长个儿。

然后我就想到了腿。

晚上睡觉时,人总是会不自觉地蜷缩,膝盖弯起来,像虾米一样弓着身子。我想,要是我能把腿固定住,不让它弯,那一整晚都在拉伸,是不是就能多长出来那么几厘米?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我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直接翻出了我爸的一条旧皮带。那条皮带头已经磨得发亮,扣眼那一段都是深深的折痕。我把它缠在膝盖上,绕了两圈,用力勒紧,把扣针插进孔里,然后试了试,腿确实弯不了了。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根棍子一样僵直。膝盖那里被皮带勒得发麻,血液感觉都是在慢慢流动的,像一条河被石头堵住了,只能一点一点地渗过去。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解开皮带的时候,膝盖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红印,过了好一会儿才消下去。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但第二天晚上,我还是绑了。

这件事让我很上瘾。后来的坚持,其实已经不仅仅是为了长高,更像是跟自己较劲。每天晚上那个仪式感很强的动作——解开皮带,把腿伸直,绕上,勒紧,扣上,然后躺下,等待着困意把知觉侵蚀——成了一种我自己的秘密仪式。

我爸妈不太了解这件事。我妈头几天还劝我别绑了,说听起来就不靠谱,怕我把腿给勒坏了。我爸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有一次路过我房间,看我绑着腿躺在床上,看了半天,说了句:“我听说人家练跆拳道的也这么拉筋。你试试吧。”

他心里其实也是盼着我长高的。哪个当爹的不盼着儿子比自己高呢?我爸一米七二,我妈一米六出头,按照遗传学的算法,我能长个一米七五就算不负众望了。但我想要的比那更高。

我在课上偷偷查过,那些打篮球的男运动员为什么那么高?除了基因,就是因为运动。但我不爱运动,也懒得跑。我总觉得像我这种懒人,必须在别的事情上更努力一些。

我舍友是最先发现我绑腿的人。因为宿舍的床太窄了,我伸直了腿,会顶到床尾的护栏,发出“咚”的一声响。他一直以为我有毛病,有天晚上问我:“你腿上绑的什么东西?”

我说:“皮带。”

“你绑皮带干嘛?”

“长个儿。”

他笑了,翻了个身,说了句“神经病”,又睡了。

这件事后来传到了隔壁几个男生那里,我成了年级里的怪人。有人给我起外号叫“绑腿侠”,有人见了我问:“哎,今天绑了没?”我一开始还觉得丢人,后来就无所谓了。

我甚至会在他们面前大方地承认:“绑了,怎么了,我该长个儿还是会长个儿的。”

那时候,我是真的很笃定。

笃定到甚至觉得自己一定会长到一米九。

但有一段时间,我确实想放弃。那是冬天。

北方的冬天,宿舍里没有暖气,窗玻璃上会结冰花,被窝里冷得像冰窖。人的身体在寒冷的环境下,会有一种本能的反应——蜷缩,缩成一团,把热量尽量留在体内。

可我的腿被皮带绑着,没有办法蜷起来,整个人只能像一条冻僵的鱼一样直挺挺地躺着。

膝盖在寒气里发酸、发疼,有时候那种疼会顺着骨头缝一路蔓延到脚踝。我蜷不了腿,只能把脚踩在被子上,或者把另一条被子叠起来垫在脚下,但无论如何,那股寒意依然顺着皮带的缝隙往里钻。

我试过不绑了。有一天晚上实在太冷,我解开皮带,把腿蜷起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拯救了一样,舒服得差点叫出声。但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又开始不安。我总觉得昨天晚上的那一蜷,让我今天少了零点几毫米。

这种念头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爬,不致命,但咬人。

我重新绑上了。

第二年冬天,我学聪明了,往脚底下放了一个暖水袋。是那种老式的红色橡胶暖水袋,往里灌热水,再用塞子拧紧。我的脚踩在暖水袋上,温度顺着脚底往上传,那条腿终于不再僵硬得像根冻透的木棍。

我终于能睡着了。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那段时间总觉得我魔怔了。早上起来,看见我膝盖上的红印,她经常红了眼眶,但她又不敢说什么。因为她知道,劝我没用,我心里那股劲上来的时候,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你是真的跟自己较上劲了。”她说。

我承认,我确实跟自己较上劲了。

初三那年,我开始长个儿了。先是裤子短了,接着是校服袖子短了,然后我妈发现,她的视线越来越低了。她看我的时候,需要仰着头了。我量了一次身高——一米七八。

我站在身高尺旁,看着那个数字,有点激动。但我也记得很真切,我摸着自己膝盖上那一道已经有点泛白的旧勒痕,心里想的是:还不够,还能再高点。

高中三年,我还在绑。上了高一,我长到一米八三。高二,长到一米八五。高三,一米八五,之后再也没有动过。

那一年,我终于不绑了。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有一天晚上回到宿舍,我习惯性地抽出那条皮带,看着上面那个被我反复勒紧而留下的深深折痕,忽然觉得有一点陌生。

我不想绑了。我把皮带丢进了垃圾桶里。那是我爸那条旧皮带,陪我初中到高中,六年。它旧了,我也长成了。

我现在一米八六。不算特别高,但在人群里也算是个高个子了。每当有人问我是怎么长这么高的,我都会笑着说:“多吃饭,多睡觉。”

我没有骗他们。多睡觉,是真的。我睡了六年,被皮带勒着睡的。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年。我早就忘了每天晚上绑腿时的酸痛感了,也忘了冬天冷得睡不着的时候,就只记得那种执念,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有点傻,又有点可爱。

我儿子今年上初一了,个儿不高。他有一天晚上在饭桌上忽然问我:“爸,我要是长不高怎么办?”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别怕,爸有绝招。等你再大点,爸教你。”

他眼睛一亮:“什么绝招?”

“拿皮带绑腿。”我一本正经,“就是有点疼,你得忍着。”

他皱起眉头:“疼就算了,我不绑了。”

我笑了。我知道他肯定不会绑。但没关系,他以后也会长高的,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只是我不知道,他将来会不会也为了一个听起来有点荒唐的目标,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然后在那条路上,走得比我还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