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本文史实综合自中国新闻网《郑苹如两次刺杀丁默村》《国民党抗战女杰郑苹如》、人民网《〈色,戒〉原型刺杀汉奸始末》、央视《见证·亲历——抗日女特工郑苹如》、澎湃新闻私家历史《档案春秋:郑苹如绝笔信后的密码档案》《抗日女谍郑苹如:周旋敌营的英勇传奇》、上海福寿园人文纪念馆藏资料、边芸《血色年华——郑苹如传》及台北“国史馆”藏汪伪电文、中统“卧底日志”等公开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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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零年二月七日,农历腊月二十九,上海滩的家家户户已经在备年夜饭。
入夜以后,市区里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爆竹响,空气湿冷。
那一年的上海,已经被日本人占了两年多。
公共租界和法租界成了一座被包围的孤岛,表面上依旧歌舞升平,暗地里却是七十六号特务横行、抗日志士随时失踪的恐怖世界。
过年对很多上海人来说,早就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能平平安安活到正月初一,就算烧高香了。
午夜时分,一辆黑色轿车从极司非尔路七十六号后门悄悄驶出,没有开灯,沿着沪西方向一路往西。
车上押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一件麂皮大衣,头发梳得整齐,被两个特务夹在后座中间。
车子出了市区,在一片荒地边上停下。
特务骗她,说是要把她转送到南京,过些日子就能出去。
等她下了车,脚踩进冻硬的泥地里,四下里连一盏路灯都没有,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她心里就明白了。
负责行刑的特务大队长叫林之江,在七十六号里以心狠手辣出名,手上过人命案。
按规矩,这种秘密处决,押到地方,拉开距离,一枪了事。
可那天晚上,林之江举着枪,迟迟没有扣扳机。
面前这个女人太年轻,也太好看了。
两个多月的牢狱没有把她磨垮,她站在荒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在冷风里连缩都没缩一下。
林之江后来跟身边的人讲过,他干这一行杀过不少人,对着这样一张脸,手是真有点抬不起来。
女人大概察觉到了身后那点停顿。
她没有求饶,没有喊冤,也没有提任何关于生路的话。
她只是平静地转过身,对着举枪的人,提了一个要求。
林之江答应了她。
子弹响起的时候,他照她的意思做了。
这个女人叫郑苹如,时年二十三岁。
张爱玲小说《色,戒》里王佳芝的人物原型,说的就是她。
她从一个上海滩的摩登名媛,到被押上这片荒地,中间走过的每一步,都被一九三七年以后的孤岛局势推着往前。
她临死前提的那个要求,以及林之江的那几声枪响,要从几年前的郑家说起。
故事要从一九三七年孤岛时期的上海讲起。
【一】兰溪郑家的女儿:留日法官与日本武士之女的混血千金
郑苹如原籍浙江兰溪,一九一八年生于上海。
她的父亲郑钺,字英伯,早年自费东渡日本留学,在东京加入同盟会,追随孙中山从事反清革命。
民国成立以后,郑钺回国,在上海法界做了法官,后来升任上海高等法院的推事,以办案刚正、不徇私情在租界法律界立住了名声。
郑钺在日本读书期间,认识了一位日本女子。
她出身在名古屋一个旧武士家庭,叫木村花子。
两人成婚以后,木村花子随丈夫来到中国,放弃了日本户籍,改名郑华君,跟着丈夫一家长期住在上海。
她先后为郑家生下几个子女,郑苹如是长女。
木村花子嫁到中国以后,跟着丈夫住在上海公共租界附近的一条弄堂里。
她保留了日本妇女持家的那一套——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做饭时还会做几样日本小菜。
她对这个国家没有什么恶感,丈夫和他那帮同盟会朋友谈论的那些救国道理,她听不太懂,但她敬重丈夫为人。
日本人后来在上海越闹越凶,这个日本女人夹在母国和丈夫的祖国之间,心里是煎熬的。
可她始终没有向日本人递过一句话,也没有借着这层身份给丈夫惹过麻烦。
郑家几个孩子都是在这样一个中西合璧、规矩却很严的家里长大的。
郑苹如下面有妹妹天如,有弟弟。
郑钺治家很严,要求子女读书上进,不许沾染纨绔习气。
郑苹如从小聪明,中学就读于上海著名的爱国女中,后来考进法政学院。
她读法律本来是想继承父亲的衣钵,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律师或者法官,谁也没有想到,她后来走上的是另一条路。
这层中日联姻,给了郑苹如一副旁人学不来的外貌。
父亲清瘦端正,母亲眉目温婉,她把两边的长处都继承了下来。
个子高挑,皮肤白皙,一双眼睛又大又有神,讲一口不带口音的东京日语。
中学毕业以后,她考进上海法政学院法律系,和父亲当年学的是同一门学问。
一九三零年代末的上海,《良友画报》是全国最有号召力的画刊,能上封面的不是电影明星就是名门闺秀。
郑苹如十八岁那年,她的照片被选中登在《良友》封面上。
照片上的女子烫着长波浪,穿高领旗袍,神情从容。
这张照片让她在上海滩出了名,登门说亲的、报社约稿的、洋行里追求她的人,几乎踏破郑家的门槛。
那时候上海的摩登小姐圈子,讲究的是穿旗袍、看电影、跳舞、喝下午茶。
郑苹如是这个圈子里的名人——她会说日语,会跳交谊舞,长得又出挑,哪一家办舞会都愿意请她。
她经常出入百乐门、仙乐斯这些当时最有名的舞厅,也常跟朋友一起去大光明电影院看好莱坞新片。
在外人眼里,她就是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被全家宠大的摩登千金。
她并不是一个只会交际的花瓶。
父亲郑钺是老同盟会员,一辈子信奉法治和民族大义,家里从小给她灌输的是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那一套。
上海沦陷以后,租界成了孤岛,华界遍地是日本兵和汪伪特务。
郑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没有跟女儿说过一句要她去做什么。
改变这个年轻姑娘人生轨迹的人,叫陈宝骅。
陈宝骅是陈立夫的堂弟,当时在上海主持中统的地下工作。
他和郑钺私交一向不错,常到郑家走动。
他看在眼里的,是郑苹如这个特殊身份——一个日本母亲、一口日语、一张在日侨社交圈里毫无障碍通行证的脸。
在孤岛上海,这样的条件,比多少挺而走险的男特务都顶用。
陈宝骅第一次跟郑苹如提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是没底的。
他不知道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听了会不会害怕,会不会一口回绝。
他把这事的轻重利害讲清楚,告诉她这活计搞不好要掉脑袋。
郑苹如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这活她接了。
据后来公开的史料记载,郑苹如最初并不是中统正式在册的成员,更接近一种"兼职"帮忙的关系。
她凭着自己在日侨圈子里的人脉,把听到的消息零星递出来。
这是她自己愿意做的事,没人拿枪逼她,也没人许她什么代价。
【二】孤岛暗战:从近卫文隆事件到预警汪精卫叛国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上海沦陷以后,公共租界和法租界成了被日军包围的“孤岛”。
租界里头照常歌舞升平,一脚踏出租界,就是七十六号特务和日本宪兵的天下。
郑苹如就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来往,白天是法政学院的学生和郑家大小姐,夜里把听来的消息转交给中统的接头人。
她递出去的消息,价值一条比一条重。
哪一艘日本运输船要在吴淞口靠岸,哪一个汪伪官员暗中还在跟重庆联络,日本海军省和陆军省在对华策略上又在争吵什么——这些片段单独看都不起眼,凑到一起,就是一张情报网。
她在日侨圈子里的活动,外人看是一个漂亮小姐的正常社交。
今天去参加日本领事馆的酒会,明天去海军武官处的晚宴,后天又跟几个日本军官的太太一起喝下午茶。
她日语说得太地道,又嫁给过日本人的母亲做后盾,谁也不把她当外人。
日本人在饭桌上喝酒喝高了,嘴就松,哪支部队要调防,哪条运输线要改道,哪个新到上海的武官是个什么脾气,这些话就一句一句漏出来。
郑苹如听在耳朵里,回到家再一句一句整理成情报,通过陈宝骅那条线递出去。
她在这行里干得越久,越知道分寸。
她不轻易约人,不轻易问敏感问题,情报都是在闲话家常里"顺便"听来的。
有经验的老情报员都知道,最危险的事就是表现得太聪明——一个年轻女人,如果什么都问、什么都打听,早晚会引起怀疑。
郑苹如做得最好的一点,就是她永远像一个对政治毫无兴趣、只关心衣料和舞会的摩登小姐。
这种伪装,救了她不止一次。
真正让她在中统内部立住脚的,是一件差一点就做成的大事。
一九三八年前后,日本首相近卫文麿的儿子近卫文隆住在上海。
这位首相公子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整天在租界里饮酒跳舞,跟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军官混在一起。
郑苹如凭着出色的容貌和日语跟他搭上关系,两人出双入对,在上海滩的社交场里招摇过市。
近卫文隆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恨不得天天跟她泡在一起。
外人看是名媛阔少的风流韵事,中统暗地里打的主意却大得惊人——把近卫文隆悄悄扣下来,当成人质,用来跟日本人交换被关押的“七君子”和其他被捕的抗日志士。
这个计划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一个首相的儿子,怎么可能在上海被一个中国女学生绑走。
可中统这边做过认真评估:近卫文隆这个人轻浮好色,身边没什么像样的警卫,郑苹如约他去任何地方他都不会拒绝。
只要把他约到租界外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事先安排好人手,神不知鬼不觉就能把人控制住。
到时候日本方面投鼠忌器,不怕他们不坐下来谈判。
这桩计划后来没有执行下去,中途被叫停。
具体原因档案里说法不一,有的说是上级判断风险太大,一旦失败会激怒日本人,在上海的整个地下组织都得陪葬;有的说是走漏了风声,近卫文隆接到家里催促,匆匆回国。
郑苹如本人对这个结果倒是平静,她后来跟接头人讲,这事本来就是赌一把,赌不成也不意外。
她另一件被后来史料反复提起的功劳,是最早预警汪精卫叛国。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汪精卫从重庆出走,经昆明转道河内,公开投敌。
这件事在当时震动全国。
而据中统方面的记载,早在汪精卫公开叛国之前,郑苹如就从日本方面的渠道听到过一些风声——日本人正在跟国民党内部的高层人物接触,谋划另立政府。
她把这个情报及时递了上去。
重庆方面后来回顾这段历史,把她视为最早察觉汪精卫异动的情报人员之一。
那时候日本人在上海找各种国民党内部的失意人物,想拼凑一个新的政权。
郑苹如在日侨圈子里听得多了,今天听说哪个原国民党的大员跟日本方面接触过,明天又听说哪个人被请到了重光堂密谈。
她把这些零碎信息拼在一起,越拼越心惊——日本人是在搞一个大动作,目标不是别人,就是国民党里地位最高的那几个人之一。
她把判断报上去,重庆那边起初还半信半疑。
等汪精卫真的在河内发表"艳电",公开主张对日议和,重庆这才回过味来:这个年轻姑娘的情报,比戴笠和陈立夫那边的大网还早了一步。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学生,在孤岛的刀光剑影里,做的是这样一档子掉脑袋的差事。
她在社交场上笑得越甜,背后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日本人里不是没有怀疑过她,可她那张脸太干净,她那个日本母亲太显眼,谁也不忍心真把她当成重庆的眼线来查。
这种日子过了两年。
到了一九三九年下半年,中统交给她一个新任务,目标是当时上海滩最让人恨之入骨的一个人——汪伪“特工总部”的头子,丁默邨。
【三】丁默邨与七十六号:色中饿鬼如何成了她的猎物
要理解这桩任务的分量,得先认识丁默邨这个人。
丁默邨,一九零一年生,湖南常德人。
他早年在国民党CC系统里做文化和党务工作,对特务那一套门儿清。
抗战爆发以后,他本来在武汉跟着国民党做事,眼见着战局节节败退,个人野心又没处安放,一九三八年跟另一个投敌分子李士群一道投靠了日本主子。
一九三九年春天,在日本方面的扶持下,丁默邨在上海极司非尔路七十六号挂出了“特工总部”的牌子。
这地方就是后来人人谈之色变的“七十六号”。
它干的事情只有一样:替日本人镇压一切抗日力量。
重庆派到上海的地下人员、租界里的爱国记者、通电反汪的教授学生,只要被七十六号盯上,往往一夜之间就从家里失踪,几天后在苏州河或者郊外被发现尸体。
短短一年多时间,死在七十六号手里的抗日志士不计其数。
李士群是丁默邨的副手,两个人面和心不和,后来为了争权斗得你死我活。
但在对付重庆和租界抗日力量这件事上,他们立场一致。
极司非尔路这条不长的弄堂,成了整个上海滩夜里没人敢走近的鬼路。
七十六号抓人,不需要逮捕状,不需要走任何法律程序。
特务们穿着便衣,腰里别着枪,白天在租界里盯梢,半夜拍开人家的门。
被带走的人,先关在弄堂里那间潮湿的地下室,刑讯之后,要么招,要么“失踪”。
一九三九年一年,死在七十六号手里的抗日志士,有名有姓的就有几十个,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更是不计其数。
上海的报纸上后来出现一个常用词——“失踪”,多少进步人士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苏州河或者郊外的乱葬岗里。
丁默邨这个人,瘦高个,戴眼镜,表面斯文,心肠却比蛇蝎还毒。
他还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好色。
这个毛病,后来成了他的催命符。
他这个人长得不算好看,颧骨高,脸窄,眼镜后面一双眼睛总是滴溜溜转,像在算计什么。
可他胜在会装斯文,开口闭口都是"文化"、"读书",还在上海办过几份杂志。
不少人一开始被他这副样子骗了,以为他是个文人,打交道多了才知道,这副斯文底下全是刀。
重庆方面对除掉丁默邨早就下了决心。
这个汉奸手上沾的血太多,不除他,孤岛的地下工作根本无法开展。
可丁默邨狡猾异常,行踪不定,出门前后簇拥着保镖,坐的是防弹轿车,一般人连靠近都难。
中统最终定下的方案,就是利用他好色这一点,用郑苹如去接近他。
接近的过程,史料记载大同小异。
丁默邨早年在上海办过刊物、做过文化差事,表面上是个“文化人”。
郑苹如便以仰慕、求教的女学生身份跟他来往,两人渐渐热络起来。
也有说法是,丁默邨听说郑家有这么个漂亮女儿,自己动了心,主动凑上来。
总之,到一九三九年下半年,丁默邨已经被这个年轻漂亮、日语流利、对他含情脉脉的女学生迷得七荤八素。
丁默邨这个人,好色是出了名的。
他在外头养过好几房,又喜欢在社交场里猎艳。
郑苹如这种条件——名门出身、高学历、一张上过大画报的脸、一口比日本人还地道的日语——正好戳在他的痒处。
他起初还存着几分警惕,自己是七十六号的头子,仇家遍地。
可郑苹如太懂怎么让一个男人放松了。
她不催他,不缠他,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副仰慕、依赖、偶尔撒娇的小女儿情态。
丁默邨干了一辈子刀头舔血的营生,身边全是算计他、怕他、想利用他的人,突然冒出来一个“真心”对他好的漂亮姑娘,他那根弦,松得比自己想象的还快。
他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个女人每一次撒娇、每一次邀约、每一次挽着他胳膊走在南京路上,背后都连着重庆的锄奸令。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机会终于来了。
这天中午,丁默邨在沪西一个朋友家赴宴,席间打电话叫郑苹如过去。
郑苹如赶到沪西,陪他一直待到傍晚。
饭后两人同车返回市区。
车子经过静安寺路、戈登路口的时候,郑苹如开口提了一个要求——她想去西比利亚皮货店买一件皮大衣,让丁默邨陪她下车一起挑。
这个看似寻常的撒娇,是中统在几天前就定好的局。
【四】西比利亚皮货店的三分钟:老狐狸的本能
西比利亚皮货店在静安寺路戈登路口,是一家俄国人开的老字号皮货行,橱窗里常年摆着狐裘和貂皮大衣,是上海阔太太和富家小姐最爱逛的地方。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傍晚六点多,天已经擦黑,街灯刚亮起来,正是一天里人最多的时候。
丁默邨的轿车在皮货店门口停下。
按他多年做特务养成的习惯,他一般不下车,车子不停超过半小时,保镖和司机都在附近候着。
可这一回,身边是他刚刚迷上的女人,她撅着嘴要他陪着进店挑大衣。
丁默邨犹豫了几秒钟,还是跟着下了车。
据后来史料还原的现场,郑苹如这一边早有布置。
中统的行动人员提前埋伏在皮货店门口和周围的街角,打扮成逛街的行人、看橱窗的顾客、卖报的小贩,腰间都藏着短枪。
他们等的就是丁默邨进店那一会儿,趁他身边保镖没跟上来,一拥而上把他解决掉。
丁默邨踏进皮货店门槛的那一瞬间,干了半辈子特务的本能突然发作了。
他后脖颈一凉——门口那几个“行人”眼神不对,有个人手一直揣在怀里没拿出来,有个报童站在半天不吆喝,还有个穿长衫的在街对面来回踱步,眼睛直往他这边瞟。
皮货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橱窗外是一九三九年冬天上海的傍晚,街上电车叮当响,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
郑苹如已经开始低头看架子上的皮草,手指轻轻划过貂皮的毛。
她没有回头看丁默邨,可她的余光一直留着他的动静。
埋伏在四周的中统行动队员,这时候各就各位。
他们等的就是丁默邨站在柜台前、保镖被挡在门外那一小会儿。
只要他一低头看皮料,短枪一齐开火,这场任务就算成了。
几把
可丁默邨这个人,是在特务这行里熬了二十年熬出来的老狐狸。
他站在门口那几秒钟,眼睛把周围扫了一圈,脸上的肌肉都没动一下。
他心里已经断定:这是一个套。
他没有喊保镖,也没有掏枪。
他做了一个极快的判断:这地方已经被人盯上了。
他一边往柜台方向走,一边从钱包里掏出一把钞票,往柜台上一扔,示意郑苹如自己挑,他在外面车上等她。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转身冲出店门,连滚带爬扑向那辆等着的黑色轿车。
车门砰地关上,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箭一样蹿了出去。
埋伏在四周的中统行动人员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拔枪朝那辆轿车射击。
子弹打在防弹车窗上,溅出一片火星,车身没有停,转眼融进了静安寺路的车流里。
几秒钟之内,行动失败。
皮货店门口乱成一团,路人四散奔逃,地上留了几枚弹壳。
丁默邨捡回了一条命。
他坐在车里,惊魂未定,脑子里第一个转过的念头就是:偏偏是郑苹如让他下的车,偏偏选在这个路口,偏偏他一进店门口就多了那么多看橱窗的人。
这几件事凑在一起,绝不像是巧合。
皮货店里,郑苹如还站在皮料架子旁边。
她听见外面枪响,听见路人尖叫,听见汽车引擎轰鸣着远去。
她转过身的时候,店里的伙计和几个顾客已经吓得蹲到了柜台底下。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可她没有跑,也没有喊。
她知道,这时候任何慌乱的举动,都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她慢慢把手里那件皮大衣放回架子上,跟没事人一样,付了钱,走出了皮货店。
街上一片混乱,巡捕已经开始吹哨子。
她混在四散的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走了两个街口,才叫了一辆黄包车,回了家。
这一趟行动,就这么败了。
中统那边准备了几个月,丁默邨的命是捡回来了,郑苹如这条线,也等于半暴露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皮货店事件以后,郑苹如的身份实际上已经暴露。
按常理,她这时候应该立刻脱身,离开上海避风头。
可她没有走。
她做了一个让后人争论了八十多年的决定——继续留在上海,甚至主动去跟丁默邨接触。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当晚,她身藏一支勃朗宁手枪,按约去见丁默邨。
她没有想到,七十六号的罗网早已张开,林之江带着人在约会的地方等着她。
就在她以为自己还能再找机会补上一枪的时候,几双大手从背后按住了她的胳膊。
她被押进极司非尔路七十六号那扇黑漆大门。
而此刻没有人知道,仅仅四十多天以后,在沪西中山西路旁那片荒地上,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女人会在枪口前平静地开口,说出一个让押车特务怔在原地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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