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居然选择了内退,七天就批下来了,工资从九千降到了三千八。

老赵把内退审批表交到人事科那天,我正好在走廊里碰见他。表格上贴着张一寸照片,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头发梳得服服帖帖。我问他想好了?他说想好了,签了。前后也就七天,红头文件就下来了。那天下午他收拾工位,抽屉里翻出来一堆东西:两个保温杯、一盒没拆封的降压药、三本卷了边的设备维修手册、半条红塔山。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纸箱子,抱着往外走,路过我工位的时候说了句,兄弟往后有空喝茶。我站起来想送送他,他摆摆手说不用不用,又不是出远门。

老赵今年五十八,在厂里干了三十四年,从学徒工干到设备科副科长,管着全厂两百多台设备的维修保养。他这人本事是有的,进口的数控机床趴窝了,厂家工程师来了都挠头,他趴那儿听一耳朵就知道哪儿的毛病。厂长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叫一声老赵。可他这人有个毛病,嘴臭,说话不会拐弯。上个月设备科开例会,年轻的生产部经理提了个技改方案,说要换掉那批老机床,全上自动化产线。老赵当场就顶回去了,说那批机床我伺候了二十年,还能用,换新的要三百多万,你们算过账没有。生产部经理脸拉得老长,说老赵你思想跟不上形势。老赵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说我跟不跟得上形势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们别瞎花钱。会开到一半不欢而散。

这事过去没半个月,内退政策就下来了。厂里鼓励五十岁以上的职工内退,工资降到三千八,五险一金照交,到岁数正式退休拿养老金。按说老赵这个年纪,再熬两年就能正式退了,内退一个月少拿五千多,一年就是六万,两年十二万,搁谁都得掂量掂量。可他填表那天眼都没眨。

他走那天我帮他搬箱子下楼,在厂门口碰见门卫老孙。老孙问他咋走了。他说家里有事。老孙说你家啥事,你闺女不是在上海好好的吗。他笑了笑没接话,抱着箱子上了公交车。那天晚上我给他发微信问到家没,他回了个到了,又说了一句,兄弟我心里有数。

过了几天我下班路上碰见他,他正蹲在小区门口跟一帮老头下象棋。旁边搁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浓茶。他看见我喊了一嗓子,说来来来杀一盘。我坐下跟他下了两盘,他一胜一负,赢了就嘿嘿笑,输了就骂棋臭。下完棋我问他最近干啥呢。他说早上送孙女上学,回来买菜做饭,下午睡一觉起来下棋,晚上跟老伴去公园遛弯。我说你这日子过得舒坦。他说舒坦啥,一个月少五千多块呢。我说那你后悔不。他把棋子往盒里一收,说后悔啥,我早就想走了。那帮人天天开会扯淡,设备坏了没人管,我一个修了半辈子机器的人搁那儿跟他们打嘴仗,没劲。

他又说,你知道我为啥七天就批下来了?因为有人巴不得我赶紧走。我走了他们才好动手换设备,换了设备才有油水。我在那儿戳着,他们干啥都不方便。我说你这话说的,你走了设备谁修。他说他们早就找好了人,上个月就在跟外面一家维保公司谈,我走了正好签合同。一个月给人家三万,人家派俩小年轻来,啥也不会,换零件按次收费。我听了没吭声。他又说,我算看明白了,我这人就是个修机器的,修好了就行,别的事咱管不了。管不了就不管了,回家下棋去。

上礼拜天我去他家送东西,他家住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进门看见他老伴在阳台上浇花,他在厨房里炖肉。我说老赵你还会做饭呢。他说做了几十年了,以前在厂里食堂帮过厨。他掀开锅盖让我闻,红烧肉炖得烂糊糊的,颜色红亮。他说儿子一家周末回来吃饭,他得提前准备。我坐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沙发是旧的,电视柜是旧的,墙上挂着孙女画的儿童画。茶几上摊着一份《参考消息》,旁边搁着老花镜和半杯茶。

吃完饭他送我下楼,在楼门口碰见隔壁邻居,人家问他最近咋不见上班了。他说内退了,在家享福呢。人家说你这福享得早了点吧。他哈哈笑了一声说,早享晚享都是享,晚享不如早享。人家走了以后他跟我说,其实我内退还有个原因没跟别人说。我问啥原因。他说上个月体检查出来肝上有个阴影,大夫说让观察,三个月复查一回。我说那你咋不跟厂里说。他说说了能咋的,厂里又不能给我治病。我内退了,医保照样用,工资少点但日子清闲,养病正好。再说了,真到不行那天,我也不想让人看见我老赵在厂里混吃等死。

我站那儿愣了半天没说话。他拍拍我肩膀说别跟别人说,就你知道。我说知道了。他说行了回去吧,明天还上班呢。我骑上电动车走了,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楼门口抽烟,烟头的火一明一暗的,跟厂里车间深夜加班时候的指示灯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