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福建全省GDP首次突破6万亿元,达到60199亿元,排名全国第八。
2024年,福建全体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到47857元,排名全国第七,仅次于上海、北京、浙江、江苏、天津和广东。
无论看经济总量还是居民收入,福建都是标准的东南沿海富省。可把数据下沉到县一级,另一幅图景便显露出来。
厦门市思明区2024年人均可支配收入为92389元,居全省首位;南平市政和县只有2.9万元,龙岩市长汀县约3万元。政和县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更低,仅19926元,尚未跨过2万元门槛。
2.9万元是什么水平?2024年,甘肃全省人均可支配收入为26612元,在31个省份中排名末位;贵州为28561元,位列倒数第二。政和县身处人均收入全国第七的福建,实际收入水平却与全国收入最低的两个省份接近。
武夷山切出两个福建
福建人常用“八山一水一分田”形容家乡。全省面积12.4万平方公里,山地丘陵占8成以上。武夷山脉从北到南纵贯全境,把福建分成了差异明显的东西两部分。
东部沿海走廊面积不大,却集中了全省的经济核心。福州、泉州、厦门三座城市2025年GDP合计37871亿元,占全省的62.9%。西部以南平、三明、龙岩为主,三市GDP合计8281亿元,仅占全省的14%。
泉州一市的经济总量达到13778亿元,比闽西三市之和还高出一大截。同在福建,沿海三城撑起了近2/3的经济总量,西部三市只占约1/7。
地形的阻隔曾经十分直接。武夷山主峰海拔超过2100米,南平到福州的直线距离不到200公里,但在没有高速公路的年代,走一趟往往要大半天甚至一整天。
福建西部也缺少大面积平原,难以发展大规模农业和工业。资本、人口与商业机会因此更多流向东部沿海,山区县从起步阶段就少了一部分条件。
有产业,不等于收入高
沿海福建的优势,来自长时间积累。泉州在宋元时期就是世界级大港,外国商人称它为“刺桐”。数百年的海上贸易,为福建沿海留下了经商传统和商业网络。
近代以来,闽南和福州地区有大量人口移居东南亚。如今,海外闽籍华人近1600万,主要分布在印度尼西亚、菲律宾、马来西亚等国。
改革开放初期,华侨是福建沿海起步的重要外部资源。侨汇带来首批启动资金,海外关系带来订单和市场信息。
晋江鞋服产业的兴起,很大程度上依靠华侨网络:一个晋江老板到印度尼西亚拜访亲戚,带回一双耐克鞋样品,回乡后便能开始代工。类似的故事在闽南沿海不断出现。
政和、光泽、松溪等山区县没有港口,华侨网络也远不如沿海密集。沿海每一轮产业升级和财富积累,都很难直接覆盖这些地方。它们缺少参与沿海经济循环的基础条件,起点已经落后。
闽西山区并非没有产业支柱。龙岩有总部位于上杭县的紫金矿业,这是全球头部的黄金和铜矿企业;南平有大红袍、正山小种,武夷山茶叶全国闻名;三明有省内重要钢铁基地三钢集团。
这些产业能够贡献GDP和税收,却很难像服装、鞋业、家具等轻工业那样,广泛抬高居民收入。矿业和重工业提供的岗位相对有限,利润主要归企业和股东,本地得到的是有限就业和部分税收。
茶叶虽然有品牌价值,农户却分散在山间小地块上。单个农户一年卖茶的收入可能只有两三万元,规模效益很难形成。
宁德提供了一个参照。20世纪90年代,宁德还是全省最穷的地级市,山多地少,与南平条件相近。宁德时代后来成为全球最大的动力电池企业,并带动新能源产业链。2025年,宁德GDP增速达到9%,为全省最快。
即便如此,2025年宁德人均可支配收入仍为39204元,在福建9个地级市中排名第八,低于全省平均水平。一家巨头可以迅速拉高GDP,但普通居民要增加收入,还要依靠更广泛的产业配套与就业岗位。
晋江的情况更能说明问题。一个县级市拥有超过5万家民营企业,从工厂老板到车间工人,产业链的每个环节都在创造收入。2024年,晋江人均可支配收入为57672元,约为政和的两倍。
一座金矿可以养出一家世界500强,密集的制造业产业链才能让几万个普通家庭都获得收入。福建县域之间的收入差距,落到根本上,仍是产业结构的差距。
高铁缩短距离,年轻人仍在外流
2024年,南平常住人口为262.3万人,三明为241.9万人。两个地级市的人口规模在东部沿海省份中都不算大,而且还在持续减少。
离开的年轻人,大多流向福州、厦门的工厂和写字楼,留下来的以老年人为主。劳动力外流继续削弱山区的消费能力和经济活力,地方越缺机会,年轻人越容易离开。
收入差距摆在眼前。厦门普通制造业工人的月薪约为5000-7000元,年收入约6-8万元;政和农村居民全年人均可支配收入只有19926元,大致相当于厦门流水线工人3-4个月的工资。面对这样的差距,年轻人选择外出并不难理解。
福建还是财政净上缴省份,每年向中央贡献的税收高于获得的返还与转移支付,省级财政用于内部再分配的空间有限。
广东同样存在明显的省内差距,但其经济体量允许拿出专项资金开展对口帮扶。福建全省GDP约为广东的4成,财政腾挪空间更小。
近年,闽西交通条件确实在改善。南平和龙岩先后通了高铁,到福州的通行时间大幅缩短。可对山区年轻人而言,两小时到福州,也意味着去省城工作更加方便。
制造业能否留在当地,还要看物流成本、供应链配套和劳动力供给。运输成本偏高、供应链较远、劳动力不足等问题,很难靠一条铁路迅速补齐。
福建的省级平均数并没有错,它只是遮住了县域之间的巨大落差。
沿海地区靠港口、侨乡网络和密集制造业积累财富,山区县则受地形、产业和人口流动多重约束。GDP可以被一家龙头企业迅速推高,居民收入却要靠足够多的企业、岗位和家庭共同支撑。
闽西要追上的,远不只是一条交通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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