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高考考了七百二十八分,志愿却被人偷偷改成了职校。
成绩出来那天,堂屋里坐满了人。
大伯把一盘西瓜往我面前推了推,说:知遥,这回咱们老沈家算是出头了。
我拿着叉子,没有吃。
青岚市不大,街坊邻居彼此都认识。
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第二天早上买豆浆的时候就能传遍半条街。
我的成绩出来以后,大伯家的女儿沈琳在家族群里发了一个笑脸,说我终于争气了一回。
她去年只考了四百八十多分,去了省城一所普通本科。
大伯后来补了一句:学校不重要,女孩子离家近一点好。
我妈正在厨房洗碗,水声一直没停。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成绩,七百二十八分,数字很干净。
班主任在电话里说,北大清华都可以冲,专业选得稳一点,录取基本没有问题。
大伯听见了,伸手把电视声音调小。
北大也不是非去不可吧。
我说:我想去。
北京多远,四年学费生活费得多少,你算过吗?
算过。
你爸那点退休金,能供你几年。你妈身体又不好,家里还有房贷。你去了北京,谁照顾他们。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
先吃饭吧,别说这些。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劝大伯,也像是在劝我。
那天晚上,大伯没有走。
他和我爸在阳台抽烟,门没有关严,声音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男孩子可以出去闯,女孩子读个实用的,早点工作,家里压力小。
她成绩好,能考上,别耽误了。
哥,你别只看眼前。她真去了北京,四年以后呢。到时候眼界高了,工作挑,男朋友也挑,回来还愿不愿意管家里。
我爸没有说话。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脱落的白漆。
手机震了一下,是班主任发来的消息,让我尽快确认志愿密码,填报系统晚上十点关闭。
我起身去客厅。
电脑在我爸书房里,屏幕已经亮着。
大伯坐在电脑前,手指搭在鼠标上。
沈琳站在他身后,正在看我的志愿表。
我停在门口。
大伯回头看我,脸上没有慌张。
你妈说让我们帮你看看,怕你填错。
我走过去,屏幕上已经不是我下午填好的学校。
第一志愿,青岚职业技术学院。
后面的专业,是护理、幼儿教育、电子商务。
我盯着那几个字,问:谁改的。
大伯把鼠标往旁边让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们是帮你。
沈琳撇了撇嘴:你一个女孩子,非要去北京干什么。到时候花的还不是家里的钱。
我妈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知遥,先把志愿报上,别错过时间。
我看着她。
妈,你知道吗。
她没有回答。
墙上的钟走得很响。
我听见系统页面提示保存成功,随后弹出提交确认。
我把手放在鼠标上。
大伯按住了我的手腕。
别闹。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慢慢抽了回来。
我没闹。
我重新输入密码。
那串密码是我的生日加上我爸的工号,家里人都知道。
页面跳转得很慢,像是卡住了。
我爸从阳台进来,说了一句:知遥,听大人的话,职校也能有工作。
我没有看他。
提交成功。
我把电脑关上,端起我妈放在桌边的水,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争吵,也没有哭。
大伯临走时还拍了拍我的肩。
想开点,女孩子安稳最重要。
我说:嗯。
他满意地走了。
我回到房间,打开自己的旧手机。
下午填报时,我留了一个截图,里面有志愿确认页面,还有系统自动生成的校验码。
我把截图发给班主任,又把修改后的页面拍下来。
班主任很快回了两个字。
别动。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照片存进云盘。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喊了三遍,孩子没有应。
我也没有应。
02.
第二天早上,我妈煎了两个鸡蛋。
她把其中一个夹到我碗里,说:你多吃一点,今天还要去学校。
我问:志愿是谁改的。
她低头给自己剥鸡蛋,蛋壳掉在桌面上。
你大伯也是好心。
我问的是谁改的。
电脑不是在你爸书房吗,谁都能碰。
密码只有家里人知道。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大伯说,先报上再说。你爸也同意。
你呢。
她没有抬头。
我同不同意,有什么用。
这句话说得很平,像一句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
我把筷子放下。
有用。至少你可以告诉他们,我不愿意。
她把剥好的鸡蛋放进碗里,没有吃。
你去了北京,家里怎么办。
家里不是还有我爸吗。
你爸那个人,做事没个准数。你弟弟下半年还要交补习费。
我看着她。
我没有弟弟。
过了几秒,她才改口:你表弟。
她记错了。
大伯家的小儿子今年才上初二,补习费是大伯自己交。
我没有戳破。
妈妈把桌上的蛋壳收进垃圾桶,手指沾上了一点蛋清。
你大伯说了,职校毕业好安排工作。咱们家不缺一个大学生的名头,缺的是能早点挣钱的人。
我说:七百二十八分,去职校挣钱。
你别这么说。
那要怎么说。
她看向我,眼睛有点红,但声音还是稳的。
你爸昨晚一晚上没睡。
他为什么没睡。
他说供不起。
我笑了一下。
我拿到奖学金以后,家里不用供。
奖学金不是那么好拿的。
我可以兼职。
北京不是青岚。你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出了事情谁管你。
我自己管。
她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端着碗进了厨房。
班主任在学校门口等我。
她姓周,五十岁,平时说话很少绕弯子。
看见我,她先把手机递过来。
你昨天晚上改过志愿。
是。
你大伯用的是谁的身份证号登录。
不知道。
周老师点开系统后台截图。
从你家宽带登录的,设备登记是你父亲的电脑。修改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提交人不是你。
我问:能恢复吗。
志愿填报还没彻底关闭,学校可以申请复核。你要确定,恢复之后,家里会发生什么。
我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有同学拿着录取宣传册,边走边给家里打电话。
一个男生说自己报上了,电话那头有人在笑。
我说:恢复。
周老师看了我一会儿。
北大确定不改。
确定。
专业呢。
中文。
你以后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
她把材料递回给我。
你先把事情办完。
中午,我爸给我发消息,说让我放学回家吃饭。
我回了一个好。
回去的时候,大伯一家已经坐在客厅里。
桌上摆着几样卤菜,沈琳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连衣裙,见我进门,往旁边挪了挪。
大伯笑着说:回来啦,今天咱们商量一下开学的事情。
我把书包放下。
商量什么。
职校离家近,九月份就能报到。你妈说宿舍条件还行,毕业以后大伯给你找个单位。
沈琳插话:我认识一个学姐,在幼儿园上班,一个月也不少。
我问她:多少。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够花就行。
大伯看了她一眼。
女孩子不要一开口就谈钱。
我说:那谈什么。
客厅静了几秒。
我爸端着茶杯从房间里出来。
知遥,别把话说得这么冲。
我看向他:志愿是你改的吗。
茶杯在他手里轻轻碰了一下桌沿。
大伯说:是我改的,怎么了。
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大伯,凭我比你多活了二十几年,凭我知道什么路适合你。
你知道我想去哪儿吗。
你想去哪儿不重要。
他说得很快,像已经准备了很久。
重要的是你去了以后,家里怎么办。你妈在家里照顾你这么多年,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想把她扔下。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出来。
我问:我去上大学,就是把她扔下。
你别断章取义。
你刚才就是这么说的。
大伯往后一靠,声音沉下来。
知遥,家里供你读书,不是让你拿着一张成绩单去当白眼狼的。
沈琳低头摆弄手机。
我爸说:算了,孩子还小。
我看着他。
我十八了。
没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我妈端出一盘凉拌黄瓜,放在桌子中间。
吃饭吧。
她说。
我忽然不知道该看谁。
我拿出手机,打开周老师发来的确认信息。
志愿已经恢复,提交成功。
北大第一志愿,专业没有变。
我没有告诉他们。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夹了一块黄瓜。
大伯看着我吃东西,像是终于放心了。
这就对了,家里人不会害你。
我咬了一口,醋放多了。
03.
我开始在家里配合他们准备职校的东西。
大伯送来两套床单,说学校宿舍用得上。
沈琳把她以前买错尺码的运动鞋给我,说反正没穿过几次。
我都收下了,试着说谢谢。
我妈给我列了一张清单。
脸盆、毛巾、锁、饭卡套、拖鞋。
她写得很认真,字比平时大了一点。
我问:北大宿舍也要这些。
她笔尖停在纸上。
你先别想那么远。
我已经想了很久。
她把清单折起来,塞进抽屉。
知遥,你大伯不是外人。
我知道。
他前几年借钱给你爸做生意,后来钱没要回来。
我也知道。
你爸欠他的。
所以他可以替我决定。
他只是觉得,你爸妈没能力给你安排好。
他有能力,所以他改我的志愿。
我妈没有说话。
我在厨房洗杯子,水龙头坏了,关不严,一直滴。
她站在旁边削土豆,削下来的皮连成一长条。
你爸说,等你毕业以后,找个青岚本地的工作,离家近,结婚也方便。
谁说我一定要结婚。
没人说一定。
可你们都在替我安排。
她把土豆放进盆里。
我也年轻过。
我转过身看她。
她没再说。
晚上,大伯又来了。
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我爸的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职校招生简章。
见我进门,他把简章推过来。
这里面有个电子商务专业,毕业可以进大伯公司。
你公司缺人。
缺一个自己人。
工资呢。
先实习,三千五,转正以后再说。
住宿呢。
你住家里。
那不算工资。
他笑了。
刚毕业的孩子,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你表姐在省城读四年,回来还不是找不到好工作。
她读的什么。
普通学校。
她也考了七百二十八吗。
他脸上的笑淡了。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
大伯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考得好,就比全家人都聪明。
没有。
你妈为你省吃俭用,你爸为了供你读书在外面跑车。现在给你找条稳妥的路,你还不满意。
谁告诉你我不满意。
你这个态度。
我什么态度。
我说完,屋里没人接话。
大伯把招生简章拿回来,慢慢合上。
知遥,你爸妈是老实人,很多事情不懂。以后家里还要靠你这个孩子撑着。你现在要是非去北京,四年以后回来,别人问你家里做什么的,你说你爸跑车,你妈没工作,你觉得体面吗。
我听见最后两个字,忽然停了一下。
体面。
这个词在我们家常被提起。
吃饭要体面,过年要体面,亲戚面前要体面。
大伯家买了新房,我们去道喜要带够礼。
沈琳考得不好,大家说她只是没发挥好。
轮到我,成绩成了全家的门面,路却不能由我自己选。
我问:你改志愿,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们家看起来体面。
大伯脸色变了。
我爸低声说:够了。
我看向他:爸,你也觉得够了。
他揉了揉眉心。
你去北京,家里确实有压力。
我可以申请助学金,做兼职。
那些钱不够。
那你们想让我怎么办。
没人说话。
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是我班主任打来的。
我没有接。
电话停了,又响起来。
大伯看了我一眼。
接吧,看看学校那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拿起手机,走到阳台。
周老师问:你父母知道志愿已经恢复了吗。
不知道。
录取结果预计下周出来。你做好准备。
如果他们不让我去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录取通知书寄到哪里。
学校。
那就先拿到通知书。
我握着手机,看见客厅里大伯正和我爸说话。
我妈坐在沙发边,手里捏着那张清单,纸角被她捏出了褶皱。
周老师又问:知遥,你是不是有别的顾虑。
我说:没有。
她没有追问。
挂断电话后,我回到客厅。
大伯问:谁打来的。
推销电话。
他盯着我。
我也看着他。
那天晚上,大伯走后,我妈进了我的房间。
她站在门边,没有坐。
你别跟你大伯顶着来。
我没顶。
你从小就这样,表面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我记性好。
她看着行李箱,问:你收拾这些干什么。
职校也要开学。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把拉链拉上。
妈,你放心,我会去报到。
她转身走了。
门没有关严。
我坐在床边,等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
四天后,录取结果出来。
04.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大伯一家带着一箱牛奶上门道喜。
我正在厨房切葱。
沈琳先冲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文件袋,笑着说:知遥,恭喜你啊,终于考上了。
我放下菜刀,擦了擦手。
考上什么。
职校啊。
她把文件袋递给我。
我没有接。
大伯拎着牛奶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提前准备好的热闹。
都是一家人,别不好意思。你妈说你最近在收拾东西,正好我们来看看。
我爸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
来了就坐。
大伯把牛奶放在桌上,拍了拍文件袋。
通知书都到了,专业不错,电子商务。先去公司实习,家里也能照应。
我妈从卧室出来,看到文件袋,脚步停住。
我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
沈琳把文件袋拆开,取出一张打印纸。
你看,录取通知书,做得还挺像。
我问:做的。
她没听清。
什么。
我走过去,把那张纸拿在手里。
上面的校名是青岚职业技术学院,纸张很薄,印章颜色发虚,录取编号那一栏少了一位数字。
我爸脸色变了。
大伯伸手要拿回去。
就是个通知,先看看,真的假的有什么区别。
谁做的。
我让人弄的。
为什么。
你不是不愿意去职校吗。先让你安心。
我看着他:你改了我的志愿,还做了一张假的录取通知书,让我安心。
大伯的手停在半空。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越来越难听。
沈琳小声说:大伯也是怕你闹。
我问她:怕我闹什么。
怕你不去啊。
客厅里突然安静。
我妈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里面没有水,又放了回去。
我说:真正的通知书呢。
没人回答。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邮递员。
他说包裹放在楼下门卫,让我下去签收。
我看着我爸。
他把螺丝刀放到桌上。
知遥。
我没有等他说完,拿上钥匙下了楼。
门卫把一个白色信封递给我。
信封正面印着北大的校名,字很清楚,封口处压着我的名字。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门卫大爷问:小姑娘,考上大学了。
我说:嗯。
去哪里。
北京。
他点点头,又低头看报纸。
我拿着信封回家。
大伯还站在客厅里,沈琳坐在沙发上。
我爸把那张假的通知书折起来,动作很慢。
我把真的通知书放在桌面上。
没有人伸手。
我说:北大,中文系。
大伯先笑了一声。
别拿这种东西吓人。
我把信封推到他面前。
你可以自己看。
他不动。
我爸走过来,把信封拿起来,拆开。
通知书从里面滑出来,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我妈站在他身后,踮脚看了一眼。
是真的。
她声音很轻。
大伯盯着那张纸,问我:你什么时候改回去的。
你改完以后。
你怎么进去的。
密码是我的,手机验证码也是我的。
你为什么不说。
我把桌上的葱叶捡进垃圾桶。
说了,你们会让我改回来。
你就这么不信家里人。
是你们先没信我。
大伯往后退了一步,坐到沙发上。
沈琳拿起那张假的通知书,小声说:那这个怎么办。
没人回答她。
我爸把真的通知书递给我。
你要去。
要。
钱呢。
我申请助学贷款,学校还有奖学金。生活费我自己想办法。
你一个人在外面……
我会照顾自己。
我妈忽然问:什么时候走。
九月初。
她点点头,走进厨房,把我刚才切好的葱收进盘子里。
大伯坐了很久,才说:你去了北京,别后悔。
我说:后悔也是我自己的。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发了一条消息。
沈琳问他发给谁,他说:家族群。
发什么。
说知遥考上北大了。
沈琳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大伯又补了一句:通知书是真的。
我拿起桌上的牛奶,往厨房搬。
我妈说:放那儿吧,明天再收。
我问:你喝吗。
她说:不喝,晚上睡不着。
我把牛奶放到墙边。
大伯起身时,忽然叫住我。
知遥。
我回头。
他看着我,像有话要说。
过了几秒,他只说:北京的床单,别买太厚的,宿舍里热。
我说:知道了。
他走后,我妈坐在餐桌边,把那张假的通知书摊开,又折起来。
她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说:知道什么。
她没有再问。
05.
那天晚上,家里没有人吃饭。
我妈把剩菜分成两个饭盒,一个放进冰箱,一个放在桌上。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一直很稳。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家族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二伯发了一个恭喜,三姑问北大是不是很难考,大伯回了一句:孩子自己争气,家里也没帮上什么。
我看见那句话,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爸问:你周老师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
她帮你改的。
她只告诉我怎么申请复核。
你大伯说,系统里有人动了手脚。
我抬头看他。
谁动了。
他没说话。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爸,志愿不是他一个人改的。
我妈拿着抹布从厨房出来,停在桌边。
我继续说:我的登录密码是我的,手机验证码也在我手机上。大伯只能用你的电脑登录,拿不到最后的验证码。
我爸捏紧了手机。
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验证码是谁给他的。
屋里很静。
我看向我妈。
她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在桌角。
是我。
她说。
我没有动。
大伯一家来道喜的时候,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把真的通知书放到桌上。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怕我和大伯吵起来。
我问:你为什么给他。
他来问我要。
你知道他要改我的志愿。
知道。
你也同意。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爸站起来。
你别怪你妈,是我让她给的。
我转向他。
你让她给的。
我当时觉得,北大太远。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你去了也要吃苦。
所以你们替我决定。
我们是你父母。
父母也不能替我过四年。
我爸坐回沙发上,手掌在膝盖上来回摩挲。
你以为我们不想让你去吗。你大伯说,他可以安排你进公司,至少不用借钱。你妈那段时间一直说,供不起。
我看向我妈。
你一直说供不起。
她抬起眼睛。
我骗你的。
我没说话。
她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边缘掉了漆,上面印着一只已经看不清的花。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张存折,一本奖学金申请材料,还有一张纸。
我拿起来看。
是她在社区做保洁的收入记录。
每个月不多,几百到一千多。
最下面写着一句话,字很小。
知遥上学用。
我抬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开始存的。
你高一那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会觉得家里能供你,什么都不用怕。
我本来就没怕。
你怕。
她说得很确定。
你从小就怕给家里添麻烦。买个新鞋都要问三遍价格。你要是真知道钱够,你会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扛着,连饭都舍不得吃。
我看着那几张存折,忽然想起高三那年,我妈总说自己在邻居家帮忙。
她不是去帮忙。
她在小区里做清洁,早上五点出门,冬天手指裂了也没说。
我问:那为什么还给大伯验证码。
她低头摸了摸铁盒的边缘。
我想让他替你挡一次。
挡什么。
挡家里人。
她说得很慢。
你大伯觉得,只有他能决定你的路。你爸觉得,欠他的钱就该听他的。我一个人说话,他们不听。你要是直接去北京,他们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你身上,说你不懂事,说你让家里丢脸。
我问:所以你让他改志愿。
我以为你会改回来。
我看着她。
她避开我的视线。
你从小就不爱认输。
这句话说完,她把铁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些钱不全够,但能撑一阵。你爸那边还有一笔工程尾款,下个月能拿回来。你先去,后面的事慢慢想。
我爸说:我会把大伯那笔钱还一部分。
我问:大伯知道吗。
他不知道。
他为什么会答应改。
我妈收起存折。
因为我跟他说,你如果去北京,肯定会和家里断掉。
我愣了一下。
你这么说。
他说他不信。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他说你这个孩子,嘴硬,心软,真到了外面,还是会惦记家里。
我没有想到大伯会这样说。
第二天早上,大伯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我家门口。
没有敲门。
卡下面压着一张纸,只写了几行字。
先拿着。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以后工作了还我。
我把卡拿起来,问我妈:他什么时候来的。
六点多。
你开门了吗。
没有。
他怎么进来的。
我妈指了指门边的备用钥匙。
我给他的。
我站在门口看那张纸,半天没有收进钱包。
后来我还是收了。
银行卡里有多少钱,我没问。
06.
九月初,我拖着行李箱去车站。
我爸没有送我到站台,只送到进站口。
他把一只黑色布袋递给我,里面是两双袜子、一个保温杯,还有我小时候用过的饭盒。
我说:这些不用带。
你妈装的。
我知道。
他点点头,站在原地没动。
我问:大伯呢。
公司忙。
他还生气吗。
他没说。
我爸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是大伯发给他的。
照片里,大伯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张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旁边还有一个文件夹。
我问:这是什么。
他说让你去了以后,别急着找兼职。他联系了一个朋友,能给你介绍家教。
我看着照片,没说话。
我爸又说:他说,钱从他借给你那张卡里出。
那张卡里到底多少钱。
六万。
我抬头。
哪来的。
他卖了车。
我爸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跟他没有关系的事。
他原来那辆车不是开了很多年吗。
换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告诉你,你不会要。
我笑了一下。
这确实像大伯会说的话。
我进站以后,手机一直在震。
家族群里,大伯发了一段很长的话,第一次没有提职校,也没有说女孩子应该安稳。
他说,知遥考上北大,是老沈家的喜事。
谁要是问,就说孩子自己争取来的。
别说谁改过志愿,也别说谁做过假通知书。
那张假通知书是他找人做的,钱他自己出,跟别人没关系。
沈琳在下面问:那我之前发朋友圈怎么办。
大伯回:删了。
三姑发了一个笑脸。
我妈没有发消息。
我爸只回了两个字:知道。
火车开出去以后,我给大伯打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到了。
还没。
那你打什么电话。
卡里的钱我会还。
你先把书读完。
假通知书的钱也算在里面。
那张纸没几个钱。
你卖车的钱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妈告诉你的。
她没说,是我爸说的。
你爸嘴真快。
为什么卖车。
公司周转。
你不是一直说女孩子读那么远没用吗。
我什么时候说没用。
你改我志愿那天。
那天我说的多了,记不清。
我靠在车窗边,看着玻璃上映出来的脸。
头发被我妈剪短了一点,耳边还有一小撮没有理顺。
大伯在电话里问:你选了什么专业。
中文。
以后出来干什么。
不知道。
那你学这个干什么。
我喜欢。
喜欢能当饭吃。
你不是说借我的钱不用急着还吗。
我是说不用急着,不是不用还。
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叫他。
他把声音压低。
到了学校,别跟人说家里条件不好。该交什么交什么,别抠抠搜搜的。你妈给你带的饭盒,别拿出来丢人。
我说:饭盒挺好的。
旧了。
还能用。
他没再说话。
电话挂断前,我听见他问了一句:北京冷不冷。
我说:现在还热。
哦。
又是一阵沉默。
那先这样。
好。
车窗外的站台很快退远。
手机上又进来一条消息,是我妈发的。
到了给我说一声,饭盒记得洗。
我回她:知道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妈,你别再去做清洁了。
她没有立刻回。
过了十几分钟,她只发来一句:我知道。
我看着那三个字,觉得她大概并不知道。
后来她又发了一条。
你大伯说,家里那个书房给你留着,回来住。
我没有问是谁让她发的。
车厢里有人在泡面,调料包的味道飘过来。
我把布袋打开,发现饭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是我妈的字。
钱不够了就说,别问你爸,也别问你大伯。
我把纸折好,放回去。
到学校以后,我先去报到,再去宿舍放行李。
晚上十点多,我给家里打电话,没人接。
第二天早上,大伯发来一条消息。
你妈说,昨天梦见你小时候了。
后面没有别的话。
我站在宿舍阳台上,看见楼下有人拖着箱子往教学楼走。
她走得很快,箱子的轮子卡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我回大伯:她梦见什么。
他没有回复。
过了很久,才发来一句。
她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替你把门关上,不一定是想把你困在屋里。
也可能只是站在门外,等你自己找到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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