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军前总参谋长加迪·埃森科特可能是最不典型的政治家。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以色列国防军服役,是毫无疑问的政坛新人。在以色列人眼中,他既体面又邋遢,皱巴巴的衣服与内塔尼亚胡的头发、妆容以及对媒体形象的执着控制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22日,耶路撒冷老城,以色列前总参谋长、亚沙尔党领导人加迪·埃森科特(中)参观西墙。视觉中国 图
埃森科特的竞选广告牌将他塑造成“战士、领袖、团结者”,他性格内敛、不喜欢媒体曝光,英语说得磕磕巴巴。受到军旅经历的影响,埃森科特会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阐述自己的计划,就像一位指挥官向他的部队阐明任务一样。
对埃森科特而言,挑战不仅在于取代内塔尼亚胡,更在于带领以色列走出自“10月7日事件”以来笼罩全国的创伤情绪。埃森科特承认以色列正处于两难境地:一方面要保护自身安全,另一方面又需要重拾对国家生存至关重要的‘民主价值观、民族团结和国际合法性’。
“我觉得这是一项历史性的使命——拯救以色列国。”他同时提及了自己的儿子和其他许多为以色列献身的士兵。“我们有责任不辜负他们的牺牲。”
在以色列政坛,可能没有人比埃森科特更能意识到以色列当前面临的严峻现实。在本轮加沙战争期间,他失去了一个儿子和两个侄子,其悲痛令无数以色列人感同身受,这或许成为了他最强大的政治资本。
自“10月7日事件”以来,以色列人已经经历了三年的流血冲突和相互指责,社会正处于严重的分裂之中,政府则因激进且顽固的内外政策而日益受到国际社会的广泛谴责。因此,以色列选民的选择不仅将决定谁来治理以色列,还将决定以色列成为一个怎样的国家。
据新华社报道,以色列将于当地时间10月27日举行新一届议会选举。近期民调显示,现任总理内塔尼亚胡领导的右翼阵营与埃森科特领导的反对阵营竞争胶着,双方均难以独立取得议会多数席位。哪个阵营能够争取更多政党支持、率先打破组阁僵局,成为此次选举的最大悬念。
“如果我不懂得如何表现得老练、必要时如何强势以及如何说服他人,我可能就不会取得今天的成就。”
从基层崛起的“普通人”
对许多选民来说,埃森科特的吸引力与其说是意识形态,不如说是他给人的感觉。“他非常讨人喜欢,不像个政客,就像个普通人。”巴伊兰大学贝京-萨达特战略研究中心主任伊坦·沙米尔表示,“他并不老练世故,人们觉得能和他产生共鸣。”
包括内塔尼亚胡在内,以色列历史上大部分政治精英都来自于阿什肯纳兹犹太人社群的精英阶层。然而,埃森科特却来自以色列长期被忽视的边缘群体:他于1960年出生于北部城市提比里亚,父母是来自摩洛哥的犹太人移民,并在南部城市埃拉特的工人阶级社区长大。
埃森科特属于以色列的米兹拉希犹太人社群,这个社群由来自中东和北非的犹太人移民组成,长期以来受到阿什肯纳兹人的歧视。如果成功当选,埃森科特将成为以色列首位米兹拉希犹太人总理。
1978年,埃森科特应征入伍,开启了他辉煌的军事生涯。他加入了以色列国防军精锐部队“戈兰旅”,从一名步兵做起,一步一步晋升,以连长身份参加了1982年黎巴嫩战争,并在南黎巴嫩冲突期间担任戈兰旅的作战参谋。此后,他先后担任戈兰旅第13营营长、旅长副手和北方司令部的作战参谋。1997年,他被任命为戈兰旅旅长。
2003年,在第二次巴勒斯坦大起义的高峰期,埃森科特接管了约旦河西岸地区以军的指挥权。据时任戈兰旅旅长尼赞·阿隆称,他逮捕巴勒斯坦武装分子,加快修建隔离以色列和西岸的隔离墙,帮助制止了自杀式爆炸袭击,平息了起义。阿隆还说,埃森科特“以更加巧妙的方式”将以军军事能力与巴勒斯坦人的合作结合起来。
埃森科特反对以色列极右翼对巴勒斯坦人进行集体惩罚的呼吁。在他看来,应该让巴勒斯坦人有理由对改善与以色列的关系抱有希望,其中包括政治对话。他在2005年说过:“看不到隧道尽头曙光的人,会更快地点燃战火。”
2015年,埃森科特接任以军总参谋长。在他的任期内,发生了以色列近代军事史上最具争议的事件之一。2016年,埃洛尔·阿扎里亚在希伯伦法外处决了一名受伤失能的巴勒斯坦袭击者——这一杀戮过程被视频记录了下来。尽管面临包括内塔尼亚胡在内的右翼政客的压力,埃森科特仍支持对此事进行军事调查和审判,称他是在捍卫军队的纪律和道德。
埃森科特同样坚决反对他认为的不当干预。据《纽约时报》援引知情人士消息报道,当以军2017年开始执行以色列法院下令的撤离约旦河西岸非法定居点行动时,内塔尼亚胡曾要求埃森科特中止行动。埃森科特则要求他将命令以书面形式记录下来,并由总检察长签字认可,内塔尼亚胡最终让步了。
“如果我不懂得如何表现得老练、必要时如何强势以及如何说服他人,我可能就不会取得今天的成就。”埃森科特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这并非因为我是一个和善的人。”
看不到隧道尽头曙光的人,会更快地点燃战火。
“10月7日事件”改变了他
2023年10月7日清晨6点,埃森科特从睡梦中醒来,他打开电视,看到的却是一场灾难。数千名由哈马斯领导的武装分子正通过陆路、空中和海路涌入以色列南部,他们肆意破坏斯德罗特的街道,袭击了诺瓦音乐节,杀害以色列平民,并将数百名人质掳回加沙地带。绝望的以色列人打电话给当局请求援助,但几个小时后才有人赶到。等到以色列安全部队重新控制局势时,整个社区都已被摧毁殆尽,这是自以色列建国以来犹太人遭遇的最严重的袭击事件。
埃森科特的儿子加尔当年25岁,是特拉维夫大学生物信息学专业的学生,事发当天正好待在特拉维夫郊外赫兹利亚的家中。埃森科特叫醒了他:“加尔,快来看电视,哈马斯的卡车开进了斯德罗特,战争爆发了,你的武器装备呢?”
加尔已经服完义务兵役,曾接受过战斗医护兵的训练,现在是一名预备役军人。埃森科特开车送他去部队基地,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队,预备役军人正陆续抵达。“我当时就意识到,以色列,乃至整个世界,都将从此改变。”埃森科特说道。
四天后,内塔尼亚胡邀请埃森科特加入以色列战时内阁。内塔尼亚胡希望向因司法改革问题而陷入分裂的民众展现团结,赢得全国支持即将到来的战争。根据埃森科特的说法,内塔尼亚胡因这次袭击而惊慌失措,“吓得浑身发抖”。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21日,以色列特拉维夫,街头展示着加迪·埃森科特的竞选海报。以色列民众定于2026年10月27日前往投票站,选举第26届议会的120名议员。海报上的希伯来文写着:“为了以色列!这一次,埃森科特”。视觉中国 图
埃森科特在战时内阁的任务之一是阻止以色列仓促开辟针对黎巴嫩真主党的第二战场。尽管美国拜登政府反对,内塔尼亚胡政府的部分成员,尤其是时任国防部长加兰特,仍然倾向于对真主党发动先发制人的进攻。埃森科特则认为,以色列需要集中军事资源在南部击败哈马斯,然后再卷入另一场重大冲突。在这个问题上,他的观点最终占了上风。
但在另一个更加紧迫的问题上,埃森科特却始终无法说服内塔尼亚胡。哈马斯在10月7日绑架了251人,埃森科特认为,确保被扣押人员获释应该优先于发动全面军事行动,因为“这是国家的一项基本义务,是国家与其公民之间契约的一部分”。埃森科特担心,一旦以色列陷入旷日持久的地面战争,成功解救人质的希望就会渺茫。“我的想法是先达成人质协议,然后再击败哈马斯。”他向《时代》周刊表示。
内塔尼亚胡最终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在对哈马斯的军事基础设施发动大规模空袭后,以色列军队发动了地面入侵。战争爆发两个月后,灾难最终降临到了埃森科特身上。据埃森科特回忆,当时他正在一个军事总部研究一张卫星地图,地图上显示了以色列各营在加沙地带一些最激烈战斗区域附近的部署位置,一位曾在他麾下服役的少将走近了他。
“加迪,过来。”这名军官说道,“加尔伤势严重,回家吧。”
埃森科特在以色列军队服役超过40年,他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如果他的儿子还活着,他会被告知去医院,而不是回家。“我当时就明白他已经死了。”埃森科特说道。
数千人参加了加尔的葬礼,葬礼在国家电视台播出。埃森科特发表了悼词,声音颤抖。“我向你保证,我们将继续团结、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样你和其他阵亡者的牺牲就不会白费,我们也不会辜负他们的牺牲。”
三天后,埃森科特重返内塔尼亚胡的战时内阁。他看着内塔尼亚胡发动的入侵最终演变为一场人道主义灾难,社交媒体上每天都在流传着儿童在以色列军事行动中被误杀的图片和视频。内塔尼亚胡拒绝向加沙地带提供援助,被指责利用饥饿作为武器,对被困的200万民众犯下战争罪行。内塔尼亚胡将以色列变成了一个被国际社会孤立的国家。
战争并未结束,它仍在给埃森科特的家庭带来沉重打击。就在他儿子葬礼的同一天,他的一个侄子在加沙的战斗中阵亡。11个月后,他的另一个侄子也命丧战场。
因不满内塔尼亚胡而“弃戎从政”
埃森科特对内塔尼亚胡拒绝优先考虑被扣押人员的解救问题感到愤怒。在他看来,内塔尼亚胡将维护自身权力置于他受托保护的人质的生命之上。2024年6月9日,埃森科特辞去战时内阁职务,结束了他影响以色列战争决策的努力。
埃森科特回忆起与内塔尼亚胡的最后一次会面,那是在2024年6月下旬,内塔尼亚胡出席以色列议会的一个特别情报委员会的听证会。“你的退出计划是什么?”埃森科特问道。内塔尼亚胡没有给出任何计划,只是强调以色列将“继续战斗,直到取得彻底胜利”。
近两年来,内塔尼亚胡主导了一系列非同寻常的军事行动:以色列军队接连杀死了哈马斯领导人哈尼亚和辛瓦尔,以及黎巴嫩真主党领导人纳斯鲁拉,重创了曾被视为以色列最强大对手的组织。在特朗普再次当选美国总统后,以色列和美国于2025年6月对伊朗发动“十二日战争”,袭击了伊朗的三座核设施。
但军事上的胜利并没有为以色列带来真正的安全。以色列对加沙地带的入侵彻底摧毁了这片巴勒斯坦飞地,却未能救出被扣押的以色列人员。据加沙卫生部门统计,军事行动已造成超过7万名巴勒斯坦人死亡,其中大部分是妇女和儿童。2025年10月,在巨大的压力下,内塔尼亚胡同意达成停火和人质交换协议,确保了剩余被扣押人员的获释。“内塔尼亚胡拖延了很久。”埃森科特解释称,“是特朗普敦促他这么做的。”
在埃森科特看来,内塔尼亚胡令以色列陷入了无止境的战争,纵容极端定居者在巴勒斯坦约旦河西岸地区横行肆虐,最终摧毁了以色列的国际地位。他认为内塔尼亚胡并未为以色列的复苏做出多少贡献,反而加剧了以色列人的创伤,助长了围城心态和永无休止的冲突氛围,只为了将自己塑造成不可或缺的战时领袖。“我不知道内塔尼亚胡打算如何为这段历史画上句号。”埃森科特说道。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24日,以色列特拉维夫,“正直”党(Yashar)党首加迪·埃森科特走访一处遍布酒吧与餐厅的社区,与潜在选民交流。视觉中国 图
埃森科特推动改变的策略是组建一个广泛的联盟。以色列前总理纳夫塔利·贝内特和亚伊尔·拉皮德组建的“团结”联盟政党、前国防部长阿维格多·利伯曼的以色列家园党,以及前国防军副总参谋长亚伊尔·戈兰的民主党,都成为埃森科特的合作对象。埃森科特曾与贝内特就共同参选的可能性进行一系列会谈,但最终排除了这一可能性,因为他认为各自竞选更有利于反对派阵营扩大支持。
在竞选活动中,埃森科特承诺重建公众对政府的信任,加强以色列的安全,并维护其作为犹太民主国家的根基。他承诺拆除西岸的非法定居点,严厉打击恐吓巴勒斯坦人的极端犹太定居者,扩大以色列社会各阶层的兵役和民事义务,应对伊朗的威胁,寻求巴以冲突的政治解决方案,修复以色列与海外的紧张关系,并恢复国家团结。
“我认为我有能力团结以色列,团结这个分裂的国家。”艾森科特在采访中说道,提及他的军旅生涯以及与各政治派别人士的广泛人脉。“这并非出于傲慢,而是源于我决心带来变革,击败内塔尼亚胡。”
但在所有问题中,最令埃森科特感到愤怒的仍是内塔尼亚胡至今拒绝为“10月7日事件”中存在的安全失误承担责任。埃森科特在本月初接受采访时表示,“这次选举,就是在承担责任和逃避责任之间做出选择。”
“我从小就被教导,而且在整个服役期间也一直遵循这个原则:事情进展顺利时,要把功劳归于那些促成此事的人。事情出错时,要挺身而出承担责任,这与内塔尼亚胡的做法截然相反。”埃森科特说。
可能带来什么改变?
尽管埃森科特承诺扭转内塔尼亚胡政府的一系列极端政策,但在安全问题上,他仍是一位鹰派人物,与内塔尼亚胡的许多立场不谋而合。
埃森科特反对建立巴勒斯坦国,但同时也意识到一国体制带来的巨大危险:以色列将面临两难选择,要么赋予数百万巴勒斯坦人公民权和投票权,从而危害以色列国家的“犹太性”;要么剥夺巴勒斯坦人的基本权利,这将使以色列长期处于不稳定的状态。他希望阻止极右翼政客贝扎莱尔·斯莫特里赫和伊塔马尔·本-格维尔提出的以色列永久控制巴勒斯坦的设想。“斯莫特里赫的一国体制设想将终结我们的国家。”艾森科特说。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埃森科特表示,他赞成在西岸实行某种形式的分离,由改革后的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承担更多巴勒斯坦自治的责任,而以色列则保留对该地区的军事控制权。与此同时,埃森科特承诺将铲除他所说的西岸“犹太恐怖分子”,拆除非法据点,解除以色列对巴勒斯坦权力机构的压迫,并重新向许多巴勒斯坦人发放进入以色列的工作许可证。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25日,以色列耶路撒冷,一辆公交车的尾部张贴着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与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同框、并配有战斗机图案的竞选海报,海报上用希伯来语写着“我们只有一次获胜机会”。视觉中国 图
在加沙问题上,他承诺停止吞并加沙地带,同时赞同特朗普的“20点和平计划”框架,该计划呼吁建立一个技术官僚式的巴勒斯坦政府来管理加沙地带,并设想了一条通往巴勒斯坦建国的有条件途径。
埃森科特的竞选纲领旨在使以色列走上他所认为的“正常化”道路,其中包括:限制总理任期,规范极端正统派犹太教的立法,要求学生(即使在宗教学校)学习数学、英语和科学课程,以及制定一部以色列宪法。
“我的目标是让以色列人民团结一致,为自己的国家感到自豪,让全球犹太人为以色列作为犹太民族的家园而感到骄傲。”埃森科特表示,“我们需要重新谈论共同的价值观。现在没人谈论价值观,一切都围绕着利益、权力、更多的权力。”
以色列前外交官、内塔尼亚胡前顾问沙伊·巴扎克认为,埃森科特的主要优势很可能是他不会采取激烈的行动。“在一位极具魅力和强势的领导人之后,人们会刻意选择一位魅力稍逊的领导人,因为他们只是想要和平与安宁。”巴扎克表示,“他们不想再经历各种纷扰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