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六年里,虎鲸撞船这件事反复登上新闻:一些虎鲸个体反复破坏甚至撞毁船只的舵。围绕这个行为,外界给出过不少解释——有人说是在玩耍,有人说是报复,有人说是对船只靠得太近的警告,还有人认为这是一种"文化传播",即一头虎鲸看到另一头虎鲸和船互动,然后照着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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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特里尔大学(Trier University)普通心理学与方法学教席教授、认知心理学家克里斯蒂安·弗林斯(Christian Frings)提出了另一种可能:这或许是有意的。他研究的是人类如何控制自己的动作,并不直接研究虎鲸,但他认为,用来解释人类行为的理论,也许能为理解虎鲸的行为提供线索。他把自己的观点作为评论文章发表在《动物认知》(Animal Cognition)期刊上。

需要先说清楚:这并不意味着虎鲸怀有恶意,也不代表它们撞船就是为了把船弄沉、吓唬或伤害人。按弗林斯的说法,虎鲸可能只是喜欢撞上舵的那种感觉,或者喜欢待在一艘舵坏了、动不了的船旁边。一旦它们学会了这一点,就会预判这个效果——比如舵被破坏后船会怎么动、是什么感觉——然后执行那套已经学会的动作序列,把这个效果做出来。

至于虎鲸"为什么"想要这个效果,弗林斯的理论并不打算回答。他在给媒体的邮件中表示,"为什么它们想要这个效果是一个次要问题,虽然当然很有趣,但它涉及的是另一个话题。"

要理解这套说法,得先弄明白他反复提到的"动作控制框架"(action control framework)是什么。

弗林斯解释说,这是一组理论,最关键的一点是:行动者——人类,也许还有虎鲸——是通过预判自己行为带来的行为和感官后果来控制动作的。

他举了开灯的例子。这个动作并不是从按下开关开始的,而是从预判"灯亮起来会是什么样"开始的。这个视觉效果会从记忆里调出一套运动程序,而这套程序再把预判的效果真正做出来。换句话说,核心在于预判行为的效果。在人类动作控制的研究文献里,这是解释人如何控制自身行为的最主流观点。

把这个框架套到虎鲸身上,会得到什么?

对撞船行为,常见的解释偏向"刺激—反应"或"文化传播"。刺激—反应的意思是:舵这个刺激直接引发了接近或攻击行为,那么任何舵都应该引发这种反应。文化传播则是观察学习:一头虎鲸看到另一头攻击舵,然后模仿。

弗林斯强调,他并不是说这些解释错了,"我只是想再加一层解释"。他提出,虎鲸可能是在预判自己动作的感官后果——也许它们预判了破坏舵会是什么样、会是什么感觉。他不愿把这称为"玩耍",而更愿意说,它们可能只是在测试、试探自己能产生什么样的效果。

他拿人类婴儿作类比:婴儿开始动胳膊动腿的时候,通常也是在试图产生效果;学语言时的咿呀发声,同样是一种对动作效果的测试或试探。虎鲸也许也在做类似的事——"我不知道,但至少这是另一种理论。"

那么,虎鲸预判的是不是"船变得无法操控"这件事?弗林斯的回答有点出人意料:其实不是。他请人先假设,舵坏掉就是它们想产生的效果,因为它们以某种方式预判了游艇再也无法操控会是什么样、什么感觉。如果它们能预判,这个预判就会从记忆里调出"要做什么才能产生这个效果"。而这无关高阶思维——这一点他特别强调。

也就是说,不需要把人类式的意图强加给虎鲸。他打了个比方:这在一定程度上和开灯可比。你开灯时并不会对此有宏大的思考,你只是想开灯,想产生一个效果,而不会去想按下开关需要哪些复杂而不同的肌肉动作。同样,这件事并不真的需要高阶认知,不必给虎鲸安上动机或复杂的想法。

如果这套理论成立,会带来什么?弗林斯说,他的用意只是换一个角度看待这个行为,加上"动作效果"这一层。而如果暂且把他的想法当真,认为"也许他说得有道理",那就打开了一种可能性:干预虎鲸的行为。

逻辑是这样的:如果虎鲸预判效果,而这个动作效果产生了某种行为,那么改变效果——比如改变舵的材质或船壳,让虎鲸以为自己正在产生某个动作效果——它仍然会做出这个行为,但这个行为不再产生原来的效果,虎鲸大概就会改变行为。

不过他也提醒,这可能危险:也许反而会引发不同的、甚至更具攻击性的行为,但也可能让行为停下来。在后续邮件中,他提到这可以涉及测试不同版本的船舵:如果原来的舵被破坏后会让船以"无助"的方式漂浮,那就可以测试另一种舵,让船即便被攻击也仍可操控。如果他的假设正确,那么切断"虎鲸计划中的动作(撞船)"与"它们想要的结果(无助的船)"之间的联系,就可能改变虎鲸的行为。

但他并不建议在有真人在船上的情况下这么做,因为改变环境后果之后,虎鲸可能会"有点发疯",也许会用另一种行为去产生这个效果,而那可能更具攻击性。"但我不知道,我无法预测。"

在弗林斯看来,虎鲸其实是一个检验这套框架的案例。他认为,重要的是找到能跨物种通用的动作框架,而不是只针对某一物种。目前人们有人类的动作控制模型,也有类人猿的动作控制模型,但也许可以有一整个"动作控制框架家族"——因为虎鲸、人类,至少还有类人猿,可能以相当相似的方式,围绕动作效果来控制自己的行为。

他还提到一个自己觉得很有意思的点:这是野外的行为。大量动作控制研究通常在实验室的高度受控条件下进行,所以这项工作既是从人类走向虎鲸,也是从实验室走向野外行为。他认为有一种误解是"实验室模型不适用于野外行为",而这不仅对虎鲸不成立,对人类也不成立。这篇论文正好展示了:实验室模型其实可以用来解释真实世界里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