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浴室里的水声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雨,铺天盖地地漫进卧室,打在磨砂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坐在床沿上,手心向下压着真丝床单,光滑、冰凉,像是隔着皮肤摸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床头的落地钟走得很慢,"咔哒"一声,分针爬过一格,又爬过下一格,我数着,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四十分钟……如今,已经整整五十三分钟了。
门缝下透出的昏黄灯光里,偶尔掠过一道高大的剪影,花洒水声骤然变大,夹着闷沉的搓洗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反复摩擦、反复清除。
每一次都是这样。只要帘幕落下,只要那场属于夫妻间的隐秘喘息刚刚平复,他掀开被子的动作甚至比呼吸回稳还要快——没有温存,没有耳语,几乎是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赤脚踩过木地板,反手锁上浴室的门。然后,就是漫长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水流声。整整一个小时,不多不少。
他出来的时候,胸膛和颈侧被热水烫得通红,手里的毛巾还在反复搓擦指缝,一遍,两遍,三遍,指骨都快要透出青白的光。
"外科医生的职业病,"他总是这样解释,嘴角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温和,眼神专注,"手术室里戴双层手套,皮肤总觉得洗不干净,怕带着消毒水的气味沾到你身上。"
我信了。
我今年五十三岁,绝经整整两年。三年前前夫突发心梗,走得猝不及防,留给我两套别墅、三家门面和一栋大平层,还有长夜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旷与寂寥。外人都说我保养得好,看着像四十出头,可镜子不说谎——颈侧的皮肉已经开始松弛,眼角的纹路再也遮不住了。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大约就是这样了。
直到六个月前,我在市中心医院的一场慈善捐赠仪式上,遇见了达伦·奥比亚。
他三十岁,科特迪瓦裔,是这座城市里最年轻的外科主刀医生,站在人群里,像一棵被南方骄阳晒透的树,深色的皮肤,笔挺的肩线,手术室磨砺出的那种沉静气质,和人群里所有的喧嚣都不一样。
三个月后,我们领了证。我女儿当场摔了茶杯,发小在电话里哭着骂我老糊涂,生意上的老朋友一个个背地里传话,说何秀琴晚节不保。我把这些声音全部关在门外,心想,我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人,什么样的眼睛我看不出来?
婚后的日子,起初是甜的。只是……每次同房之后,那水声就准时响起,一分不差地持续一整个小时,从不间断。
我把这当成他的职业洁癖,甚至有时候还觉得心疼,觉得这个男人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直到六个月后的那个深夜,腹部深处陡然升起一阵刀割般的剧痛,将我从睡梦中直接撕碎,带进了医院的急诊室。直到那位妇产科的林主任,在达伦去了手术室之后,独自走进我的病房,反手锁上了门,将一份盖着红色印章的文件夹递到我面前——
我盯着那一行黑色的加粗铅字,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01
何秀琴这个名字,在本市建材圈里,曾经响当当地叫了二十年。
她不是那种天生丽质、坐享其成的富太太,是自己一块砖一块砖垒出来的。二十出头跟着前夫赵建国从五金小铺起家,中间熬过资金链断裂的至暗时刻,撑过同行压价的恶性竞争,到五十岁上,公司稳了,身家也到了普通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数字。然而赵建国五十二岁那年,心梗,没抢救过来。
前夫走后,何秀琴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脊背里抽走了一根骨头,外表还是站得笔直,里头已经空了。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她自己每天的行程,不过是早上去公园走走,下午陪牌友搓几圈,夜里一个人对着那栋大平层的落地灯发呆。
五十三岁,绝经两年,膝盖开始酸疼,睡眠越来越浅,夜里稍微有点动静就会惊醒,然后长时间地对着天花板,睁眼到天亮。
她的闺蜜刘敏英是个爽利的女人,跟她认识了三十年,什么话都敢说,逢年过节就劝她:"秀琴啊,你还不到六十,身子骨好,手里有钱,找一个伴儿不行吗?哪怕搭伙过日子也好,一个人在那大房子里,听着都瘆得慌。"
何秀琴每次都笑笑,摆摆手:"算了,这把年纪了,省得麻烦。"
直到那场慈善捐赠仪式,彻底改写了她的想法。
02
市中心医院那场活动,何秀琴是作为企业代表出席的,捐了一批医疗物资,仪式结束后留下来参观院方的新诊区。她走在人群边缘,一个不留神,随身带的捐赠签名册从包里滑落,哗啦一声摔在地板上。
她俯身去捡,和另一只手撞在了一起。
"对不起,我来——"她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棕色的眼睛,眼白清澈,眼仁里带着一种安静的专注,像是见惯了手术台上的风浪,把所有的浮躁都磨干净了,只剩下沉稳。
"您好。"他把签名册捡起来,双手递给她,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带着一点绕不掉的异域发音,"您是今天的捐赠企业代表?我们院的患者会很感谢您的。"
何秀琴接过签名册,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立刻走开。"你是这里的医生?"
"外科,主刀。"他顿了顿,伸出右手,"达伦·奥比亚。"
他的手掌很大,手背皮肤是深棕色的,常年戴手术手套留下的那种平整细腻的纹路,握上去,有一种莫名的可靠感。
何秀琴事后回想,那次不过就是普通的一次搭话,仅此而已。可命运有时候就是荒诞,两个人就这么留了联系方式,起初是达伦发消息来问捐赠物资的后续使用情况,后来变成隔两天一通电话,再后来,变成周末约着一起去附近的粤菜馆吃饭。
"你不觉得……我们年纪差得有点大吗?"有一次,何秀琴放下筷子,直接问他。
达伦抬起头,不紧不慢地回答:"年龄是数字,我看人,不看数字。"
03
刘敏英第一次见到达伦,是在何秀琴带他去吃饭的那个周末,地点在何秀琴常去的粤菜酒楼包厢。
刘敏英比何秀琴小两岁,做美容生意,保养得一脸年轻,人也精明,见人三分就能看出七分。她进包厢门,一眼看到达伦,愣了整整两秒钟,随即扯出一个笑,落座,点茶。
整顿饭,达伦给两位女士倒茶、夹菜,说话轻声细语,举止有分寸,普通话带着温柔的口音,时不时对何秀琴说一句"你最近气色很好"或者"上次你说膝盖疼,回头让我给你看看"。
刘敏英心里扒拉了一整顿饭,等达伦去洗手间,她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秀琴,这人是哪来的?多大?"
"三十岁。外科医生,科特迪瓦裔,从小跟家里移民来的,在本市读完医学院,现在在市中心医院。"
"三十岁。"刘敏英咬着这两个字,"你今年多大?"
"五十三。"
刘敏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压低声音说:"秀琴,我跟你说,你要是真喜欢人家,这个我没意见,但你得想清楚,这里头水深不深,你摸得清吗?"
何秀琴没吭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刘敏英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04
三个月后,何秀琴和达伦·奥比亚领了结婚证。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下午,何秀琴的手机响了将近一个下午,几乎没停过。她女儿赵晓晴,三十岁,已婚,平时跟何秀琴关系说不上亲近,但那天下午四点整,赵晓晴直接开车来了大平层,进门第一句话是:"妈,你脑子没问题吧?"
何秀琴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咖啡,抬起眼皮:"什么叫脑子没问题?"
"你一个五十三岁的女人,嫁一个三十岁的外国人,你知道外面人怎么说吗?!"赵晓晴把包扔在茶几上,声音都在抖,"我爸走才多久?!你这是忘了他了?!"
"晓晴,你爸走三年了,"何秀琴平静地放下咖啡杯,"我没忘他,我也没有对不起他,你要说什么就直说。"
"我就是说不通你!那个人,你认识才三个月,三个月!你知道他底细吗?家里什么情况你知道吗?他图你什么你想过没有?"
"我知道他是外科主刀医生,收入稳定,他不需要图我的钱,我们相处这三个月,你能挑出什么实质的毛病来?"
赵晓晴噎住了,又猛地道:"我就是不放心,妈,你听我的,这事再缓一缓行不行,不要这么急——"
"证已经领了。"何秀琴说,语气不高,却带着做了二十年生意磨出来的那股压得住场面的劲儿,"晓晴,你是我女儿,我希望你祝福我,但你不祝福,我也不会改变这个决定。"
赵晓晴怔了一下,眼眶红了,扭头拿起包就走,走到门口,转身甩下一句:"你后悔的时候别来找我。"
门"哐"地关上,整栋大平层又恢复了安静。何秀琴坐在沙发上,没动,就那样把剩下的半杯咖啡喝完了。
05
婚礼没有大办,只是在一家安静的西餐厅摆了两桌,请了刘敏英几个亲近的朋友,达伦那边请了两位医院同事。仪式很简单,达伦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何秀琴穿了件暗红色的旗袍,两个人在烛光下交换了戒指。
刘敏英举着酒杯,笑是笑了,但眼神飘向达伦的时候,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婚后的日子,外人看来几乎是完美的。达伦话不多,但细心得出奇,知道何秀琴膝盖不好,出门会主动放慢步速;知道她爱喝铁观音,茶叶快见底之前就已经备好新的;周末陪她在楼下公园散步,手牵着手,像一对寻常夫妻,路过的人回头看了,眼神里带着羡慕。
家里的邻居见过几次,都对何秀琴说:"何姐,您这是找了个好的,贴心,又稳重,真不多见。"何秀琴笑着应了,心里是真的觉得,这一步没走错。
只是有一件事,让她始终如一根细刺,若有若无地扎着。就是那浴室里的水声。
06
何秀琴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婚后第二周。
那天夜里,两人熄了灯,等一切都归于安静,达伦侧了身,就要起来,何秀琴轻声问:"去哪?"
"洗个澡,习惯了。"他低声说,语气平常,像是在说"去倒杯水","你睡吧,不用等我。"
何秀琴以为不过是睡前的例行清洗,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要睡过去,结果水声一直没停,就这样响着响着,把她的困意都响散了。她盯着床头钟,看了四十分钟、五十分钟,将近一个小时,才听见花洒关掉,门锁转动,一股浓重的消毒皂味夹着薄荷沐浴露的气息涌了进来。
达伦出来,皮肤被热水冲得通红,手里的毛巾还在来回摩擦指缝。
"洗了将近一个小时,"何秀琴说,"皮肤受得了吗?"
"没事,职业习惯,手术室里总觉得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搓不干净,心里别扭。你睡着了吗?"他语气随和,在床边坐下,替她掖了掖被角,就这么自然地躺下了。
何秀琴没再追问,告诉自己,外科医生,洁癖,正常。
可一周又一周,每次都是这样。她开始留意,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次次如此,从无例外,从无提前,也从无拖延。
她问过刘敏英,刘敏英沉默了一下,说:"外科医生的洁癖,我也听说过,不过……每次都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准时了?"
"他说习惯了。"
"那就先这样吧,"刘敏英停了停,"秀琴,你要是哪天心里不踏实,就告诉我。"
何秀琴应了,把那根细刺压下去,继续过日子。
07
婚后第三个月,何秀琴无意间发现了那个密码锁柜子。
那天她进主卫找浴盐,达伦不在家,她拉开储物柜下层的抽屉,都是普通的备用毛巾和洗漱备品,然后视线往上移,看到了最里侧那个带数字转盘锁的小柜子。她想都没想,伸手拉了一下,纹丝未动。
当天晚上达伦回来,何秀琴指着那个柜子问:"这里面放的什么?"
达伦瞥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医院里带回来的耗材,高纯度酒精、无菌纱布那些,不放心放外面,怕你误碰,酒精浓度很高,容易过敏起疹子。"
"那锁着干什么?"
"怕挥发,密封保存。"他说,语气极平稳,转过身去挂外套,"你不用管那里面,需要什么跟我说。"
何秀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信了他的解释——一个外科医生,把医用耗材带回家密封储存,不让家人乱动,有什么奇怪的?
可那个柜子,此后像一块磁铁一样,每次她进主卫,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飘过去,停一停,又移开。
08
婚后第四个月,何秀琴的腹部开始出现一种隐隐的不适感。
起初只是偶尔的钝痛,位置在小腹深处,每次来了,过一会儿就自己散了,她以为是绝经后的老毛病犯了,没当回事。
达伦有一次碰巧注意到她皱眉按腹,问:"怎么了?"
"肚子有点不舒服,没事,老毛病。"
"绝经后雌激素低,骨盆腔的问题比较多,你要是疼得频繁了就告诉我,"他点点头,"我给你开个中成药调调,也可以去妇科做个常规的检查。"
"不用那么麻烦,就是偶尔一下,能忍。"何秀琴摆了摆手。
达伦没再坚持,帮她端来一杯热水,说热敷一下会好些。
那段时间,腹部的不适感时有时无,何秀琴就一直这么拖着,能忍就忍,不让自己太在意。可到了第五个月,那种感觉开始变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夜里睡着了,也会被一阵钝痛闷醒,出一身冷汗,翻个身又睡过去,早上起来又没什么大事了。
她没告诉达伦,她怕他担心,更怕麻烦。
09
婚后第五个月底,刘敏英来家里坐。
两个人在客厅喝茶,达伦不在,说是医院有个会诊走不开。刘敏英扫了一圈客厅,视线落在茶几上那盒达伦买回来的燕窝,又落在沙发旁边放着的那套达伦惯用的医学专业书,最后落回何秀琴脸上。
"气色有点差,"刘敏英开门见山,"最近没睡好?"
"肚子偶尔有点不舒服,睡得浅了点。"
刘敏英把茶杯放下,眼神一凛:"多久了?"
"一两个月了,时好时坏,不算严重。"
"秀琴,你一个绝经后的女人,腹部疼了一两个月还时好时坏,你怎么不去查一查!"
"你别大惊小怪,就是老毛病,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哪个没几样毛病,达伦也说了绝经后这些症状常见,不用大惊小怪。"
"达伦说的?"刘敏英皱眉,"秀琴,我问你,你们结婚五个月了,你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钱?"
何秀琴沉默了一下。是她先提出给他换车,奔驰C级,首付她付的;那几身定制西装,也是她陪着去做的,加起来算下来,是个不小的数字,但她愿意,从来没觉得有什么。
"我花多少钱是我的事,我乐意。"
刘敏英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压低了:"秀琴,我不是说钱的事,我就是……我心里有个地方一直不踏实,说不清在哪儿,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你一个人在这,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
何秀琴望着窗外,没有说话。
沉默比任何一句辩驳都要沉,压在两个人中间,片刻后,才被刘敏英叹出的那口长气打散。
10
婚后第六个月,腹痛开始变得不同寻常了。
那天下午,何秀琴在书房处理一份租约文件,小腹深处突然涌上一阵热辣辣的绞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她下意识地把右手按在腹部,倒抽一口冷气,弯下腰,好半天才缓过来。出了一身细汗,喝了几口热水,疼痛渐渐散去,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坠胀感,像是腹腔里压着什么,沉在那里不动。
傍晚达伦回来,看到她脸色不对,放下包就走过来:"怎么了?"
"下午腹痛,比以前厉害了一点,现在好了。"
达伦的眉头皱了一下,伸手按了按她的下腹,何秀琴吸了口气,他立刻松开,声音平静:"有压痛,你这个不能再拖了,明天让我带你去妇科查一下。"
"真的需要吗?"何秀琴迟疑着说。
"需要,拖着没有好处。"
那天晚上,何秀琴靠在床头,腹部的坠胀感一直没有完全退去,达伦坐在床边看文献,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给她倒热水,把暖水袋塞到她手里。"不要想太多,明天查完心里就有数了。"
"嗯。"何秀琴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然而那一夜,她睡得并不踏实,半夜里被腹痛闷醒了两次,每次都是捂着肚子在黑暗里熬,等疼感退去,才重新沉进浅薄的睡眠里。达伦睡在旁边,呼吸平稳,没有察觉。
11
第二天清晨,腹痛突然毫无预兆地全面爆发了。
凌晨五点,我还在沉睡之中,小腹深处猛地传来一阵犹如刀割般的锐痛,那痛感如同一道惊雷,从盆腔瞬间炸裂开来,迅速蔓延至整个腹腔。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睡衣,牙关打颤,连一声完整的呻吟都发不出来。
"秀琴!你怎么了?!"
达伦猛地惊醒,一把掀开被子扶住我的肩膀,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握住我手腕的瞬间,我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疼……达伦,肚子……好疼……"我双手死死抠着床单,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一口酸水直接吐在了地毯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扯过大衣裹在我身上,将我打横抱起,冲出了卧室。下楼梯时,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脚步却极稳,我侧脸贴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那颗心脏正剧烈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那一刻,我竟然真实地觉得——这个男人,是我的依靠。
车子一路疾驰,闯了两个红灯。急诊大楼的白灯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刺得人睁不开眼,推车轰隆着穿过走廊,冰凉的顶灯在眼前倒退飞逝。
"快!急腹症!开通静脉通路!"
"测血压!心电监护上!"
急诊的护士看到达伦,愣了一瞬:"达伦医生,这是……"
"我爱人。急性下腹痛,疑盆腔炎或穿孔,马上叫妇科总住院下来会诊!"他语速很快,指挥抢救时眼神冷静、精准,像是重新回到了手术台上,脱胎换骨成了另一个人。
止痛针推进静脉的一刹那,那种锥心的剧痛才终于松动,变成一种沉甸甸的钝痛,烫、重,像铅水灌进了腹腔。
12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在半昏迷与半清醒之间漂浮,轮椅推着我穿梭在各个检查室之间,阴道超声、腹部CT、血常规、凝血功能、血沉,还有许多我连名字都看不清的特殊生化筛查。超声探头压在小腹上时引发了一阵钻心的刺痛,女医生眉头紧锁,一边移动探头,一边低声对记录员报出一串术语:"盆腔大量积液,子宫内膜增厚不均,回声杂乱……附件区可见炎性包块样改变,边界不清……"
她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达伦,神色有些微妙:"达伦主任,您是外科一把刀,家里人病成这样腹膜刺激征都快出来了,怎么没早点送来?"
达伦低着头,双手深插进白大褂的口袋,声音哑得失真:"这几天科里连台,是我的疏忽。"
由于盆腔重度感染原因未明,加之腹膜炎早期体征,急诊直接为我办理了住院手续,住进妇科单人病房。等我终于躺在安静的病床上、挂上广谱抗生素时,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了。
达伦坐在床边的木椅上,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淡蓝色洗手服,手里拿着一个青苹果,用银色小刀慢慢削着皮,果皮垂成极细长的一条,连绵不断地落下,一刀接着一刀,看上去很专注,却又像在用这种专注刻意隔绝着什么。
"好点了吗?"他没抬头,轻声问。
"好多了,就是烫,嘴里发苦。"我虚弱地笑了笑,"达伦,我是不是得了很严重的病?那个做超声的医生,眼神看着挺吓人的。"
刀尖在苹果肉上停了一瞬,那截长长的果皮啪嗒一声断裂,掉进垃圾桶。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挂回了招牌式的温和笑容,甚至伸手将我额头上被汗水黏住的碎发温柔地拨开:"别吓自己,就是绝经后局部免疫力下降,细菌逆行感染引发的重度盆腔炎,三联抗生素联合用药,输一个星期液,炎症消下去就没事了。"
"真的只是炎症?"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将苹果切成极小的一块,用牙签扎着递到我嘴边,"安心躺着,当是放假休息。"
13
下午他被一通电话叫走——普外科一台急诊大出血需要他亲自上台。临走前,他把呼叫铃放在我手边最方便的地方,倒好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俯身在我额头上印下一吻,嘴唇冰凉,像一片刚化开的雪。
门轻轻合上,病房重归死寂。
人一旦虚弱地躺在病床上,那些在平日里被刻意忽视的细节,就会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样,一块一块凸显出来,冷,硬,无处回避。
我想起我们领证的那天。民政局的窗口前,他全程牵着我的手,温柔得让旁边的小姑娘艳羡不已,可是在拿到那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时,他握着证件的那只手,抖得极不自然——我当时以为是激动,可现在想来,那颤抖里没有多少喜悦,反倒更像是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紧张与仓皇。
我又想起家里主卫最里面那个带密码锁的储物柜。他从不允许我靠近,说里面放着医用耗材和高纯度酒精,怕我误碰过敏,我信了,两个月来,那个柜子我一次也没开过。
还有那水声。每次同房之后,他必须在浴室里待满整整一个小时,可他从医院做完十几个小时的手术回家,往往只是简单冲洗十几分钟便作罢。唯独是在与我同房之后,才会那样近乎自虐地搓洗,搓到皮肉通红,搓到指骨发白。
我一直以为那是职业习惯。可现在,躺在这张陌生的病床上,腹部还隐隐作痛,我第一次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被我漏掉了。
一阵寒意顺着脊背悄悄攀爬上来,冷得我打了个颤。我强迫自己不去多想——他是达伦,全市最年轻的外科主刀医生,他对我好,那是有目共睹的好,我有什么资格怀疑他?
"叩叩叩。"
极轻的三声敲门,在这死静的病房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刺耳。
"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不是护士,也不是达伦,而是妇产科的林主任。林主任五十多岁,是医院里资历最老、威望最高的妇产专家,平日里总是带着和蔼的笑,但此刻,她白大褂扣得严严实实,脸上的神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片凝重。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边缘发皱,像是被翻阅了许多次。
门在她身后关上,随即传来锁舌咬合的轻响——
林主任反锁了门。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林主任……您亲自来了?"我撑着床板想坐起来,腹部牵扯出一阵酸痛。
"秀琴,躺着别动。"她快步走到床前,按住我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没有问我的体温,没有看输液架,只是站在病床边,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震惊、愤怒、困惑,但最多的,竟然是一种浓烈到化不开的同情。
那种眼神,我曾经见过一次。是很多年前,得知一位老友身患绝症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眼睛里的那种神情。那是看着受害者的眼神。
14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窗外的日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惨白的光栅,冷而沉默。
林主任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着那个文件夹,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她眼神变幻了数次,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极沉重的决心,当着我的面,缓缓将文件夹打开。
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铺垫。
她将最上面那份盖着红色印章的文件取出,递到了我的面前。
"秀琴,达伦刚才进了手术室,有些话,必须在他不在场的时候单独告诉你。"她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桌面,"这是你今天加急出来的全套化验报告,还有……院感科刚刚调取封存的一份档案。你先看。"
薄薄的几页纸,悬停在我眼前。
那一刻,窗外的风声、输液管的滴答声、甚至我自己的心跳声,全都在一瞬间彻底死寂。
我伸出颤抖的右手,指尖触碰到了那张冰凉的纸页。
视线缓缓落下,最上方那一行黑色加粗铅字,以及右下角那枚鲜红欲滴的复核印章,就这样毫无遮拦地撞进了我的瞳孔——
我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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