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4月,美国加州圣克拉拉高等法院出具一份司法裁定。加州民权部撤销针对两名印度裔管理人员的个人种姓歧视相关指控。
被指控的两个人,分别是桑达尔·艾耶尔,还有拉玛纳·孔佩拉。发起这件纠纷的,是思科圣何塞总部一名达利特出身的工程师。
这名工程师所处的团队,绝大多数同事都是南亚裔,大多属于高种姓群体。分配给他的,都是团队内部层级偏低的工作。薪资待遇比不上身边的同事,晋升机会一直轮不到他。诉状当中写明,两名上司在他入职之后,就打探清楚他的种姓出身,还在部门内部把这个信息传播开来。
这起纠纷最早在2020年7月立案。拖到2023年,针对两名经理个人的指控被撤回,但起诉思科公司的相关流程还在继续推进。思科对外给到的答复是,公司内部开展过核查,"未证实任何种姓歧视"。
一名达利特工程师在美国科技大厂的遭遇,并不是个例。有一条看不见的纽带,从印度本土的乡村,一路延伸到硅谷开放式的办公工位。
种姓这套社会观念,是怎么跟着移民跨越国境,去到海外之后又演化成什么模样,今天来聊下这个事情。
先看几份海外调研采集到的统计数字。
2026年,加拿大的南亚达利特和阿迪瓦西网络,联合当地四所高校,面向安大略省南亚裔居民做问卷调研。出身受种姓制度压迫群体的受访者,92%表示自己在加拿大遭遇过种姓带来的不公对待。68.9%认为这类经历给自己的心理健康造成伤害。80%觉得种姓出身实实在在干扰到教育、求职的机会。
安大略省人权委员会,2023年就出台文件,把种姓列为可以认定歧视的交叉考量因素。但调研机构表示,纸面规则落到现实执行,被"否认和沉默"阻碍住。SADAN的执行主任维贾伊·普利有过这样一段表述,"反种姓倡导者经常面临来自种姓特权成员的挑战,他们声称种姓在加拿大不是问题。"
英国这边,同样能看到同类现象。2024年夏天,CNACD机构面向英国南亚裔天主教徒开展匿名问卷。全部受访者里面,刚好一半的人亲眼见过,身边有人因为种姓差异遭受恶劣对待。
如果把样本收缩到本身就处在歧视风险当中的群体,数据会更加刺眼。68%亲眼目睹过种姓相关的不公事件,57%亲身经历,50%在职场遭遇不友好对待,36%表示种姓因素阻碍自己加薪或者晋升。
有意思的一点,上面这些调研反映的现实,全都发生在印度国土之外,加拿大、英国这些西方国家。
再把视线转向美国硅谷。
硅谷高技术岗位里面,印度背景从业者占比不低。2018年的统计显示,硅谷高技能工人当中,印度籍占25%,华人占15%。但能够一路来到硅谷的印度移民,本身就已经经历过一轮筛选。
H‑1B工作签证,1990年正式设立。过去三十年,超过7成名额给到印度申请者。2024财年,美国总共批复399395份H‑1B签证。印度籍拿到283397份,占比71%。中国籍只占到11.7%。
可以负担印度顶尖高校学费,拿到海外硕士录取,熬过H‑1B抽签流程的人,大多出身高种姓家庭。达利特、首陀罗群体,在印度本土就卡在教育资源、家庭经济条件上面,很难触碰到向外移民的这条通道。
换句大白话,美国依靠H‑1B筛选几十年,引进的并不是印度人才的随机样本,而是高种姓人才高度集中的群体。技术能力被带到北美,伴随他们成长的那套社会相处模式,也一并被带了过来。
民权组织平等实验室,2018年完成一份相关调研。67%的达利特受访对象,表示自己在美国职场碰到过种姓歧视。2020年6月,该机构公开号召达利特群体站出来发声。短短三周,一共收到260份投诉,牵扯谷歌、Facebook、微软、苹果、Netflix这些科技企业。
大量投诉当中,能看到一种反复出现的行为模式。高种姓的印度裔管理者,招聘的时候优先向内推荐同种姓的熟人。在团队内部复刻印度本土的社交隔阂。低种姓背景的求职者,面试阶段就会被筛出去。就算顺利入职,也会被安排到边缘化岗位。
2023年,西雅图市议会表决通过法令,将种姓归入当地反歧视法的保护范畴,这是美国第一个做出此类规定的城市。之后加州参议员艾莎·瓦哈卜,提交SB 403州级法案,希望在全州法律条文当中,明确禁止种姓相关歧视。
参众两院都完成审议通过,最后被州长纽森否决。对外给出的否决理由,是现有法律条文已经能够覆盖这类情况。
但推动这次否决的力量,包含不少高种姓印度裔移民游说团体,例如印度教徒美国基金会。
他们所持的观点是,这项法案,等同于预先把全部南亚裔群体假定成种姓歧视的实施者。
一份本意用来保护弱势群体的法案,被移民社群内部的政治游说力量拦了下来。这件事本身,就是种姓逻辑向外输出的一个佐证。
它不只是体现在招聘、日常人际交往,同样可以渗透到立法博弈环节。
为什么改换国家、更换护照,这套等级观念依旧可以在幕后持续起作用。需要回头看一看,这套制度在印度本土,依靠什么完成自我加固。
大约公元前1500年,雅利安人进入印度河流域。最开始带来的,是一套军营式的等级划分。
祭司、军事首领、中层军官、普通士兵,划分成四层。完成对当地族群的征服之后,军营的层级直接平移到世俗社会。
祭司演变为婆罗门,军事首领成为刹帝利,中层对应吠舍,普通士兵降为首陀罗。原本的本土被征服者,被排除在四层体系之外,也就是大家所说的不可接触者。
单纯依靠暴力压制,这套体系不可能延续三千年。真正让这套等级实现逻辑自洽的,是后续开展的神学层面改造。
公元8世纪,婆罗门学者商羯罗,只活了32岁,却留下影响深远的理论。他把梵拆解成两层概念。抽象层面的上梵,所有人都具备神性,看上去人人平等。现实世界人与人之间的高低差距,则被类比成同样的水,倒进不一样的容器。
如果有人追问,容器为什么天生就分高低。商羯罗的阐释大意是,水总要向低处流淌,如果地面全部平整,水流就无处安放。人为制造出来的等级差别,就这样被包装成天然存在的自然秩序。
他还叠加另外一层解释,现实尘世属于摩耶,也就是幻象。普通人会为世间的不公感到愤怒,只是被幻象蒙蔽心智。身处底层的人,少世俗欲望的牵绊,反而更容易挣脱幻象束缚。遭受压迫这件事,在神学叙事里面,被转化成一种修行层面的优势。
一旦这套逻辑闭环成型,现实里面的苦难和屈辱,就拥有一套向内消化的解释出口。错的不是制度,只是人没能看破幻象。
这套体系特殊的地方,在于它不完全绑定某一部成文法律存活。
1956年10月,安贝德卡尔,带领接近50万贱民,在那格浦尔集体脱离印度教,改信佛教。安贝德卡尔本人,就是贱民出身的博士。集体皈依的22条誓言里面,写有"我认为所有人类平等"。当时不少人判断,这一次,种姓制度会从根基被动摇。
可短短几年过去,这批改信佛教的群体内部,又衍生出几十个新的细分种姓。层级划分的精细程度,部分说法认为甚至不输原本的印度教。那些深受等级之苦的人,拿到话语权之后,依旧复刻出来一套新的等级。
海外发生的种种现象,可以看作这段历史向外的延伸。不少达利特学生奔赴牛津求学,以为踏上异国就可以翻开全新的一页。等到了校园才发现,印度留学生圈子里面的社交分层,和故土并没有本质区别。
高种姓家族已经有两三代人的海外移民历史,积累下来社会资源、学术人脉,连带种姓带来的行事习惯。让他们在海外校园天然占据社交优势。达利特学生一旦公开自身出身,社交圈子会快速收缩,最后大多只能聚集在规模很小的达利特学者小圈子。
一名在牛津研读南亚史的达利特学生桑贾娜·乔杜里,留下过这样的表述。高种姓群体经过几代向外迁徙,手里掌握各类资源,有能力在海外输出一套他们主导的印度文化叙事。种姓的影子,就跟着这套叙事一起流传出去。
改换时区,并不代表影子会自动消散。
2026年10月,牛津南亚安贝德卡尔论坛,组织过一场影片放映加研讨活动。这个论坛,由达利特学生自发组建,目的就是把安贝德卡尔相关议题摆上台面公开讨论。到场参与的高种姓印度学生,人数几乎为零。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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