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
[1] 不列颠哥伦比亚省验尸法庭,陈隽慧案公开研讯卷宗,2023
[2] 不列颠哥伦比亚省警察投诉专员办公室(OPCC),温哥华警局内部投诉调查报告
[3] WorkSafeBC,陈隽慧职业伤害专项调查报告
[4] Vancouver Sun,案件跟踪新闻报道档案
[5] CTV News,不列颠哥伦比亚省警务研讯专题报道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温哥华坐落在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西南沿海,背靠落基山脉的支脉,面朝太平洋。
这座城市常年多雨,漫长的冬季里,连绵的细雨常常一连下上好几天,潮湿的雾气笼罩街道,天色总是灰蒙蒙的。
2019年1月27日的清晨,依旧是这样一个阴雨沉沉的日子。
天色还没有完全放亮,居民区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大部分居民还处在睡梦之中。
一栋普通的高层公寓内,房门被缓缓推开。
一同进门的男子,是陈隽慧交往多年的伴侣。
前一晚发生的争执、紧急送医、随后出院的一系列事情,已经让他身心俱疲。
他原本以为,经过医院的评估,情绪暂时平复下来的陈隽慧,可以在家好好休息,慢慢平复糟糕的状态。
可踏入房间之后,眼前出现的景象,成为他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记忆。
房间里面没有打斗留下的痕迹,没有散落一地的杂物,安静得可怕。
30岁的陈隽慧,温哥华警察局在职警员,已经失去生命体征。
后续法医抵达现场开展勘验,出具的结论为自缢。
她的警服整齐挂在衣柜内侧,配套的警用装备按照警局管理规定统一存放在专用枪柜之中,塑封的警员工牌,安静地别在衣架上。
在外人眼中,警员是维护秩序、直面危险、保护普通民众的群体,他们受过专业训练,心理素质远高于普通人,有能力处理各类突发状况,疏导自身负面情绪。
谁也想不到,一个常年在外巡逻、独自处理治安纠纷的女警,最终没能跨过压在自己身上的难关。
陈隽慧出生于1989年,华裔,在移民家庭长大。
2011年,她成功通过温哥华警察局招录考核,正式成为一名警员,入职一年之后分配到第一区第九小组开展一线巡逻工作。
这份工作待遇稳定,配套完善的医疗保障、养老福利、带薪休假制度,退休之后还有专项退休金。
在当地的华人圈子里,能考上正式警察,是一份非常体面、让人羡慕的工作。
她有稳定的伴侣,有安稳的住所,物质条件充足,属于旁人眼里生活优渥、前途明朗的年轻人。
光鲜的外壳之下,藏着外人无从知晓的折磨。
时间回溯到2015年,当她递交那份内部岗位调动申请的那一刻起,一份沉重的枷锁,就慢慢套在了她的身上。
枷锁的掌控者,是同在警局任职的两名上级。
一人负责人力档案、考核审批,一人管控日常排班、班组考评。
她不是被动忍受、完全没有做出反抗。
她整理好全部经历,向私人心理医生完整诉说遭遇,并且提交正式书面投诉,直接递交给温哥华警察局长。
可漫长调查结束之后,最终处理结果,和她所承受的伤害完全不对等:其中一名上司仅处以十五天停职,另外一名上司没有被检方提起刑事公诉。
层层投诉、举证、配合调查走完之后,伤害没有消散,压力反而持续叠加。
直到悲剧发生之前,她发出的求救信号,始终没有得到足够有力、稳妥的承接……
【一】【从移民家庭一路考进温哥华警局的女孩】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不少华人举家移民来到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温哥华是华人定居的热门城市。
陈隽慧的父母,就是这批早期移民当中的一员。
刚刚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夫妻俩面临很多现实难题,语言不通,没有本地学历,缺少稳定的就业渠道。
为了维持家庭开支,他们做过很多底层工作,在餐厅帮工、做保洁、零散的体力活,收入微薄,日子过得拮据辛苦。
夫妻俩吃过太多没有稳定工作、缺少保障的苦,所以对于女儿,他们一直有一个朴素的期盼。
好好读书,掌握本事,找一份稳定、受人尊重的工作,不用像他们一样,常年为生计奔波操劳。
从小到大,父母反复告诉陈隽慧,女性一定要做到经济独立,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才有底气面对生活里大大小小的难处。
年少时期的陈隽慧,在影视作品、本地新闻里看到女警执勤的画面。
她们走上街头调解矛盾、处理警情、帮扶遇到困难的市民,一身制服干练利落。
这份职业在她心里埋下种子,她希望以后也可以穿上警服,成为一名警察,靠自己的能力帮助别人。
定下目标之后,她一直严格要求自己,认真完成学业,坚持体能锻炼,持续关注温哥华警局的招录公告。
加拿大地方警局的招录流程并不简单,想要成功入职,需要接连通过笔试、体能测试、背景调查、心理筛查、多轮面试,任何一个环节不达标,都会直接淘汰。
2011年,陈隽慧顺利通过全部考核,正式被温哥华警察局录用。
收到录取通知的那一刻,她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父母,电话那头,母亲难掩激动,忍不住落泪。
对于这个普通移民家庭而言,这是一件值得高兴、值得骄傲的大事。
刚刚入职的新人警员,需要完成系统的岗前培训,学习警务法规、处置流程、沟通规范、应急防护知识。
培训结束之后,陈隽慧在2012年分配到第一区第九巡逻小组,开始一线执勤。
刚进班组的那几年,她的工作表现一直得到班组同事、带班警长的认可。
执勤任务从不迟到早退,案件记录、执勤报告书写规范清晰。
面对辖区内不同族裔的居民,沟通耐心,懂得换位思考,很多邻里纠纷,她都可以平稳调解。
温哥华警察局作为不列颠哥伦比亚省规模较大的城市警队,正式警员的薪资水平在本地属于中上水准。
除基础薪资之外,警员享有完善福利体系,年度体检、病假保障、加班补贴、假期安排都有明确制度。
对于一个移民家庭成长起来的女孩子,这份工作意味着长期稳定的收入、完善的保障,是一份可以依靠终身的事业。
生活层面,她和伴侣感情稳定,两人一起在温哥华购置住所,规划往后的生活。
身边熟悉她的华人亲友、同事,都觉得她的人生顺风顺水,学业、事业、感情全都稳步向前,是大家口中运气很好、让人羡慕的年轻人。
但警队本身,层级划分十分清晰,上下级的权责界限明确。
一线警员想要调整岗位、争取晋升机会、申请专项培训名额,每一项申请,都需要层层上报,经过不同负责人审核签字。
岗位调动,需要人力部门审核档案、评估适配度。
年度晋升,要直属上级出具考核评语,人力部门复核心理评估材料。
即便是短期外出学习,同样要经过相关负责人审批。
在这样的环境里面,直属上级、人力部门负责人,手握很大的话语权。
一旦和掌握审批权限的上级产生矛盾,警员后续的调动、评优、排班,都有可能受到影响。
而在男性占绝大多数的警务环境之中,女警员本身就更容易被关注,一点流言,传播速度远比普通岗位更快,带来的压力也更大。
改变她人生轨迹的导火索,就是一份普通的内部调动申请。
在一线巡逻岗位工作数年之后,陈隽慧想要申请岗位调整,脱离现有的巡逻班组,尝试内勤类岗位。
内勤岗位不用频繁夜间出警,工作节奏相对缓和,对身心的消耗更小。
2015年前后,她按照警局规定,正式提交内部调任申请。
按照流程,所有内部调动申请,统一汇总到人力资源部门审核,当时人力部门的负责人,就是戴夫·范帕滕警长。
提交申请的时候,陈隽慧只是单纯希望顺利完成调岗,远离高强度的一线巡逻。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份递上去的申请表,会让她进入范帕滕的视线,一场持续很久的胁迫,就此拉开序幕。
【二】【管档案的人,先伸出了手】
戴夫·范帕滕任职温哥华警察局人力资源警长,这个岗位在警局内部属于核心要害岗位。
人力部门保管全局警员的全套人事资料,包含入职背景调查记录、历年考核评语、心理评估报告、岗位申请材料、奖惩记录。
每一名警员能不能通过调动审批、能不能参与晋升评选、心理评估是否达标,很大程度上都要经过范帕滕的审核。
警务岗位对警员的心理健康状态要求格外严格,心理评估报告是非常关键的材料,报告上的负面记录,会直接影响警员能不能继续留在岗位上,甚至会直接终止警务生涯。
为了跟进调动申请的进度,陈隽慧需要多次前往人力资源办公室,和范帕滕当面沟通,询问审核进展,补充需要提交的配套材料。
一开始的几次谈话,全部围绕调动这件公事展开,范帕滕的态度热情客气,耐心和她讲解调动审批流程、需要等待的周期、还需要补齐哪些材料。
随着见面次数越来越多,谈话的内容慢慢脱离工作范畴,开始涉及私人生活。
范帕滕主动询问她的感情状况、休息时间的安排,评价她的外形,言语之中的分寸一点点消失。
2016年2月到3月期间,范帕滕向陈隽慧提出了不正当的要求,同时明确要求这件事必须严格保密,不能向任何人说起。
在后续WorkSafeBC收到的书面陈述材料里面,清晰记录了陈隽慧多次拒绝范帕滕无理要求的过程,但是范帕滕无视她的拒绝,持续进行胁迫。
他向陈隽慧暗示,她的全部人事档案、心理评估材料都由自己管理,他有权限查看、记录相关内容。
这句话表面听起来像是随口一说,可落在陈隽慧身上,分量沉重。
她辛苦多年才拿到这份警察工作,如果档案里面被添加负面记录,多年的努力会直接付诸东流。
不列颠哥伦比亚省职业安全机构WorkSafeBC,后续独立完成专项调查,出具正式调查结论:2016年3月至10月,陈隽慧遭受持续性性侵犯。
这份结论,是官方机构经过取证、核实之后盖章认定的正式结论,并不是网络上没有依据的传闻。
手握审核权限之后,范帕滕把权力当成胁迫下属的工具。
他既是调动申请的审核人,掌控她换岗位的通道。
又是档案、心理报告的保管人,掌握影响她职业生涯的关键材料。
在胁迫发生之后,又利用手里的权限,要挟她不能向外揭发。
无形之中,他就像架起一台摄像头,监控着她的选择,只要她敢反抗,就有可能付出丢掉工作的代价。
事情一旦开始,脱身就变得格外艰难。
陈隽慧不敢当场激烈反抗,不敢向其他同事诉说,更不敢直接向警局投诉。
在她的设想里面,只要配合对方,等到调动申请审批通过,换到别的岗位,不再和范帕滕直接对接,就可以彻底摆脱这个人。
可调动审批一直卡在流程之中,迟迟没有批复。
很久之后她才慢慢意识到,这份调动申请,从一开始就不会被通过。
范帕滕根本没有打算帮她办理调岗,他借着审批调动这个由头,一次次让她来到人力办公室,制造单独见面的机会。
她期盼的调离,只是一个不会兑现的泡影,她被困在原地,持续承受胁迫带来的折磨。
【三】【顶头上司,也没放过她】
还没有从范帕滕的胁迫之中脱身,陈隽慧所在巡逻班组的直属警长格雷格·麦卡洛,也越过了上下级的边界。
麦卡洛作为班组警长,负责管理班组内警员的全部日常工作,排班安排、执勤任务分配、季度考核评语、班组内部评价,全部由他主导。
一线巡逻警员的工作体验,和直属警长直接相关。
警长可以安排夜班频次、分配危险程度不同的警情、在年度考核之中给出正面或者负面评价。
想要安稳在班组执勤,大部分警员都不愿意和直属上级产生冲突。
警察投诉专员办公室OPCC的调查记录写明,麦卡洛清楚知晓陈隽慧当时精神状态糟糕、承受巨大压力,但是他没有按照警局规定上报异常情况,也没有主动制止越界的接触。
至此,两个拥有管理权限的上级,从两条不同的方向,把陈隽慧夹在中间。
范帕滕管人事档案、岗位调动,掐住她更换岗位、职业发展的通道。
麦卡洛管日常排班、班组考核,掌控她每一天的执勤工作。
两人都是她无法轻易避开的上级,任何一方,都有能力给她的工作制造阻碍。
双重压力之下,她的睡眠状况持续恶化,常常整夜无法入睡,脑子里反复回想那些不堪的经历。
警局内部慢慢出现流言,消息在同事之间悄悄传播。
只要陈隽慧走进茶水间、休息室,原本正在交谈的同事就会停下话语,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些细碎的闲话,没有明确的指责,却无时无刻不在消耗她的精神。
她找到了私人心理医生,定期就诊,按照医嘱服用药物,尝试缓解焦虑、抑郁的情绪。
但是她没有办法向身边亲近的人倾诉。
面对一起生活的伴侣,她满心愧疚,难以开口说出发生的一切。
面对父母,她更是说不出口。
父母辛苦打拼多年,把她培养成警察,一直以她这份工作为荣,如果知道真相,巨大的打击很难承受。
两段被胁迫的经历,在时间线上互相重叠。
她一边要应付范帕滕,一边要面对麦卡洛,每一次单独见面,都让她的心理负担加重。
她清楚明白,两件事情当中任意一件被公开,她的名声、稳定的感情、辛苦得来的警察工作,都会彻底毁掉。
她反复考虑过直接辞职离开警局。
可警察是她年少时期的梦想,是她在这座城市立足的根基,也是父母最大的骄傲。
放弃这份工作,等于放弃多年的付出,放弃安稳的生活保障。
她舍不得,也不甘心就这样被迫放弃一切。
煎熬持续到2018年1月,长期叠加的压力,已经到了她可以承受的临界点。
她找到自己长期就诊的私人心理医生,完整讲述两年来的全部遭遇。
在心理医生的见证和支持之下,她整理材料,撰写正式书面投诉,直接提交给温哥华警察局长。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站出来,把两名上级的行为提交正式投诉,启动警局内部调查。
她赌上自己的名声、感情、未来的警务生涯,只为换来一个公正的调查结果,结束持续两年的胁迫。
【四】【投诉递上去之后,回来的结果让她凉了半截】
投诉材料提交、内部调查正式立案之后,警局通知陈隽慧带薪居家休假,配合后续全部调查取证工作。
收到休假通知的时候,她心里还抱着一丝期待,认为调查会查清全部事实,做出合理的处罚,结束这场持续两年的噩梦。
整个内部调查周期漫长,前后耗时一年多。
调查人员调取聊天记录、排班档案、办公出入记录,约谈相关人员,收集证词。
当最终的调查处理结论送到她手上的时候,上面的内容,远远低于她的预期。
对于麦卡洛,最终处罚结果为停职十五天。
停职期满之后,麦卡洛提交退休申请,顺利办理退休手续,就此离开警局,不再承担后续的相关事务。
对于范帕滕,警局把相关材料移交新威斯敏斯特警察局开展独立刑事调查。
调查结束移交检方之后,检方审核全部证据,认定证据达不到起诉标准,决定不予提起刑事公诉。
陈隽慧曾经和信任的人说起,留下一句原话:"凭什么我要休假,他还能继续留在那里?"
带薪休假在外人看来待遇优厚,不用出勤依旧可以领取薪资,是一件好事。
但这份休假,是因为她提交投诉、卷入调查才启动的。
休假的这一年多时间里,她没有解脱,而是随时等候调查人员的通知,配合笔录、补充证词。
而被投诉的两名上级,一个短期停职之后顺利退休,一个没有被刑事追责,依旧保有岗位。
2018年剩下的日子,她的生活重心,就是一轮又一轮的取证问话。
调查人员反复询问事发细节,见面的地点、对话内容、发生的经过,这些她拼命想要遗忘的画面,必须一遍一遍复述给调查人员记录。
班组内所有同事,陆续被传唤约谈,警局内部的议论声,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多。
本地媒体捕捉到这条线索,记者的电话不断打到她的住所,都想要拿到这起华裔女警投诉上级事件的新闻素材。
为了避开媒体打扰,减少外界的干扰,她的母亲和妹妹帮她拦截陌生来电,另外租下一处公寓,让她搬过去暂住。
在这间新公寓里面,她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独自待在家中,安静坐着,翻看书籍,很少和外界来往。
温哥华的季节慢慢流转,秋天过去,漫长潮湿的冬季再度来临。
2019年元旦过后,雨水连绵不断,阴冷潮湿的环境,进一步加重了她低落的情绪。
1月26日,她和伴侣发生激烈争执,情绪彻底失控。
到场的温哥华警员,按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心理健康法》第28条的规定,将她强制送往温哥华总医院的心理评估中心接受精神状态评估。
在医院里面,接诊医生和她单独沟通,她告诉医生,自己不存在伤害自身的想法,出院之后会主动联系朋友陪伴自己。
警局的专职心理医生得知她被送医的消息,十分担心她当下的状态,托工作人员转告接诊医生,希望医院可以延长观察时间,留院过夜监护。
但是接诊团队综合当时的沟通情况,在不到两小时的评估之后,做出准许出院的决定。
午夜时分,两名警员护送她回到租住的公寓楼下。
上楼之前,她发送短信,告知伴侣自己已经平安到家。
而当2019年1月27日清晨的微光穿过云层,落到这座潮湿城市的公寓楼顶,房门被推开之后看到的一切,会在四年之后,催生出一场历时十天、传唤三十四名证人出庭的公开验尸研讯,以及写进研讯卷宗里面的十二条安全改进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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