栟茶的秋,是从一阵风开始的。
先是田埂上的草尖黄了,接着风里有了一种干燥的、暖烘烘的香气,不用问,稻子熟了。这两日推开窗,满眼都是金,一垄一垄,一直铺到天边,像大地在秋天里铺开的一幅长卷。联合收割机开进地里,轰隆隆地走一趟,稻秆倒下,谷粒归仓,几十分钟,一亩地就干干净净地交了差。快得让人有些恍惚。
可我总觉得,真正的秋天不该这么利落。
它该是慢的,带着汗水的咸,带着石碾子压过泥地的闷响,带着一捆捆稻草在手里沉甸甸的重量。小时候的秋收,是一场全村人共同奔赴的仪式。谁家先开镰,哪家后碾场,心里都有一本默契的账。找一块空地,泼上水,铺上碎草,牵着石碾子一圈一圈地转。碾子很沉,压过湿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老人在低声哼唱。碾了三天,泥地硬了,亮了,打谷场就成了。那是土地最朴素的硬化,却比任何水泥地都让人安心。
新谷上场,日子就悬在了露水里。怕贼,怕雨,更怕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把谷子吹散。于是,大人们用带着穗子的新鲜稻草,在场地一角搭起一座棚。稻草是青黄色的,还带着植株的韧性,一根根交错着,搭出一个遮风挡雨的穹顶。棚里铺上厚厚一层稻秆,人躺下去,像是陷进了一片松软的金色云朵里。
那是我们的露营,是童年最盛大的冒险。
夜幕一落,田虫开始低唱。大人们坐在棚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年成、水情、明年的种子。我们这些孩子却不肯睡,钻在草棚里,闻着稻草被体温烘出来的清香,听着风从棚顶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远处稻田的沙沙声。星星从草秆的间隙里漏下来,一颗一颗,亮得人心安。大人的说话声渐渐低了,虫鸣却更清晰了,我们就在这谷物的香气里,迷迷糊糊地滑进了梦乡。
那是一种现在任何高级帐篷、任何星级民宿都无法复制的安稳。因为泥土就在身下,粮食就在身边,秋天是摸得着的,是带着重量的。
如今,水泥场地早就替代了泥碾场,联合收割机替代了镰刀和石磙。秋收从一场需要全家动员的“战役”,变成了一个机械化的“流程”。效率高了,人轻松了,这是时代给农人的礼物,是实实在在的好。
只是偶尔,在城市的深夜里,我会突然想起那个稻草棚。
不是怀念辛苦,是怀念那种“与土地肌肤相亲”的踏实。每一粒米都从自己手里过一遍,你知道它经历了什么,你懂得它有多珍贵。那种对食物的敬畏,是机器永远无法教会我们的。
栟茶的秋,一年比一年丰盈。收割机开过,留下的是整齐的稻茬,和一袋袋干净的稻谷。打谷场长出了青菜,稻草棚成了记忆里的风景。但总有些东西没变——田还是那片田,风还是那样吹,稻香起来的时候,故乡就亮了。
我们收起的是粮食,藏起来的是童年。
而那个睡在稻草棚里的孩子,其实一直醒着,在每一个秋天,替我们闻一闻,这人间最踏实的香气。
▌编辑:大个鹅
法律顾问:上海正源律师事务所(南通)合伙人
郑晓云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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