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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修城隍庙碑记

仝轨

永宁佟侯A①，治其邑十四矣。省刑②薄赋，开渠兴学，富教③之政，犁然④具举。最后以城隍庙腐坏将倾，非守土者所以躬士民⑤，严奉祭祀之意，乃谋于邑之士民，将新⑥而大之⑦，以垂永久。议既同，侯首出俸金以昌士民，商贾勇跃乐输⑧者辐辏⑨，遂诹日⑩兴役于孟秋之吉。其金钱之出纳，木石瓦甓b①丹垩②之置，工匠饔餮③粟麦薪炭之费。教谕④宋君，典史⑤赵君与士民之有干才而重廉耻者李绍周，王承基，刘汝为、孟英、韦士敏等皆邑人，分而主之，侯相度⑥指示，日必三四往。数日而一劳，米肉酒果，复别出己囊以办，民大悦。越六月而庙功以成，土木之侈，殚极巧力，余适客侯所，往观而壮之，乃问于侯曰：城隍之神，何为而立庙以祀也？侯曰:神名号祭祀虽不见礼经，而筑城凿池，以卫民而御暴，功莫大焉。盖社稷之类此神所以名而庙祀之所由起也。然则神之非人鬼昭昭矣，而庙之像之，加以冕服⑦，设之笔砚，夫人之并坐，女乐之环侍，俨然事之如人鬼礼与(欤)。且神之所司者，卫民以御暴而已，至于降祥降殃，斯民之寿考夭绝，上帝实主之，城隍之神何与焉。即谓神聪明正直，受命于天，足以祸福乎？斯民亦积善积恶，理不可违，而气始相感云尔。非果有人其形貌者，临之于上，而承以庶司⑧，列曹分职勾摄魂魄，耽耽然日规取生人而舂锉⑨之也。而二十四司⑩，鬼卒之森列，刀锯鼎謢之杂陈，无乃厚诬C①与！又况神受命上帝，以主城隍，缘实立名，盖天之所为，非朝廷封爵可得而加也。而今称之曰公，曰侯，曰伯，非渎礼而不经者与！余闻明太祖即位之三年，革去神三等之封，称如其本号，毁塑像易以木主，他杂乱鬼神，皆屏黜之。有司惧得罪于神，而奉行不力，故至今尚踵其谬。公宏览博物君子也，考礼有素，是举也，何不一正数百年相沿之非，以晓愚蒙，使知所以务民之义②，而不惑于焄蒿③妖诞之邪说。顾④乃仍其旧贯③，而华丽宏壮，视昔有加者何哉？侯唯唯逡巡为余曰：洪武之诏，余不敏，固尝窃闻之，然礼之不明，而俗各是其所习见久矣。今余不顾众心之所安，而一旦孤行己意，士大夫可耳，蚩蚩之氓将嚣然其有后言，明道牖民之教⑦，未信于平日，虽矫而为之，亦不能绝民神之杂糅而正人心，徒为此纷纷而已。传曰:如其礼乐以俟君子⑧，古人之审于自量，盖如此，此余之所以因循其旧，而不敢遽为厘革者也。子盍为我书之，而并述吾两之言，以告后之君子祀典之正，庶几⑨其有待矣乎？余乃退，而为之记。侯名赋伟，字青士，奉天沈阳人，今迁湖广衡州府知府。

注释

①侯：这里指对县令（佟赋伟）的尊称。

②省刑：减轻刑罚。属于仁政的一项内容。

③富教：出自《论语、子路》，孔子到了卫国时，说人口众多，冉有问：“人口多了接下来做什么，″孔子说：“富之"，冉有又问：“富了以后怎么办？"孔子说：“教之"。后来合称富教。意思是先让老百姓富起来，再对他们进行教育。

④犁然：清楚分明，释然自得。

⑤士民：士，读书人。民，老百姓。

⑥新：这里有修旧如新之意。

⑦大之：指扩大规制。

⑧输：捐献(财、物)

⑨辐辏：本意指车子的辐条向车轮中心集中，比喻人们向一块儿聚集。

⑩诹日：择吉日。

①瓦甓：泛指砖瓦。

②丹垩：丹，朱砂。垩，白色黏土，可以制成白色涂料。泛指红白色的油漆、涂料。

③饔餮：指庙宇房顶上的装饰物，如屋脊六兽。

④教谕：类似于现在县教育局局长的官职，那时候，一般还兼任县学的校长。

⑤典史：当时县里的佐杂官，没有品级，属于朝廷命官，负责缉捕，监狱，治安，文书出纳。

⑥相度：观察，估量，分析析后提出处理办法。

⑦冕服：古代的礼服名称，由冕冠，玄衣，纁裳，白罗大带，黄薇膝，素纱中单，赤舄等构成，是古代天子举行重大仪式所穿的礼服。文中指给城隍神塑像上加的服饰。

⑧庶司：各官置，诸衙门。

⑨舂：把谷物放在石臼里捣。锉，对金属，木料等进行加土，打磨。这里指人死后，由他生前所犯的罪恶，到阴司受到的不同的惩罚。

⑩二十四司：指城隍下属的各种神司，如赏善司，罚恶司，阴阳司等。与中国历代中央政府所设的二十四司没有关系。

①厚诬：加深欺骗、蒙蔽。

②务民之义：出自《论语雍也》，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

③焄蒿：本指祭祀时祭品散发出的香臭之气，借指祭祀。

④顾：回头看。

⑤旧贯：原来的样子。

⑥逡巡：有所顾虑而不敢向前。

⑦明道牖民：昌明正道，诱导民众向善。

⑧庶几：相当于“但愿"，“希望能够"。

补充注释

上帝：中国古代神话中的至上神，又称天帝，皇天上帝，昊天上帝。

明太祖革去神三等之封：洪武三年(1370年)，下诏革去历代加封给神灵的“帝″“王"等爵号。此举否定了前朝的做法，体现“为治之道，必本于礼"的治国理念。比如，在泰山上岱庙前立碑，宣布废除“东岳大帝"的封号。这涉及到五岳，五镇，四海，四渎及各处府州城隍及历代忠臣烈士。

译文

永宁县知县佟先生，在知县任上已十四年了，(执政期间)减轻刑罚，薄税敛，兴修水渠，办学堂，实行先富民后教化的方针政策，清楚分明全都实施到位。最后一件事是，因为城隍庙年久失修，房舍濒临崩塌，可这事并不在地方官的职责范围之内。于是他怀着严谨祭祀神明之心，亲自与当地民众商议，计划重新修建并扩大其规制，以图长久之计。

与众商议并获得民众赞同，就率先捐出自己的俸禄，商贾富户勇跃捐款捐物，于是选定当年七月谷旦之日开工。所得钱款用以支出木料、石材、砖瓦、各色油漆涂料等物资的采购，还用以支付工匠工资，庙宇房顶的各种装饰物料、施工人员生活饮食，柴草煤炭之类的费用。当时县教谕宋先生，典史赵先生及品德高尚又能干的李绍周、王承基、刘汝为、孟英、韦士敏等，他们都是永宁本县人，这些人分别担当不同的任务，知县根据观察与估量，做出具体的处理办法，指示他们去落实，有时每天要往工地跑三四趟。过不了多少天，就犒劳工匠们一次，酒肉，水果以及米面食物，而这些支出都是县令自己从腰包中掏出的。

因此，人们(工匠)十分高兴，经历六个月，修庙大功告成。所用土木，极尽豪侈，匠人的技巧，达到极致。恰好这时，我到知县处做客，跟着他前往城隍庙中观看，我认为(庙宇)壮丽极了，就问他：城隍神，为什么要建庙来祭祀呢？知县说：给城隍神起名号来祭祀，在《礼》中虽然没有记载，可筑城墙，开挖护城河，用以保卫一城民众，用来防御土匪强盗，城隍的功劳是很大的。这大概就是国家给城隍建庙祭祀的原因吧！

然则，神与人、与鬼的不同是非常明显的，可给他建庙、塑像，饰以冕服，配备笔砚，夫人与之并坐，还有舞女乐工伺候着，这又与人间的礼仪十分相似。城隍神所主管的不过是保卫民众，抵御强暴罢了，至于降给人民的祥瑞或灾殃，以及人民的长寿或夭折，(这事)其实是天帝所主管，城隍并没有参与啊！至于那些聪明正直的人，他们受命于天，而神怎么可以给人降福或降祸呢！老百姓通过积善或积恶，或许能得到好的结果或坏的结果，这种道理自然是不能违背的，只不过是神与人的气息是相通的罢了。

并非是把神具有人一样的相貌的塑像，加上各种官置，诸衙门，给他配备能勾摄人魂魄的差役，(小鬼)眼睛时时盯着，按时去钩取人的性命，并且到阴司后还要受到应有的惩罚，再加上设置阴间的二十四司，鬼卒森然站立两旁，刀子，锯，油锅鼎镬之类的刑具杂列，这恐怕是加深了对人的欺骗与蒙蔽吧！

何况城隍神受命于天，主管城隍，根据事实来立名字，应该是天之所为，并不是经过皇帝的加封才得到的名字，而现在的人说“公"“侯″“伯"，这不是对《礼》的亵渎吗！我曾听说过明太祖朱元璋在洪武三年(1370)下诏废除自唐以来历代帝王对五岳、五镇、四海、四渎诸神的封号，只以山水本名称之，拆毁神像(塑像)，改用木制牌位来祭祀，其它杂乱之神，都要革除。只可惜下面办事的人，心中惧怕得罪神灵，执行不力，所以到现在还有人跟着谬误。

而佟公是博览群书的君子，对礼的考查深刻，能抓住根本，何不通过他的这个举措去改正百年以来的错误认知，用以启发愚蒙之人，让世人知晓执政者应当把精力放在引导百姓行正当之事，而不要被祭祀妖邪之事所迷感。回头再看他修的城隍庙，仍按照原来的老样子，而且更加华丽豪侈，比原先的更壮观，这又是为何呢？

这时，他却唯唯诺诺对我说：洪武年间，皇上下诏，革除对神灵的封号等等，我不聪敏，只是私底下听说过，但《礼》中对此没有明确的记载，民俗间都是以他们所见自以为是，这状况时间很久了。现在，我不顾及民众的心理，一旦按照我自己的意见去办，士大夫们或许能够认可，而那些普通百姓知道了还不吵翻了天！昌明正道，诱导人们向善而行，这方面的教育，在平时并没有得到伸张，就是矫正了去做，也不能杜绝信神方面的杂乱行为，起到正人心的作用，只不过是为此做了些事而已。

《传》曰，至于礼乐教化方面，那就等待君子来推行了。古人对自身的审度与估量，是多么严谨啊，即是如此，这也只是我因循守旧的原因，不敢冒充为革改者。你何不为我写篇文章，并述说一下我们两人的谈话，用以告诫今后的君子来指正，或许能够等到这一天吧。回来后，就写下这篇碑记。

县令的名字叫赋伟，字青士，是奉天省(今辽宁)沈阳人，现已升任湖广衡州府(今衡阳市)知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