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前8个月,全国上线微短剧43万部,是去年全年的13倍,其中AI剧占比超过九成。全国微短剧用户规模已达8.51亿,占网民总数的6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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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国家广播电视总局9月17日国新办发布会公布的数据。另一组数字来自今年春节档:从小年到正月初七,红果短剧App累计观看人次达6亿,贡献193亿总观看量,同期全国电影春节档观影人次为1.87亿。红果短剧日活已攀升至1.68亿,同比增长107%,人均单日停留时长125分钟。

短剧成了国民级消遣:年轻人用它打发通勤,中年人用它消解班味,长辈用它填满退休后的午后。而在这些爽点被批量生产出来的另一端,是一群生产着成瘾内容、自己也深陷行业旋涡的人。

每集都是情绪电击

锋哥做过电视编导,后来做短视频,现在投身AI短剧创业,已经拿到了结果。在他位于汉口武商广场写字楼的公司里,他给新员工培训,白板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流程图,标题是“剧本拆分”。

他戴着白鸭舌帽,语气不容商量:“短剧不同于电视剧或者电影,讲一个太长的故事,观众选择我们的时间不超过1分钟,我要做的是管理观众的多巴胺。”一部80集、每集90秒的短剧,总共120分钟,要在剧本阶段就切成80个“情绪电流点”。

他给出的节点表是这样的:

  • 第1集(黄金三秒):开屏就砸猛料,当众悔婚、豪门羞辱、绝症诊断书、捉奸现场。开篇7秒内若无“悬念钩子+情绪爆点”,用户留存率直接跌至41%。
  • 第3-5集:第一次反转,身份暴露、贵人现身或被人栽赃,把用户拉进故事线。
  • 第10集:第一个小高潮,反派初次被打脸,但立刻埋下新的更大危机。
  • 第20-30集:中段拉扯,误会、分离、打压、第三者介入,持续制造憋屈感。
  • 第50集:真相即将揭晓的瞬间切断画面。
  • 第75-79集:每集结尾卡在“门刚推开”“话刚说出口”的临界点。
  • 第80集:大结局落地,但必须留一个开放式尾巴,为第二季铺路。

“每一集的结尾,必须让观众产生一种生理上的不适——就像打喷嚏打到一半被人捂住嘴。他们必须点开下一集才能‘打完这个喷嚏’。”锋哥说,所以有“爽点密度”的硬要求:每15秒必须有一个情绪峰值,每集必须有一次反转。他称连续观看30分钟,多巴胺水平比看完一部普通电影高出47%。

台下有人小声说,听起来不像是创作,更像是做神经工程。锋哥拍了拍白板:“准确地说,是情绪工程学。这是行业跑出来的标准答案,你可以不认同,但数据不会骗人。”

他要求团队每天泡在短剧里,把市面上的短剧录屏存进公司共享网盘,文案全部扒下来逐字逐句研读,扒得多了就能找到规律。培训最后,他强调这是风口,学会了出去找工作随便找,六七个学员激动地鼓掌。

从写脚本到搭积木

阿松28岁,华师中文系毕业,本来想当老师,因分配偏远农村教书几年、工资太低,加上还没结婚,便想到转行。他文笔很好,发表过几本网络小说,去年从长江文艺出版社编辑岗位跳槽入行写剧本。他的底薪一个月只有8000元,每上线一部剧,按每一集流量破十万之后每集多10块钱拿提成,单部播放破千万有额外500元创作鼓励奖。

上个月他随手改的一部“重生本”跑成小爆款,底薪分成加奖金拿了一万二,是入行以来收入最高的一个月。但转头他又扎进下一部“换皮剧本”:“爆款是运气,流水线才是饭碗。”

每天到岗,他用DeepSeek和豆包写剧本,输入的关键词来自自己最近追的短剧,然后换名字、换地点、换身份、换时代背景、换打压点、换委屈点、换施虐受虐的对象,再问AI如何设置更多爽点和反转。十分钟后,屏幕上出现一万字初稿。

剩下的工作是在一周内把初稿修剪成符合80集钩子标准的样子,每天至少完成20集脚本。阿松管这叫“模块组装”:

  • 模块A:憋屈——被羞辱、被误解、被抛弃
  • 模块B:反转——身份揭晓、能力觉醒、贵人出现
  • 模块C:打脸——反派下跪、众人震惊、前任后悔
  • 模块D:新悬念——更大的秘密、更危险的敌人

“今天把‘首富千金’换成‘战神归来’,明天把‘婆婆’换成‘恶毒闺蜜’,内核完全一样。用户并不在乎皮,他们在乎爽点有没有按时到账。”

他一个月要产出四部剧的剧本量,但团队一个月才能上架一部,收入还是低。想增加产量,就得同时开三条故事线让不同大模型去跑,可抄袭太狠又过不了关,浪费后期制作投入。他说现在只能菜就多练。

问他想不想做文学素养高的作品,他像是嘲笑又失望:“那是你不懂这个行业!短剧就跟速成鸡一样,比肯德基标准化还要快,你说的那种属于养凤凰的模式。”精品AI剧的后期制作成本,在消耗token以及算力上是普通爽剧的十几倍,更关键的是没人敢保证流量。

六张脸,两千部剧

乐乐在汉阳文创园一个AI短剧作坊做剪辑,大专学历,月薪五千。这家作坊连老板在内一共三个人,主打极致低成本路线。带他的师傅嫌工资低已经辞职,他经过4个月训练,成了有经验的短剧剪辑师。

与其说是剪辑,不如说是AIGC工作,主要工具是剪映。素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张AI生成面孔,分别对应霸总、战神、小白花、恶毒女配、萌宝、慈母六种经典人设。“这几张脸,累计已经‘演’了两千多部短剧了。”周一演渣男,周二演深情男主,周三变成长辈。

为了控成本,他们不用高精度模型,不用定制人脸,场景素材全从公共素材库扒,一部80集的剧算力成本控制在5000块以内,主要成本是各家大模型的token充值费用。

乐乐的工作是把定稿剧本逐字喂给即梦AI生成动画,再用剪映剪辑,一集剪完交给文案核实,没问题就发送。“有时候发现AI把人脸正反面都分不清楚,有的画面文字根本就是错的,有的情绪也不对,有时候都能被AI气哭了,后来想想也没有人真正在意。”

问他觉不觉得草率,他说:“一天出20集,脸不崩能看就行,现在老板要的是效率,要走量,精细就很难了。再说了老板只给了五千一个月的工资,token费用他也给得不多。”

谁在赚钱

平台赚注意力,有流量就有广告商投钱。严格说,短剧从业者都是平台打工人。AI短剧吃的是真人短剧探出来的流量红利:真人拍摄一集成本就得10万,演员、化妆、灯光、后期、场地、剧本版权样样要钱;AI短剧一个文案加一个剪辑就能完成,成本降到一集0.1万元到1万左右,降低了十倍到百倍。跑通商业模式的头部真人短剧机构才能存活,大量从业者被迫转向AI短剧。

AI短剧的主要收入依靠平台流量广告分成,流量高则每千人观看的广告分成相对多,可以覆盖投入成本。但2026年平台政策出现微妙转向:抖音集团拿出超15亿元真人短剧保底扶持预算,将真人付费内容的自然流量分成比例从70%提升至80%,纯AI短剧的分成系数被下调至40%。红果短剧也在10月取消了系列剧规模系数,不再鼓励靠续作刷量换补贴的作坊逻辑。

中腰部AI短剧已经感受到寒意。创作门槛低,内容之间本身就要竞争,很多内容无法自带流量,想成爆款就得投流破层级,否则根本刷不到。

“如果一部剧赚不到钱还要出钱投流,我们就像在给平台打工。”锋哥说,“不,准确地说,是在给平台的算法打工。”AIGC费用本身是成本,他说得更直白:“我们是在给显卡打工。”AI视频生成的算力成本仍在持续上涨。实在赚得不多,大不了一个人干,再不行就转行去企业里做短剧打工。

他们还在跟时间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