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琴把我叫到财务室。
她关上门,先给我倒了杯热水,搓了搓手,半天才开口:"陈实,上面的决定,你先有个心理准备。从正月起,宋阳提生产副总,管整条生产线。你……你向他汇报。"
我手里正盘着一串榫卯小样——昨晚睡不着,在宿舍拿边角料做的,闻言停了一秒。
"许曼的意思。"方琴补了一句,声音放得很低,"她说宋阳学历高,有冲劲,董事会那两个股东也点了头。你经验足,正好带带他。"
财务室外面,几个车间的班长假装路过,脚步放得极慢,耳朵都竖着。
全厂谁不知道,这条生产线,从开料到封样,十七道工序的标准,是我一道一道定的。德国客户的验货手册,全德文,没人看得懂,是我自己翻着词典,一个词一个词啃下来,再手把手教给质检组的。现在空降一个来了九十天的小伙子,当我这个干了十年的人的顶头上司——
这不是安排工作。这是当着全厂的面,踩人脸。
他们都等着我掀桌子。
我没有。
不是没脾气。做手艺的人,碰到原则,从来不是好惹的。只是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跟一个已经不打算干的地方掀桌子,是最亏本的买卖。桌子掀了,爽三分钟,后面全是一地鸡毛。
我要的不是掀桌子。
我要的是,体体面面地,把我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拿走。
我盘完最后一个小样,码整齐,放进兜里,说:"知道了。"
方琴愣住了,水杯停在半空:"你……你不问问凭什么?"
"问这个有用吗?"我说,"决定都宣布了。"
我起身,从柜子里取出客户档案,当着她的面分成两半,把其中一摞推到桌子中间:
"这六家是年框客户,封样在样品间左手边第二个柜子,钥匙我待会儿给宋阳送过去。霍夫曼的单子下个月十五验货,他只认我的封样——让宋阳验货那天一定叫上我。"
"他要是不叫,"我把档案放好,"出了岔子,别算我的。"
方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走到门口,她忽然在背后喊我:"陈实。"
"嗯?"
"那桶油……"她声音低下去,"真让宋阳拎走了?"
"拎走了。"我说,"他还说,谢谢陈哥。"
方琴靠在桌沿上,半天,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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