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当天下午闹开的。
宋阳新官上任,头一件事就是下车间立威。他指着孙师傅刚开出来的一批榫头,说人家的活儿"糙得像柴火垛",要全部返工,还要扣孙师傅这个月的绩效。
孙师傅五十六了,在厂里干了八年,一手的榫卯功夫是跟我一个师傅学的。老头红着脸,攥着围裙角,没敢吭声。
我正好撞见,蹲下去拿起一根榫头看了看,说:"孙师傅的榫头,全镇找不出第二双这样的手。你觉得糙,是你看不懂。"
宋阳的脸当场就挂不住了:"陈实,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现在是生产副总——"
"你是什么总,"我站起来,"这批榫头也是合格的。"
半小时后,全厂中层被叫到会议室。许曼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陈实。"她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在车间公开顶撞副总,目无组织纪律。第一,向宋阳道歉;第二,本月绩效扣百分之二十;第三,今年春节你留守守厂,将功补过。"
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我看着她。
十年了。我给她开机床开到手指出血,她说,你看着办。我陪外商验货,连轴转三天,胃出血住院,她在电话里说,你看着办。前年我爸摔断腿,我请了三天假回去,她说,你看着办,厂子你掂量着。
她管这个叫不干涉,是尊重我。
现在她站在宋阳前头,替他立威,替他出头,替他争一句道歉。九十天的人犯错,十年的人道歉。
尊重和不在乎,原来长一个样。
我忽然就懒得争了。
我从脖子上摘下工牌,轻轻放在会议桌上。塑料牌和桌面磕出一声轻响,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
"春节你找别人守吧。"我说,"我不干了。"
会议室死一样静。
许曼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陈实,你想清楚。出口订单全是你个人签的字,你走了,客户追责,公司不替你背。"
"还有,"她盯着我,一字一顿,"经营部在你名下,厂里那些设备的贷款,也是经营部借的。你自己算算,你背得起吗?"
"行。"我抱起早就收拾好的纸箱,"我自己算。"
走出厂门的时候,天阴着,像是要下雪。
门卫老张探出头:"陈师傅,下班这么早?"
"不来了。"我说,"张叔,过年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