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庄后山坡上,靠近东土埂的那边,有座坟。
村里的人都晓得,这座坟是空的,没埋尸骨,只埋着一套旧衣裳,里头"睡"的人叫阚来春——一个多年前"牺牲"在朝鲜的人。
时光荏苒,坟头的草黄了又青,青了又黄,清明有人烧纸,谁也没想到,这座空坟,后来竟会被一封信叫醒。
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四,邮递员捏着一封信,走了三里土路。
信封上盖着红戳:台湾高雄,七月十六。
阚来根当时六十八了,大字不识一个,拿着信喊来了三弟来富、四弟来贵。来富是老转业军人,他接过信,只见地址写得歪歪扭扭,还有错字,可"义井"、"赵庄"、"阚来根"几个字错不了。
他拆开信,只看一眼,捏信封的手便抖了起来,接下来他的眼睛便只盯着落款——"胞兄来春"。
"哇"的一声,来富蹲在地上哭了。
"大哥没死!大哥还活着!"
信上统共三十来个字:"我离乡已半个多世纪,不知家中还有没有亲人活着。如还有亲人,请速来信。"
消息一传开,全村人挤进阚家小院,听来富一遍遍念那封信。
老人抹泪,孩子瞪眼。
人们再次想起了那个已经离开大家许久的人——阚来春。
阚来春属小龙,一九二九年二月生。一九四五年秋天,鬼子投降前,他跟着新四军走了。先帮着支前运粮草,肩膀磨破了皮,后来就参了军。
一九五零年十月十二,家里收到四野政治部寄来的《革命军人证明书》和一张立功喜报:阚来春在四十军三师五十四团二机炮连当战士,一九四八年辽西黑山阻击战,荣立三等功。
老父亲阚开银捧着喜报,笑得合不拢嘴:"仗打完了,来春离家五年,也该回来看看喽。"
谁料喜报才搁没多久,战事又起,抗美援朝开打了。
没多久,阚来春从朝鲜捎回一封信:"我已参加志愿军,转战在朝鲜,请父母多保重,带好姐弟。"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
阚家人守着收音机,盼仗早打完,盼来春早回家。
一九五一年四月十九,清明过了半个月,天还阴着,飘着雨。乡里两个干部进了阚家门,眼眶通红,递上来一张烈属证、一包遗物,声音发哽:阚来春,三月十九号,牺牲在朝鲜安道郡,时年二十三。
这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是后来阚来春回来时哭着讲出来的。
安道郡那一仗打得惨。李承晚军配着美国兵往上压,炮弹翻过山头,雪和泥炸上了天。阚来春在阵地上一连挨了两颗子弹,右胸的血洇透棉袄,人栽进雪泥里,再没了知觉。
醒来时天黑得像锅底,飘着雨,凉水浸着伤口,疼得钻心。他伸手一摸,身旁人挤着人,都是凉的。
他喊,没人应。往前爬几步,又昏死过去。
再睁眼,人躺在一个大帐篷里,一个美国军医正给他包扎。
他望着帐篷顶,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娘还在家等着,妻子德英还在家等着。
养了约莫一年,一个会说中国话的美国人来了一句:"伤养好了,送你们回中国。"
一个没风的夜里,几十来号人上了船。等下了船才晓得,哪是回国——是被悄悄弄去了对岸,做苦役。
哭,挨打。跑,认不得路。开山、放炮、抬石头、筑路基,一天接一天。手上的血泡磨成了硬茧,硬茧又裂开,腰累弯了,筋熬断了。
夜里的海风吹过来,他总朝北边望——那是家的方向。他这辈子没忘自己是中国人,没忘赵庄那片土。
家里那头,哪知道这些。
老年丧子,阚开银一病不起,不到五十天,这个五十五岁的老农,带着想念和不甘,闭了眼。
老母亲惠氏哭干了泪。
第二年开春,她又抹干眼睛,把老三来富送上部队,只撂下一句:"去当兵。练好杀敌的本事,保家卫国。"
最难熬的,是王德英。
她一九四五年春天过门,才十七。指望着嫁个男人留条根,谁想过了门不到五十天,男人就参了军,这一走,竟是五十多个年头。
那张烈属证她收着,纸边都揉毛了。
她不信男人就这么没了,常跑到那座空坟边念叨:"来春,你回来吧……回来吧……"夜里她常常睁眼到天亮,听着外头的风声,把男人的名字在心里默了一遍又一遍。
跟来春一块过朝鲜的表哥赵义祥,一九五五年秋复员回来,劝她:"我和来春一个营,他真倒了,我亲眼见的。你才二十七八,找个人过吧。"
王德英摇头。
清明她上坟,过年她烧纸,伺候婆婆,拉扯小叔子。婆婆走了,小叔子成了家另过,她还是一个人。
台湾那头,阚来春熬到四十九岁才成了家。一个比他小二十五岁的穷家闺女刘珍妮,看他忠厚,怜他孤苦,招了婚。
五十岁那年添了个女儿,取名曼华。
他常对妻儿念叨:"人一离了乡土,就像断了根的树。年节想爹娘,害病念亲人。我在外头做苦工,哪有半点自由……"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九上午,阚来春跟着观光团到了南京禄口机场。
小辈们伸长脖子,找那从没见过的亲人。眼尖的孩子指着一个穿灰西装、戴桔红顶帽子的老人喊:"大伯!我们来接你啦!"
不用问,不用讲。单看那走路的架势,跟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孩子们扑进老人怀里。阚来春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眼泪叭嗒叭嗒往下掉。
这一哭,整整哭了三天三夜。
赵庄那头,王德英听说男人活了,哭得站不住脚。
她跌跌撞撞赶来,怀里抱着一大捆没烧完的香烛纸钱。一照见阚来春,"扑通"跪倒在地:"这些没烧完的,都给你……"
四只眼睛对在一块儿,谁也没出声。
当年娇小的媳妇,如今白了头;当年厚实的汉子,如今驼了背。半个多世纪的苦,全堆在这一跪、一望里头了。
阚来春哑着嗓子:"德英,是我害苦了你一辈子。"
王德英摇头:"来春,你活着回来,比啥都好。"
转过年清明前,阚来春又回了一趟赵庄,跟王德英一块去祭祖。
王德英轻声说:"把你那座坟平了吧?"
阚来春站在那座黄土堆前,摆了摆手:"留着。往后把我的骨灰葬进去。生不能久留故乡,死了,也得长眠在这块土里。"
风过山坡,草动了动。
那座空了快五十年的坟,到底等回了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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