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0月28日,希腊边境。意大利大使在凌晨向希腊政府递交了一份最后通牒,时限只有三个小时。而在通牒递出去好几个小时之前,意大利军队已经跨过了边境线。这种“先开枪、后递条子”的做法,放在任何一场战争里都算难看,但它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墨索里尼等不及了。
他选这一天,不是随机的。10月28日,是他1922年率领法西斯党徒“向罗马进军”、拿到权力的纪念日。十八年前的这一天,他靠一场政治恐吓成了意大利首相;十八年后的同一天,他要靠一场对外战争,向希特勒证明一件事:意大利不是德国的跟班,我墨索里尼也不是。
他手下的将领们几乎全部反对。总参谋长巴多格里奥说,打希腊至少需要二十个师,可现在五十万士兵被允许临时复员,回乡帮秋收去了。但驻阿尔巴尼亚的集团军司令波拉斯卡中将跑到罗马,拍着胸脯说三个师就够了,两周之内希腊就会投降,还补了一句极其漂亮的话:“古罗马通过四次战争征服了希腊,我们肯定比先人干得更漂亮”。墨索里尼听进去了。他从二十岁起就想当凯撒,现在有人告诉他,凯撒的剧本可以直接拿来用,他为什么不用?
他用了八万七千人,一百六十三辆坦克,六百多门火炮,去进攻对面只有三万人、几乎没有坦克和重武器的希腊防线。纸面上这是一场碾压。结果,不到十天,进攻就停了。希腊人没有溃退,他们守住了,然后反击。意大利军队被赶回了阿尔巴尼亚境内,丢掉了八十多辆坦克和三百多门火炮,伤亡一万五千人,而希腊人只伤亡了不到五千。墨索里尼紧急换将,增兵十四个师再攻,还是打不动。他最后干了一件更丢脸的事:通过希特勒去求希腊停战。希特勒当时正在准备打苏联,被他这个“盟友”的骚操作气得够呛,后来在自杀前还说,墨索里尼入侵希腊给轴心国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
这就是整件事的骨架。一个想当凯撒的人,为了在另一个独裁者面前挣回面子,在一个纪念自己夺权日子的节点,发动了一场连自己手下的将军都反对的战争,然后用八万人去打三万人,被打回来了,最后求着对手停火。他想要的是一张跟希特勒平起平坐的合影,拿到手的是一张被希腊农民和牧羊人赶出山地的账单。
但问题在于:这真的只是一个“蠢”字能解释的吗?
一、面子的账本,比战争的账本更早开始记
墨索里尼对“罗马”这两个字的执念,不是1940年才长出来的。从他1922年上台那天起,他就在反复讲一件事:意大利是古罗马的继承者,地中海必须重新变成“我们的海”(Mare Nostrum)。1932年,他接受德国记者采访,说如果现代罗马政府要求归还古罗马的殖民地,那么从葡萄牙到瑞士,从多瑙河上游到整个西欧中欧南欧,都应该重新置于意大利旗帜之下。1939年,他在纪念法西斯成立二十周年的讲话里说得更直白:地中海就是意大利的“生存空间”。1940年3月,他在给国王的备忘录里列了一张清单:科西嘉、马耳他、比塞大、苏伊士运河、直布罗陀。他说,不拿到这些地方,意大利“就不是一个真正独立的国家”。
这套话术的听众有两个。一个在意大利国内。这个国家统一得晚,殖民扩张起步更晚,一战虽然站对了边,但在战后的分赃桌上没拿到多少东西,那种“我们也是大国但没人当我们是回事”的憋屈感,被墨索里尼精准地接住了。另一个听众在柏林。1934年墨索里尼第一次见希特勒的时候,姿态高得离谱。希特勒穿着雨衣从飞机上下来,墨索里尼后来讥讽他穿得像个“修水管的”。在威尼斯的那次会面里,希特勒紧张地捏着帽檐,墨索里尼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我是前辈,你是后生”的做派。1936年吞并埃塞俄比亚之后,意大利版图扩了一倍,罗马复兴的梦做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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