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情简介
2023年6月至8月间，周某某等人以帮助村民激活电子医保卡为由，在村民不知情的情况下，使用村民的手机号码、身份信息，注册、认证支付宝、抖音、快手、京东、淘宝等网络平台账号，进行“拉新”以获取返利，或对未实名的支付宝账号进行实名认证后贩卖给上家牟利。
该案系共同犯罪，组织人员以“志愿者”名义入村，下分多个小组，各小组独立带队、独立核算。周某某系其中一组组长，带领组员在多个乡镇村屯实施上述行为，全案共22名被告人，周某某个人违法所得3万余元，全案违法所得共计74万余元。
2023年8月31日，周某某经公安人员电话通知后自行到案，后被刑事拘留、逮捕。侦查阶段开始，家属委托我们担任周某某的辩护人。
争议焦点
第一，借帮助村民激活电子医保卡的便利，私自使用村民信息注册、认证网络平台账号，并出售实名认证账号牟利，是否构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第二，本案犯罪数额应当如何认定，是按信息条数、全案违法所得计算，还是按各被告人实际获利分别计算？该认定直接决定周某某在三年以上还是三年以下量刑。
第三，周某某在共同犯罪中系主犯还是从犯？能否据此争取缓刑？
第四，周某某经公安人员电话通知后自行到案，能否认定为自首？
第五，周某某已被批准逮捕，公诉机关又按“情节特别严重”指控，辩护人应当如何争取缓刑？
辩护思路
（一）定性辩护空间有限，及早转向量刑辩护
阅卷后，我们判断本案的定罪争议不大。周某某等人身着志愿者马甲入村，在村民不知情的情况下，使用村民手机号码、身份信息注册、认证网络平台账号，再将实名认证的支付宝账号贩卖给上家，上述事实有上下线转账记录、手机及电子数据、多名同案被告人供述相互印证，认定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的可能性较高。
因此，我们分析了定罪后，主要的辩护方向就确定为量刑辩护，核心目标是将周某某从“情节特别严重”对应的三年以上量刑档降至三年以下，进而争取缓刑。这一步能够避免因坚持无罪辩护而错过固定从宽情节的时机。
（二）犯罪数额应按个人实际获利认定，而非信息条数或全案违法所得
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违法所得五千元为入罪门槛，违法所得达到五万元，即入罪门槛的十倍，属于“情节特别严重”，依法应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公诉机关最初就是以这档量刑对周某某进行指控，如果按照这个指控，想要争取缓刑基本没有依据和空间。
首先，我们就要从犯罪数额的计算方式切入。本案各小组的报酬由上家或组长核算后分别支付，各小组之间互不联络、人员互相流动，各人参与程度、获利数额相对独立。因此我们主张各被告人应当对其个人实际违法所得承担责任，而不应对全案违法所得或其他小组的获利负责。
其次，公诉机关据以认定“情节特别严重”的信息条数缺乏客观证据。平台后台数据已无法调取，案卷中的条数系各被告人凭记忆推算，彼此之间不能吻合，亦无法核实；而获利数额有支付宝、微信、欧易的转账流水，以及上家、组长、组员之间的对账记录，并经各被告人多次核对确认，事实清楚、有据可查。所以按照个人实际获利来认定量刑情节，既符合共同犯罪中各被告人各自负责的原则，也最接近案件实际情况。
按照这个路径走下来，周某某个人违法所得3万余元，未达到五万元的“情节特别严重”标准，依法应当在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幅度内量刑。量刑档一旦降至三年以下，缓刑才能有空间。
（三）围绕主从犯认定提出意见，同时优先争取降低量刑档
周某某虽系组长，但参与时间不长，个人获利在几名组长中并不高；各小组之间缺乏合谋、互不联络，周某某与牵头人之间更接近于花钱购买入村场地，而非接受统一指挥。我们据此提出，周某某不应认定为犯罪集团的主犯，应当认定为从犯。
该意见法院最终未予采纳，仍认定周某某等七名组长系主犯。但真正决定案件走向的，是犯罪数额的认定。量刑档降至三年以下后，即便周某某被认定为主犯，也不会必然就对应三年以上实刑，仍有适用缓刑的空间。对一名已被逮捕的组长而言，我们认为相较于主从犯这一争点，先把量刑档降下来更能解决实际问题。
（四）自首、全额退赃、预缴罚金、认罪认罚，足额固定从宽情节
量刑档降至三年以下后，能否适用缓刑，取决于从宽情节是否充分。
周某某经公安人员电话通知后自行到案，到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的行为，依法应当认定为自首，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对这一情节，我们在侦查、审查起诉和审判阶段始终坚持主张。
与此同时，周某某家庭经济条件有限，仍在亲友帮助下全额退缴违法所得3万余元，并预缴罚金3万元。归案后，周某某始终自愿认罪认罚，对指控事实、罪名均无异议，悔罪态度明确。综合上述从宽量刑情节，为最终适用缓刑奠定了事实基础。
律师工作
第一，侦查阶段及时介入。家属委托后，我们第一时间会见周某某了解案情，在检察机关审查批捕的关键节点，提交不予批捕申请书和取保候审意见，围绕证据是否确实充分、周某某参与时间短获利少、电话通知到案等提出意见。该申请未获采纳，周某某随后被执行逮捕。
第二，审查起诉阶段全面阅卷、核算数额。我们逐卷核对信息条数的来源和各被告人的获利流水，发现信息条数系推算、无法核实，而获利有转账记录和对账印证，据此我们提交了两次法律意见书，主张按个人实际获利认定犯罪数额、将周某某量刑降档至三年以下，并明确提出适用缓刑意见。
第三，推动退赃和财产刑履行。我们向家属说明退赃、预缴罚金对适用缓刑的作用，协助周某某在能力范围内全额退缴违法所得、预缴罚金，配合开展审前社会调查。
第四，审判阶段当庭坚持量刑辩护。庭审中，我们围绕按个人获利量刑、周某某具有自首情节、在主犯中作用相对有限、积极退赃并预缴罚金等发表意见，请求法庭对其从轻处罚并适用缓刑。
案件结果
侦查阶段，我们申请不批捕、取保候审未果，周某某被执行逮捕。
起诉书指控周某某的行为属于情节特别严重，认为应当对全案金额负责，一审法院认定周某某构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采纳按个人实际所得认定犯罪数额的意见，对公诉机关“情节特别严重”的指控予以纠正，将周某某的量刑档降至三年以下；同时认定周某某系自首、自愿认罪认罚、全额退赃并预缴罚金。法院最终认定周某某为主犯，但仍判处其有期徒刑一年十个月，缓刑二年四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三万元。同案的组织、牵头者被判处三年六个月实刑，部分组长、组员亦被判处实刑。
结语
近年来，借激活电子医保卡、电子社保卡、协助老年人操作手机等便民名义，非法收集公民个人信息用于地推拉新、实名认证账号出售的案件多发。参与人员中不乏年轻的地推从业者，部分人误以为只是赚取平台佣金，并未意识到在信息主体不知情的情况下使用他人手机号码、身份信息注册、实名认证账号，已经构成犯罪。
办理这类案件，我们的体会有三点：一是定罪争议通常不大，辩护重心应放在犯罪数额上，数额按个人获利还是按信息条数、全案违法所得计算，往往是三年上下的分水岭；二是被认定为主犯也不能着急放弃，应先争取将量刑档降至三年以下，档位降低后，主犯仍有适用缓刑的空间；三是自首、退赃、认罪认罚等从宽情节应尽早固定，当事人即使被逮捕，只要量刑档和从宽情节到位，仍有机会争取缓刑。
也借此提醒：地推拉新、批量注册账号、实名认证账号等业务，一旦涉及公民个人信息，即可能从普通兼职转化为刑事犯罪。已经涉案的，接到电话通知后主动到案、如实供述、尽早退赃退缴，是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作者简介：黄毅律师，95后，广西南宁刑事律师，硕士学位，经济与职务犯罪法律事务部主任，广西刑事律师论辩赛“最佳风采奖”，亲办案件获广西律协2020-2025优秀案例，截至2026年10月，成果包括：无罪案件20件（不起诉9件，撤回起诉1件，侦查阶段直接释放、未办理取保候审10件）、二审改判案件3件、缓刑案件6件、取保候审案件40件，单处罚金1件，实报实销3件。办案全程可视化，各流程主动反馈，打破信息差，保证刑事案件家属知情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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