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7年五月,甘肃平凉,唐朝会盟使浑瑊带着护卫走进吐蕃营地时,面对的并不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谈判,而是一张已经收紧的网。帐篷、使节、仪仗,看起来都合乎礼数,埋伏在四周的吐蕃兵却早已等候多时。
浑瑊是唐德宗倚重的边将,曾与李晟、马燧共同抵御吐蕃。此次奉命会盟,本意是修复两国关系,没想到却成了唐朝使团遭到突袭的惨剧,史称“平凉盟劫”。
这场事不能只看成一次使节遇害。它背后牵扯的,是唐蕃两国长期积累的猜疑,也是唐德宗在内外交困之下作出的一次冒险选择。
唐蕃之间并非始终刀兵相见。文成公主入吐蕃后,两国曾保持往来。706年,双方举行“神龙盟誓”,约定边界,关系一度缓和。但这种和平建立在力量牵制之上,并非真正消除了争夺。
安史之乱爆发后,唐朝从西北抽调大量兵力,吐蕃迅速夺取河西许多州县。763年,吐蕃军队甚至攻入长安,唐代宗依靠郭子仪等人重新收复京师。此后几十年,唐蕃在陇右、河西和剑南反复交战,谁也没有能力彻底压倒对方。
进入唐德宗时期,局面出现了短暂变化。唐朝因内乱频仍,希望用外交换取喘息;吐蕃在正面战场上也未能迅速突破唐军防线,于是双方频繁遣使,交换俘虏,彼此示好。
781年,唐使崔汉衡出使吐蕃,受到较为郑重的礼遇。次年,吐蕃归还边境被掳走的汉人八百余名。这些举动让唐德宗相信,吐蕃或许能够成为可资利用的盟友。
真正改变局势的,是783年的朱泚之乱。泾原军因待遇和调动问题发生兵变,朱泚被推为首领,随后攻入长安。唐德宗逃往奉天,朝廷形势十分危急。为了平定叛乱,德宗想到向吐蕃借兵。
朝廷内部并非没有反对声音。有人提醒:“吐蕃若入关,谁能约束?”陆贽也认为吐蕃反复无常,不能把京畿安危交给外部力量。李泌则担心,一旦割让伊州以西和北庭都护府,唐朝将失去牵制吐蕃的重要屏障。
这些意见并非杞人忧天。可当时的德宗急于摆脱困境,仍答应以土地作为酬报,请吐蕃出兵。朱泚之乱平定后,唐朝并不愿兑现割地承诺,吐蕃由此认定唐廷失信,两国关系迅速恶化。
786年,吐蕃大举进攻唐朝西部,并联合南诏从多个方向威胁剑南,意图夺取四川。李晟、马燧、浑瑊分别承担防御重任,唐军守住了关键地区,李晟又在大渡河附近击败吐蕃军,吐蕃东进计划受挫。
有意思的是,吐蕃并没有因此放弃。787年冬季前后,吐蕃境内遭遇严寒,牲畜损失严重,边防压力加大。唐军乘机收复摧沙堡,吐蕃只得重新提出议和,并表示愿意归还盐州、夏州。
李晟对此保持警惕,认为吐蕃缺乏信用。马燧、浑瑊则倾向于接受谈判。德宗还希望借吐蕃牵制回纥,于是决定举行会盟。会盟使由浑瑊担任,崔汉衡担任副使,双方约定在平凉相见。
浑瑊抵达后,吐蕃使者尚结赞表现得十分客气,却暗中调集约三千兵马埋伏。会盟当天,负责传递消息的唐军骑兵先被控制,唐军仍未察觉异常。尚结赞随后建议浑瑊进入帐篷更换礼服,这个看似普通的安排,实际切断了唐军的防备。
浑瑊刚进入帐篷,吐蕃士兵突然冲击唐军护卫。唐军猝不及防,四百多人战死,上千人被俘。浑瑊在混乱中突围逃走,崔汉衡因通晓吐蕃语言,暂时保住性命。若浑瑊当场被杀,吐蕃很可能把罪责推到马燧身上,借机挑拨唐军内部关系。
尚结赞的算盘打得很深:除掉浑瑊,逼反李晟,再让唐军彼此猜疑,吐蕃便可从中取利。遗憾的是,浑瑊逃脱,使这场精心设计的突袭没有达到预期效果。
平凉盟劫之后,唐德宗彻底改变对吐蕃的态度。吐蕃后来遣使送还崔汉衡,唐朝虽然接回本国使者,却拒绝让吐蕃使臣进入境内。两国之间原本勉强维持的议和通道,就此关闭。
从战略上看,吐蕃袭击会盟使团,确实取得了局部战果,却失去了更大的外交空间。唐朝不再把吐蕃视为可以合作的对象,转而联络南诏、回鹘和大食,共同牵制吐蕃。一次会场上的突袭,最终让吐蕃面对的对手越来越多,也使唐蕃关系走向长期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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