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进行到一半,周母拿起了话筒。

她先是笑着说,今天两个孩子订婚,以后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事都要互相体谅。然后话头一转,看向我父母:妍妍家准备的那辆车,她和周父已经商量过了,周凯刚工作,单位离家远,没车不方便,那辆车先给周凯开几年。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宣布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母亲手里的茶杯磕在碟子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父亲抬起头,眉心皱了起来。

我转头看身边的周衡。他没有惊讶,也没有问他母亲为什么在订婚宴上突然提这件事,只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端起了酒杯。

我问他:“你知道她要说这个?”

他说:“先听我妈说完。”

那辆车是我父母在订婚前买给我的,二十多万,普通家用款,登记在我名下。父亲做了很多年维修,母亲在商场上班,两个人存了几年钱才把车款付清。提车那天,母亲把钥匙放进我手里,叮嘱我手续写自己名字,以后自己开,去哪儿都方便。

周衡知道这件事。两周前他送我回家时提过,周凯早上公交要倒两趟,我那辆车空间够。我当时回他,车不闲着,我每天上下班都开。后来他又问过一次能不能先让周凯用一阵子,我说现在车是我的,我要开。他笑了笑,说就随口问问。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结束了。

宴席上,周母继续往下说:车子落在妍妍名下,手续还是她的,只是先让周凯上下班用一用,等他以后自己买了再还回来,妍妍做嫂子的,体谅一下弟弟。

父亲问:“谁商量过?”

周母的笑意淡了几分:“两个孩子以后是一家人,这种事还用一项一项商量吗?”

我把筷子放在碟子上,问她:“那辆车是我爸妈给我的。你们为什么觉得可以在这里替我决定?”

她把目光转向周衡。周衡放下酒杯,说:“妍妍,这件事是我同意的。”

我问他什么时候同意的,他说昨天晚上。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想今天说,反正只是先借给周凯用,又不是把车卖了。

周凯坐在主桌侧边,刚拿到驾照不久。他说没打算占我的车,妈说先借他用,之后自己买了肯定还。我问他什么时候买,他顿了顿,说刚上班,得看情况。

周母接过去:“孩子都说了以后会还。一家人说话不用这么较真,保险、保养那些,周凯自己负责。”

我说:“我不接受。”

她的笑彻底消失了:“车还是你的,名字也没改,让弟弟开几年有什么不行?你爸妈给你买车,难道是让你结婚以后只顾自己?”

母亲把茶杯放回桌上:“孩子的车是我们给她的。你们想借,应该先问她愿不愿意,不能先替她宣布。”

周衡说,一家人有困难,能帮就帮一把。父亲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先问妍妍。他说问过。我接上他的话:你问过一次,我拒绝了,之后你没再问我,昨天跟你父母商量好,今天让你母亲当着大家的面宣布。

周母的声音高了一点:“我们不是宣布,是把事情说清楚。车子给弟弟用,怎么就变成逼你了?”

“因为我没有答应。”

“你马上要嫁给阿衡了,做什么都只想着自己吗?”

周衡也说:“别让大家为难。车借给他开,平时家里有什么需要,我们再协调。”

我问他:“你是说我结婚以后,车也归你们家安排?”

他说他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楚。我问他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他没有回答。

我轻轻问他:“你是站在你妈那边,还是站在我这边?”

他露出疲惫的神色:“你非要把我逼到二选一吗?”

我说我没有逼他,我只是在问,他是不是早就同意了。他说他同意让周凯用车。我问他,那你觉得我拒绝是错的?他沉默了一瞬。

周母替他答了:“他当然希望一家人和和气气。你今天要是点头,这件事不就过去了吗?”

“可我不同意。”

“你还没过门,就这么计较,以后怎么跟阿衡过日子?”

母亲看着她:“婚姻不是先让一个人放弃自己的东西,再证明她懂事。”

我站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桌边的人全都看向我。

周衡伸手抓住我的手腕,问我干什么。他很快松开了。

“分手吧。”我说。

这句话并不大声,却像把宴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截断了。周衡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一截:“就因为一辆车?”

“不是因为一辆车。”我看着他,“你昨晚同意把我的车给你弟弟用。你知道我之前拒绝过,却没有再问我。你选择让你妈在订婚宴上替我宣布,然后让我当众接受。现在你还觉得问题是我把事情闹大。”

他说他只是想等订婚宴之后再跟我细谈。我说可你已经先替我做了决定。他说他没说要把车过户给周凯。我说我不需要他解释车是不是还在我名下,我不同意你们这样安排。

周母站起来:“你这是拿订婚当儿戏。感情三年,说分手就分手?”

我说:“我不是今天才听见你们要车。我之前已经说过不借。你们没把我的拒绝当回事,才把它拿到今天来说。”

周衡压低声音:“你先坐下来,别让亲戚看笑话。”

我看着他:“你担心的是亲戚怎么看,不是我为什么要走。”

周凯站在那儿,手指攥着桌布,说:“嫂子,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之前已经拒绝了。”

我看着他:“我不是要你替我道歉。只是以后别把我没答应的事,当成已经安排好的事。”

周衡挡在我面前,说今天过后可以重新谈,车子先不借了。我问他,你现在说不借,是因为你真的觉得不该这样安排,还是因为我当众说了分手。他没有回答。

“如果你觉得不该这样安排,昨晚为什么答应?今天为什么还让我顺着你妈?”

他说他当时觉得事情可以商量。我说:“你不是来商量的。你只是等我点头。”

父亲站到我身边。周母问他,你也由着她?父亲平静地说:“她不是我们的东西,我们不能替她决定走不走。”

母亲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有点凉,手指却很稳。

周衡伸手想拉我,父亲往前一步:“让她走。”

我没有回头,和父母一起走出宴厅。身后的话筒被碰了一下,传出一阵刺耳的杂音。

走到酒楼门口,我才发觉自己的手指一直在抖。母亲没有问我后不后悔,只把手里的纸巾递给我。我接过来时,才发现眼泪已经落下来。

父亲沉默地站在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回家吗?”

“回。”

“车钥匙在你那里吧?”

“在。”

他点点头:“那车还是你的。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回家的路上,手机一直震。周衡打了几次电话,我都没有接。他发来消息:“你先冷静。今天别做决定,我们明天见面谈。”

我回他:“我今天已经做了决定。”

没过几分钟,他又发来一句:“你不能拿三年的感情赌气。”

我打字回他:“我不是因为一辆车和你分手。我是因为我已经拒绝过,你仍然和你家人商量好,再当着两家人的面让我接受。你把我的拒绝当成能继续劝的事,这才是我不能接受的。”

发出去后,他没有再回。

第二天上午,周衡来我家楼下,带着两份早餐,说昨晚确实没处理好,应该先告诉我,不该让妈在宴席上说。我问他觉得错在哪里,他说没跟我商量。我说我之前已经告诉你,我不同意。他说他以为我那时候说每天要开,只是现在不方便,结婚以后车子也要一起用,周凯只是借几年。

我问他:“你觉得我有没有权利拒绝?”

他说:“有。”

“那你为什么还是同意了?”

他停了几秒,说周凯通勤不方便,他爸妈也觉得能省一笔钱,家里都这么想,他觉得我可能只是需要他们好好说。

我说:“我可以帮他找车,帮他看车况,也可以在我有空的时候送他一段路。但我的车借给他几年,是另一件事。”

他问我是不是觉得他家里人在占我便宜。我说我没有说他们占便宜,我说的是你们没有问我,就替我作决定。

他沉默下来,后来语气里露出焦躁:“我今天都来道歉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说我没要求他做什么,我只是在听他能不能把事情说清楚。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早餐袋,半晌才说:“我以为你不会真的因为这件事分手。”

我的心口轻轻一缩。我问他为什么。

“我们都要结婚了。你之前也说过,结婚以后什么事都可以一起商量。我以为这点事最后能谈下来。”

“你觉得我会妥协。”

他没有否认。

“你不是一直都很顾全大局吗?”他轻声说,“我以为你会理解我夹在中间的难处。”

“你夹在中间的时候,选了让我的东西交出去。”

他说那是借。我说:“如果你觉得借不算什么,为什么不直接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可能拒绝,还要等到订婚宴上?”

他再次沉默。

我说:“周衡,我们不合适。”

他抬起头:“你连机会都不给我?”

“我给过。车的事我明确说过不行。你没有听。”

“那我现在听了。”

“现在不是问题只剩下车了。是我已经不相信,结婚以后遇到你家人的要求,你会先问我愿不愿意。”

他抓住我的手腕,掌心发热。我抽回手,他像被烫了一下,垂下手。

“我真的没想让你难受。”

“可你愿意让我难受,只要这样你家里更方便。”

他眼睛红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我没等他回答,转身往楼里走。他没有跟上来。

接下来几天,周衡发过几条消息。有时说他母亲只是怕弟弟工作不方便,有时说他不该当着亲戚的面答应,也有时提起三年的感情,问我能不能再考虑一下。他说的每句话都在绕着同一件事打转:他怎么想,他家里怎么想,他希望我怎么理解。

第三天,周母打来电话,我没接。她随后发来语音,说一家人难免有不同意见,订婚宴上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周凯用车也只是暂时,让我别因为一时生气毁掉婚事。

我回了一条文字:“我没有同意把车借给周凯,也不会再继续这段婚约。请不要再把已经结束的事说成等我消气。”

她过了很久才回复:“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不掺和了。”

一周后,周衡把订婚时双方交换的礼物送了回来,礼盒放在我家门口,他没有上楼。母亲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没有说周家不好,也没有让我可惜,只把礼物收进柜子,问我:“车还开吗?”

“开。”

“那就开。它是你平常用的东西,不用为了这件事躲着它。”

我拿起钥匙,坐进驾驶座。车里有母亲放的纸巾盒,也有父亲前阵子买的保温杯。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启动车子。

那天我没有开远,只绕着住处附近走了一圈。红灯亮起时,我看着前方的路口,手指落在方向盘上,终于不再发抖。

那辆陪嫁车仍然停在我名下,车钥匙也在我手里。周凯没有开走它,周衡也没有再来要求我交出去。

车可以借给谁,是我自己的决定;要不要嫁给周衡,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