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三十岁,好不容易遇上个知冷知热的姑娘。为了这场婚礼,我和老伴儿忙了整整三个月:订酒店、选婚庆、排菜单、写请帖,事无巨细。
酒席订了三十桌,每桌三千八。烟是硬中华,酒是剑南春,光这一项就砸进去小十万。老伴儿说,一辈子就这一回,别让人挑理。我也点头,不图别的,就图个热闹喜庆。
可婚礼过后翻开礼金簿,我的心比腊月的井水还凉。
一个表弟,十年前他儿子结婚我随了六百,那会儿六百顶我小半个月工资。这回他随了五百。五百就五百吧,可他一个人占了三个座儿——他、他媳妇、他儿子,还打包了两条烟、半瓶酒。散场时我亲眼看见他把桌上没开的饮料往兜里塞。
一个老同事,一个办公室待了八年。他闺女上学、他妈住院,我没少帮忙;他闺女考上大学我随八百,他搬家我又随五百。这回我提前半个月发请帖,他满口答应“一定到”。结果当天人没来,微信转了二百,附一句“临时有事”。二百块,连那一桌的零头都不够。
老家一个堂兄,小时候光屁股一起长大。他儿子结婚、孙子满月、闺女出嫁,我前前后后随了不下三千。这回他随了三百,喝了我三杯茅台,抽了我半包中华,走的时候还拎走了桌上那瓶没开封的剑南春。
最让我心寒的是发小。我俩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五十年的交情。当年我买房差两万,他二话没说取出来送到我家,这份情我记一辈子。他闺女出国留学,我包了一万的红包。这回他随了五百。我打电话想问是不是手头紧,他支支吾吾说生意不太好——可他朋友圈里,前天还在晒新提的奔驰。
还有个远房亲戚,随了一百,带了仨孩子来。散场时我听见她跟旁边人说:“他家有钱,不差我这一百。”
我算了算,三十桌酒席,礼金收回来不到四万。光酒席就花了十一万四,烟酒糖茶另算,里外里亏了八万多。我随出去的份子,少说也有七八万,从没指望靠儿子结婚往回捞,可也没想到能薄成这样。
冷静下来想想,也不能全怪人家。房贷、车贷、孩子补课、老人看病,哪哪儿都要钱。人情往来早就变成了走个过场:你随我二百,我随你二百,谁也不欠谁。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体面。
可我总觉得,人活一世,总得有点热乎气儿。小时候村里谁家办喜事,全村人都来帮忙,张家搬桌子,李家借碗筷,王家大娘连夜蒸馒头。份子钱有给两块的,有给五块的,还有拎一篮子鸡蛋来的,可那份情谊比金子还重。
现在呢?酒店里灯红酒绿,台上司仪扯着嗓子喊“掌声有请新郎新娘”,台下人低头刷手机。份子钱用微信转了,备注一句“新婚快乐”,任务完成,连面都不用露。
儿子和儿媳妇倒想得开。儿子说,人家随多少是人家的心意,办婚礼又不是为了赚钱。儿媳妇也劝我,小两口过得好就行,份子钱别往心里去。听着孩子们这么说,我心里好受了点儿——儿子娶了个明事理的媳妇,比什么都强。
老伴儿端了杯茶过来,说别想了,明天把礼金簿收起来,日子还得过。人家怎么对咱,咱心里有数就行,该来往的还来往,不该来往的慢慢就淡了。
我点点头。一场婚礼,看清了很多人,也看轻了很多事。人情薄如纸,可日子还得过。那张纸再薄,也得叠好了揣在怀里,该暖自己的时候,还得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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