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弟今年59岁,奉劝中老年朋友,没有生理需求,千万别盲目搭伙
我表弟周德顺今年五十九岁,退休前在县供销社开车。
三年前,他老伴因乳腺癌去世。从确诊到离开,不到一年。那阵子,周德顺几乎天天往医院跑,记住了哪层楼的电梯慢,哪家窗口的饭清淡,也记住了老伴最后那段日子里,握住他的手时有多轻。
人走以后,屋子突然大了。
儿子在省城工作,一年回来两趟。周德顺一个人住在两居室里,白天下棋、买菜、看报,日子还算排得满。可到了晚上,电视的声音停了,屋里只剩冰箱偶尔启动的嗡声。他躺在床上,常常睁眼到后半夜。
第二年,妹妹周德芳开始劝他:“哥,你才五十多,别把自己关成这样。找个人说说话,搭个伴也好。”
周德顺总说不用。
他觉得自己还过得去。只是有几次半夜醒来,他习惯地朝床另一边叫了一声“醒醒”,叫完才想起,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之后,他承认自己不是不需要陪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重新开始。
周德芳托熟人介绍了孙护士。孙护士五十六岁,退休前在县医院做护士,丈夫也早些年去世了,女儿嫁到了外地。周德芳把她的微信推给周德顺,叮嘱他:“先聊聊,不合适也没关系。”
两人聊了半个月,约在公园见面。
孙护士个子不高,圆脸,说话轻声细语,穿一件灰毛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见面时,她问周德顺晚上睡得好吗。
周德顺笑了笑:“有时候睡不着。”
孙护士点点头,没追问。她说自己也是,夜里醒了,就坐一会儿,听窗外的车声。
那句话让周德顺觉得,她不是来打听他有多少退休金,也不是来替他安排日子。她只是也经历过一个人的夜晚。
那天他请她喝茶。过了几天,孙护士回请他吃饭。两人谈起孩子、看病、做饭,也谈起各自离开的人。周德顺没有急着说以后。他们来往了两个月,才跟妹妹说:“行,先搭伙试试。”
孙护士搬来的那天,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大编织袋。
行李箱里装着衣服,编织袋里装着锅碗瓢盆。周德顺帮她把东西拎进门,她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随口说:“你这厨房得收拾收拾。”
当天下午,她去买了洗洁精、钢丝球和新抹布,把灶台擦得发亮。周德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弯腰刷油烟机,忽然想起从前老伴也这样忙活。他心里一热,又有点不踏实。
他怕自己把对孙护士的好感,当成了对过去生活的怀念。
晚上,孙护士做了三个菜:红烧茄子、青椒肉丝、西红柿蛋汤。周德顺吃了两碗饭,说:“比食堂强多了。”
孙护士笑了笑:“以后想吃什么,你告诉我。”
那一刻,周德顺觉得屋里的冷清像是退了一点。
他没想到,自己真正没想清楚的,不只是要不要有人陪,更是这段关系究竟需要什么。
头一个月,日子过得很顺。孙护士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窗帘换了颜色,沙发上铺了毯子,阳台多了两盆绿萝。周德顺每天早上去公园下棋,回来吃现成的午饭,下午睡一觉,晚上跟她散步。
有时两人并肩走到公园边的小路,谁也不说话。孙护士会把步子放慢,等他跟上来。周德顺觉得这样的沉默不难受。
他妹妹打电话来问:“怎么样?”
“挺好。”周德顺说。
儿子也打来电话,问他家里是不是还缺什么。周德顺说:“有人陪着,你放心。”
说这话时,他没撒谎。孙护士在家的时候,他确实觉得安心。
只是有件事,他一直没跟任何人说。
妻子去世后,他不是没有过亲密的念头。每次念头冒出来,他就觉得对不起亡妻,仿佛只要自己还想靠近另一个人,就等于把过去的感情丢了。他也怕孙护士怎么看他,怕她以为他提出搭伙,是为了找人伺候自己。
这些话堵在心里。他想等两个人熟一点再说,可“熟一点”这三个字,往往成了他拖延的借口。
第二个月,生活里开始出现一些小摩擦。
孙护士有天晚饭后问:“你的退休金每个月怎么安排?”
周德顺愣了一下:“该花就花,剩下的存着。”
“我不是问你存多少。”孙护士擦着桌子说,“我们现在住一起,买菜、物业、水电,各人出多少,最好说清楚。”
周德顺觉得这个提议不算过分,便说:“生活费我来出也行。你的钱你自己留着。”
孙护士停下手:“你一个人出,时间长了也会觉得不公平。我们可以各拿一部分出来,日常花销从里面出。”
周德顺有些不自在:“我不是怕这点钱。我就是觉得刚住一起,就把钱摊得清清楚楚,像做买卖。”
孙护士把抹布放下:“账说清楚,不代表没感情。你心里不舒服,我们也可以先不定数,但不能什么都不谈。”
周德顺低头喝了口水,最后答应每月一起出一笔生活费。各自的退休金仍由各自保管。
这事过去后,日子又平静了一阵。周德顺把它当成两个人还在磨合,没有意识到真正的问题仍然没被说出来。
第三个月,孙护士的女儿来看她。
女儿开一辆红色轿车,停在楼下,上来坐了半小时。她跟周德顺打招呼,问母亲住得习不习惯。周德顺说:“挺好的,你放心。”
女儿走后,孙护士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周德顺问她怎么了。
“她最近想换房子,手头差一点。”孙护士说,“我听着心里不好受,又帮不上太多。”
“她多大了?”
“四十多了,有自己的家。她不是真没办法,就是想宽松一点。”
周德顺点点头。他知道做父母的总是心疼孩子,却也不想随便答应任何事。孙护士没有开口借钱,他也就没多问。
晚上,他想靠近孙护士。对方把身子侧过去,说:“今天累了,早点睡吧。”
周德顺缩回手:“好。”
他心里有失落,却告诉自己别多想。两个人刚住在一起,需要时间。
后来他又试过两次。孙护士都说累。有一次说腰不舒服,有一次说白天走得多。他不想让她难堪,便没再追问。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问题却一直压在他心里。
他并非一定要每天亲热,也不是觉得搭伙就该履行什么义务。他只是想知道,孙护士是不是愿意跟他有夫妻般的亲密,还是只愿意同住、吃饭、散步。
如果答案是不愿意,他可以接受。可如果他连问都不问,时间长了,心里就会把沉默当成拒绝,也把拒绝当成自己的羞耻。
第四个月,孙护士开始记日常开销。
她把菜钱、水电费和煤气费写在一张纸上,放到餐桌边。周德顺看了一眼,说:“不用这么细,差不多就行。”
孙护士把纸推到他面前:“我们说好共同承担,就把账记清楚。省得以后谁都觉得自己吃亏。”
“我没觉得你占我便宜。”
“那就更应该记。”她说,“不说清楚,才容易误会。”
周德顺没再争,签了字。孙护士把纸收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差。他躺在床上,听孙护士背对着他呼吸,忽然想起已经两个月没有真正靠近过她。
周德顺翻了个身,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他怕她嫌他心思不正,怕一问出口,两个人连现在这样的日子都过不下去。
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停了一会儿,又缩了回来。
第二天早上,孙护士照常做了粥。两个人坐在桌边,各自喝了两口。周德顺看着她,想说昨晚没睡好,最后却只说:“粥有点烫。”
他开始明白,不敢谈需求,也会把一段关系推到不明不白的地方。
第五个月,周德芳来家里看哥哥。
孙护士出去买菜了。周德芳坐在沙发上,压低声音说:“哥,我昨天碰见孙护士她闺女了。”
周德顺把茶杯放下:“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大事。就说她妈住你这儿挺安心,让她别操心。”周德芳顿了一下,“我听着不舒服,就问她是不是觉得你们过得不合适。”
周德顺皱起眉:“你怎么问这些?”
“我怕你又跟以前一样,什么都不问,最后自己闷着。”
周德芳停了停,声音放轻:“她闺女还说,她妈觉得你人不错,但你们俩对搭伙的想法不一样。一个觉得是相互照应,一个觉得像重新成家。”
“她还说别的了吗?”
“没说你坏话,也没说要你的东西。她就是怕她妈没想清楚,住到最后两边都受伤。”周德芳看着他,“哥,你别把话只听一半。你自己得问清楚。”
周德顺沉默了一会儿。
周德芳又说:“你现在最怕什么?”
“怕我问了,她觉得我只惦记那件事。”
“那你就告诉她,你怕什么。”周德芳说,“你总不说,难道她就能猜着?”
周德顺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不是没想过。”
“想过不等于说过。你要找伴,就不能只说吃饭、散步、照顾。身体和心里怎么想,也得说清楚。别让她猜你,也别让自己猜她。”
这话让周德顺不舒服,却没法反驳。
周德芳走后,孙护士买菜回来。她看见茶杯,问:“你妹妹来了?”
“刚走。”
“她是不是不赞成我们住一起?”
“她担心我。我也担心我自己。”
孙护士放下菜:“你想说什么?”
周德顺看了她一眼。她的神情不算冷,倒像是也在等他开口。
可他还是没有说。他怕自己此时开口会变成质问,怕把她女儿的话拿出来,变成对她的猜疑。
那天晚上,两个人各自做了自己的事。临睡前,孙护士问他:“你最近是不是有话没跟我说?”
周德顺坐在床沿上,过了很久才答:“有。”
“那你怎么不说?”
“怕说出来你不高兴。”
孙护士沉默片刻:“你不说,我也会不高兴。”
周德顺听懂了,可还是没能把话说完。
第五个月过去时,搭伙已经快半年。生活费和日常分工都比刚开始清楚,唯独两个人想要的关系是什么,反而越来越模糊。
孙护士没有再提女儿换房子的事。周德顺也没有主动问。他们照旧买菜、吃饭、散步,只是那些看似平稳的日常下面,各自藏着不敢说的担心。
孙护士怕周德顺把她当成一个填补空缺的人。周德顺怕孙护士从来没打算跟他成为真正亲近的伴侣。
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那段日子里,周德顺常常在公园遇见一个叫老赵的棋友。老赵妻子去世多年,后来一直独居。有人给他介绍过对象,他试着相处过,最后没成。
老赵说:“一个人过不难,难的是明明想要人陪,还非说自己不需要。”
周德顺摆下一枚棋子:“那你后来怎么想明白的?”
“想明白什么?”老赵笑了一声,“我不是想明白了才不找。我是不想再拿‘我习惯了’骗自己。找不到合适的,就一个人过。找得到,就说清楚要过什么日子。”
周德顺把棋子捏在手里,没有落下。
他回家后,在桌边坐了很久。孙护士在阳台收衣服,他听着衣架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终于决定不再等。
这一次,他不打算翻旧账,也不想拿周德芳听来的话质问孙护士。他只想把自己真正需要什么说出来,也让她有机会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
第二天中午,孙护士做了午饭。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吃完后,周德顺把碗放到一边,坐回餐桌旁。
“孙姐,我想跟你认真谈一次。”
孙护士抬起头:“你说。”
周德顺先是握了握手,再松开:“我们搭伙快半年了。我觉得你人很好,也感谢你刚来的时候把家里收拾得那么好。这些话我一直想说。”
孙护士看着他:“你想谈什么?”
“我想问清楚,我们是不是都把这段关系当成两个人一起生活。”
她没立刻回答。
周德顺接着说:“我不是来问你能不能给我做饭,也不是觉得住在一起就欠我什么。我想问的是,你愿不愿意跟我亲近,愿不愿意把我当成伴侣,而不只是一个一起吃饭、一起住的人。”
孙护士的手指扣住杯沿。她低头看了一眼,过了几秒才说:“你终于问了。”
“我早就该问。”周德顺说,“前些时候我想问,又怕你觉得我不尊重你。后来我越不问,心里越乱。”
孙护士的声音低了些:“那你怎么想?”
“我对你有感情,也想跟你亲近。不是因为我觉得搭伙就该这样,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你。可你要是没有这个需要,或者不想跟我有这样的关系,你也可以直接告诉我。”
孙护士没有回答。
周德顺等了一会儿,又说:“我已经两个月不敢碰你,也不敢问。我怕我说出来,你就会觉得我这个人只看重身体。可一直装作不在意,我也做不到。”
孙护士放下杯子:“你在意的是身体,还是怕我不喜欢你?”
这个问题让周德顺怔了怔。
他没料到孙护士会这样问。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解释,真听到她问,反倒不知道怎么答。
过了片刻,他才说:“都有。我想要亲密,也想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有亲密。你不愿意,我不会逼你。但我不能一直假装这个问题不存在。”
孙护士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她先是看着桌面,随后抬手碰了碰杯子,却没有端起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停住。
她不是被这个问题冒犯了,而是一直以为周德顺并不在意。他不问、不碰、不提,让她以为两个人的生活已经默默定成了那样。现在这句话突然摆到桌上,她一时没准备好面对。
她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难堪。
“我以为你不需要。”她说。
“我不是不需要。”周德顺说,“我只是怕你不愿意。”
孙护士的手指慢慢松开。她沉默了好一阵,才说:“我也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刚搬来那阵,我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很像在看过去的人。”
周德顺愣了:“我像在看谁?”
“你老伴。”孙护士说,“你看我在厨房忙的时候,眼睛里有时候不是我。”
周德顺想起她第一天擦灶台时,自己站在门口没有说话。那时他心里确实闪过老伴的身影。
“你说得对。”他没有否认,“那时候我把从前的生活和你混在一起了。我以为自己怀念的只是家里有人。后来我才知道,我喜欢你说话轻声,喜欢你散步时等我,也喜欢你做菜时会问我想吃什么。不是只有我老伴才会做这些。”
孙护士低头,眼圈有点红。
周德顺继续说:“但我也不想把亲密当成证明。你愿意,我们就慢慢试着靠近;你不愿意,我们就好好谈谈,看看这种搭伙是不是适合我们。我们都不用勉强。”
孙护士看着他:“那如果我需要很长时间呢?”
“我可以等一等,但我们得知道彼此在等什么。不能一个人以为还在往前走,另一个人以为已经停下了。”
孙护士的眼泪掉下来一滴。她抬手擦掉,似乎有些窘迫:“我不是不喜欢你。我就是怕开始了以后,最后又要失去一次。”
周德顺没急着伸手。他看见她的手放在桌边,便把自己的手停在离她一段距离的地方。
“我也怕。”他说,“我老伴走后,我以为自己只要不再动心,就不会再受伤。后来才发现,一个人不动心,也会慢慢把日子过窄。”
孙护士听完,肩膀松了一点。
她没有立刻握住他的手,也没有答应马上发生什么。她只是问:“你能不能先别把我的犹豫当成拒绝,也别把我的沉默当成答应?”
“能。”周德顺说,“我也会尽量把话说清楚。”
“还有,”孙护士说,“你怀念她,不用瞒着我。可你要分清,你是在想她,还是把我当成她留下的位置。”
周德顺点点头:“我会分清。”
两人谈完,午饭已经凉了。孙护士起身去热菜,周德顺跟过去,想接过她手里的盘子。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马上递给他,只说:“你坐着吧,我来。”
周德顺点头,没有坚持。
那天下午,周德顺第一次觉得他们不再只是把一屋子的事情安排妥当,而是在尝试知道对方心里真正想什么。
但一场谈话并不能立刻消除过去的顾虑。
接下来几天,他们没有突然变得亲密。孙护士还是在自己的房间睡,周德顺也没有再试探着伸手。他们依旧一起吃饭,只是有时会谈起一些以前没谈过的话。
孙护士说,她年轻时在医院上班,常常夜里值班。丈夫活着的时候,两个人也不是时时亲热。后来丈夫病倒,她照顾了很久,直到人走了,她一度以为自己已经不想再跟任何人靠近。
她不是不渴望亲密,而是怕亲密带来的依赖。人一旦习惯了身边有谁,失去时就会更疼。
周德顺说,他妻子最后那段时间身体很差,他在医院陪床,更多时候是握着她的手,盼她能睡得安稳。妻子走后,他很长时间都不敢把床边那盏小灯关掉。后来那盏灯坏了,他也没有换。
孙护士听他说这些,问:“你现在还会想她吗?”
“会。”
“那你跟我生活,是因为不想一个人,还是因为喜欢我?”
“开始时两样都有。”周德顺坦白地说,“现在我能分出来了。”
孙护士看着他,没有追问。
有天晚上,两人散步回来,孙护士在门口换鞋,忽然问:“你觉得现在这样算什么?”
周德顺把手里的钥匙放到柜子上:“算我们在重新认识。”
“还要认识多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想糊弄你,也不想糊弄自己。”
孙护士静了一会儿:“我也是。”
那不是一个确定的承诺,却比以前的沉默更真实。
不到一周后,周德芳又打来电话,问:“哥,你跟孙护士谈过没有?”
“谈过了。”
“谈明白了吗?”
“至少知道彼此怕什么了。”
周德芳松了口气:“那就好。别光听我的,也别光听你自己脑补。”
周德顺笑了一下:“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孙护士从屋里走出来,问:“你妹妹还替你操心?”
“她一直觉得我容易把话憋坏。”
孙护士看了他一眼:“她没说错。”
周德顺没有反驳。
过了几天,周德顺去公园下棋,老赵问他:“最近怎么不愁眉苦脸了?”
“我跟孙护士谈了谈。”
“谈什么?”
“谈我们是不是只为了搭伙过日子。”
老赵把棋子放到棋盘上:“那她怎么说?”
“她怕失去,我也怕。先慢慢来。”
老赵点点头:“这才像两个人过日子。你们又不是签了什么契约,一住进来就得按别人想的那样活。”
周德顺回到家时,孙护士正坐在阳台上给绿萝浇水。她告诉他,那两盆绿萝长了新叶。
“你看,”她说,“这盆叶子又冒出来了。”
周德顺看了看:“我不会养,交给你了。”
“不是所有事都得一个人负责。”孙护士说,“你也可以帮忙。”
周德顺拿起水壶,替另一盆浇水,水倒得有点多。孙护士赶紧把壶接过去:“慢点,盆里不能积水。”
两个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孙护士主动问周德顺:“你今晚还睡沙发吗?”
周德顺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你希望我睡哪里?”
“我还没想好。”她说,“我只是问问。”
“那我先睡沙发。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孙护士点点头,没有不高兴。
周德顺睡在沙发上,腿还是伸不直,但那晚他睡得比之前安稳。他知道他们没有因为一次谈话就解决所有问题,可至少不用再靠猜测过日子。
第二天清早,孙护士起得早,煮了两碗面。她把一碗放到他面前,说:“你昨天睡沙发,肯定没睡好。”
“还行。”
“今天晚上还是睡卧室吧。”
周德顺停住筷子:“你确定?”
“我愿意慢慢试试。”孙护士说,“但你要记得,慢慢来。”
“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中间留着一点距离。周德顺没有主动伸手。孙护士先把手放在被子外面,过了一会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周德顺转过头看她。
“不要问我是不是答应了什么。”孙护士说,“我只是现在不想躲开。”
“我知道。”
他把手留在那里,没有握住她。孙护士把手指放在他的掌心里,像是给出一个小小的许可。
那一晚,他们只是靠在一起说了很久的话。讲年轻时的工作,讲孩子小时候的样子,讲各自最舍不得的菜。没有谁把这件事当作必须完成的结果。灯关上后,孙护士睡着了,周德顺听着她的呼吸,第一次没有把眼前的夜晚和过去混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孙护士醒来时,周德顺已经起来煮了粥。
她端起碗,忽然说:“昨天晚上,我没觉得害怕。”
周德顺问:“现在呢?”
“现在还是有一点。”她说,“但我想继续试试。”
周德顺没有急着追问“继续”是什么。他只说:“我们慢慢来。”
他们之后也并非每天亲密。有时孙护士仍会说累,周德顺便停下;有时周德顺睡不好,她会握握他的手。每次靠近之前,两人都会看着对方,确认对方愿意。
那种确认,让周德顺觉得踏实。
身体上的需求没有变成他们关系里的唯一内容,却也不再被藏起来,仿佛提起就不体面。它只是两个人生活的一部分,像做饭、散步和一起守着夜里的安静。
第六个月快结束时,孙护士的女儿又来了。
她进门时,周德顺正在厨房洗菜。女儿看见母亲在客厅整理衣服,低声问:“妈,你住得还好吗?”
孙护士看了周德顺一眼:“还好。我们最近认真谈了很多事。”
女儿问:“是谈钱吗?”
“也谈生活费。各自的钱各自管,日常开销一起出。更重要的是,我们谈了彼此想要什么。”
女儿愣了一下:“你们还谈这个?”
“成年人一起生活,当然要谈。”
周德顺端着洗好的菜从厨房出来,没插话。他知道这不是他该替母女俩做决定的事。
女儿犹豫了一下,转向他说:“周叔叔,我之前有些担心我妈。我不是觉得你不好,只是她一个人过了很多年,我怕她住进来以后,不敢说自己的想法。”
周德顺把菜放到桌上:“你担心得有道理。以前我们确实有些话没说清楚。现在在说。”
女儿看了看母亲,声音缓下来:“那就好。”
那顿饭三个人一起吃。女儿没有再提换房子,孙护士也没有说自己需要帮助。饭后,女儿帮母亲收拾了一下柜子,临走前跟周德顺说:“她要是有不舒服,您让她跟您讲。她以前总习惯把事情憋着。”
“我也有这个毛病。”周德顺说,“我们互相提醒。”
女儿离开后,孙护士站在门口,看着红色轿车驶出小区,半天没动。
周德顺问:“舍不得?”
“她担心我,我知道。”孙护士说,“可她也不是要替我过日子。”
“是。”
“你会不会觉得她来这一趟,是在看你?”
周德顺想了想:“一开始可能会。但现在我知道,她是在确认你有没有被我照顾好,也是在确认你敢不敢说真话。”
孙护士笑了一下:“那你呢?你敢不敢?”
“比以前敢一点。”
两人转身进屋。桌上的碗还没洗,孙护士拿起一个,周德顺拿起另一个。他们并肩站在水池前,没有谁把自己放在伺候人的位置上,也没有谁觉得只要住在同一屋檐下,另一方就该满足所有要求。
周德顺想起刚开始那阵,他把“搭伙”理解成有人做饭、有人说话、晚上不再一个人醒来。那当然是需要,但不是全部。
他也想起自己曾经担心的那件事:没有生理需求,能不能搭伙?
他后来明白,重要的不是每个人都必须有同样的欲望,而是能不能诚实地说出自己的需要,能不能尊重另一方的拒绝和节奏。有人需要亲密,有人暂时不需要;有人想重新组成家庭,有人只想有伴说话。谁也不能替对方决定。
如果两个人要走到一起,就得把这些话摆出来。否则,生活看似有伴,心却各在一边。
第六个月最后一天,周德顺和孙护士一起去公园散步。老赵远远看见他们,扬了扬手。
“孙护士也来了?”老赵问。
“散散步。”孙护士说。
老赵看向周德顺:“还睡不着吗?”
周德顺笑了笑:“偶尔会。但现在醒了,也有人能说句话。”
老赵没有多问,只把棋盘摆好,招呼周德顺下两盘。
孙护士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他们落子。周德顺输了第一盘,第二盘险险赢回来。老赵说他今天棋下得比以前稳。
周德顺说:“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人要什么,就得说。说出来以后,对方愿不愿意,是另一回事。”
老赵点点头:“这个道理,五十九岁才懂也不晚。”
周德顺朝长椅看了一眼。孙护士正低头整理手套,听见他们说话,抬眼看过来。她没有对他笑得很热烈,只是把手边的水杯递给他。
周德顺接过来喝了一口。杯子里是温水。
那天回家后,孙护士在厨房切菜,周德顺站在旁边洗青菜。她说灶台的油渍没擦干净,他拿抹布重新擦了一遍。
“这回能照出人影了吧?”他问。
“差不多。”孙护士说。
饭后,两个人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电视里放着一部旧电影,周德顺没怎么看,孙护士也没有。他们各自靠着沙发,肩膀挨得很近。
临睡前,孙护士问:“你今晚要不要睡卧室?”
周德顺说:“你愿意的话,我就睡。”
“我愿意。”
他没有把这句话当成以后每一天都必须如此的保证,只把它当成今晚的选择。
两人关灯后,孙护士伸手碰了碰他的掌心。周德顺握住她的手,没有多用力。
他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背叛过去。妻子留下的生活,已经成为他的一部分;如今身边的人,也可以有她自己的样子。想念亡妻,和愿意重新亲近一个人,并不互相抵消。
周德顺今年五十九岁,丧偶三年,最后还是选择和人搭伙过日子。
但他不再把搭伙当成只要有人住进来,孤独就会消失。他也不再因为怕被误解,就把自己的需要藏起来。
一个人可以不需要身体上的亲密,也可以只想找个说话的伴;另一个人可以需要亲密,但不能把它当作对方必须交出的东西。搭伙之前,先把这些话讲明白,比急着把行李搬进门更重要。
第二天早晨,周德顺醒得早,走进厨房时,孙护士已经在煮粥。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把她看成谁的替代。他看见的是孙护士,一个五十六岁的女人,愿意同他慢慢过日子,也有权决定自己的节奏。
孙护士回头问:“站着干什么?把碗拿出来。”
周德顺笑了一下,转身去柜子里拿碗。
粥煮好了,两个人坐在餐桌旁吃早饭。窗外有人从公园方向走过,棋友的声音隔着楼道传上来。
周德顺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端到水池边。孙护士跟过来,拿起旁边的碗。
“今天谁洗?”她问。
“一人一个。”
“行。”
他们各自低下头,把碗洗干净,放回柜子里。窗外的天亮了,屋里也不再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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