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房产证也在她手里。
红色封皮,烫金的字。房屋所有权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她把钥匙放在房产证上,推到我面前,说:“这套房给你。你结婚以后一直租房,妈知道。”
我没伸手,先问她:“你自己住哪儿?”
“我有地方住。你先拿着。”
她说得轻松,手指却一直按着房产证的边角,像怕它被风吹走似的。我看见她手背上有几块浅褐色的斑,想起她为这套房跑手续、凑首付时,连一件新外套都舍不得买。
房子在城南,两室一厅,八十平。首付六十万是我妈出的,剩下的贷款用我的公积金还。那年我三十二岁,结婚七年,在外面租了好几次房,搬家搬到连纸箱都不愿意扔。
我老公周原跟我一起去看的房。签字那天,他站在窗口旁边,问我妈:“妈,您这么辛苦攒的钱,真的不用留点养老吗?”
我妈说:“我留了。房子写小敏的名字,就是留给她的。”
周原没再说什么。
房子收拾好后,我妈把钥匙给我。我接过来时,手心里有三把,分别是大门、单元门和信箱的。她说:“谁也别让,知道吗?”
我笑着说:“知道。”
结婚这些年,我很少把“我的”挂在嘴边。跟周原过日子,工资各自管,开销大多一起出。房子是我妈给的,贷款是我在还,可我没想过要用这些去压谁。住进新房后,我也没换掉周原带来的旧书桌,没把婆婆送的瓷碗扔了,甚至连卧室窗帘都照着他喜欢的颜色挑。
我以为,把日子过得像一家人,就不用时刻提醒谁出了什么。
公婆住在城东一套老房子里,六楼,没有电梯。公公膝盖不好,上下楼要歇两次。婆婆有次来我家,进门就扶着墙缓了半天。我给她倒水,她摆摆手,说:“我没事,就是楼爬多了腿酸。”
没过多久,她给周原打电话,说房东要卖房,租约快到期了,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住处。
周原下班回来跟我说:“要不爸妈先来咱们这儿住一阵?等他们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
我当时正擦餐桌,手里拿着湿布,听见“一阵”两个字,先问:“大概要住多久?”
“我也说不好。可能一个月,最多两个月吧。”
我没有马上答应。
不是嫌公婆。我只是想到两室一厅,一间卧室我们住,另一间本来放了书桌和杂物,公婆搬来后,那间屋就成了他们的卧室。周原一周有好几天要去外地上班,真正每天跟公婆在一起的人,是我。
我把抹布放下,说:“你爸膝盖不好,住六楼也确实不方便。先接来吧,但咱们得先说好,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不要一直拖着。”
周原说:“行。”
他说得很快,我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你也得跟爸妈讲清楚,不是我一个人开口。”
“我会说。”
公婆来的那天,带了两口箱子和一个蛇皮袋。婆婆进门后先看了一圈,连声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说:“别这么说,先住着。”
她拉着我的手,眼圈有点红:“小敏,你真好。”
公公没说太多。他把蓝白格子床单铺在次卧,说这床单洗过很多次,睡着习惯。那天晚上,婆婆做了饭,我洗碗,周原在外地,打电话回来问他们住得惯不惯。
日子开始时很平顺。
婆婆每天早上去菜市场,回来做饭。公公膝盖不舒服,就在小区里慢慢走几圈。中午我们一起吃,晚上有时等周原回来,有时我和他们先吃。婆婆记得我不爱吃香菜,炒菜时会单独盛一小碗出来。公公知道我加班,出门遛弯时会顺便把门口的垃圾带下去。
我也慢慢习惯了家里多两个人。早上厨房里有水声,阳台上多了一盆婆婆带来的绿萝,客厅里有公公看新闻的声音。吃饭时不再只有我一个人对着手机。
一个多月后,婆婆说房子还没找到,但她已经问了几处。她说得很客气,像怕我嫌她赖着不走。我说不着急,慢慢找。那时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我妈偶尔打电话问:“公婆住得怎么样?”
我总说:“挺好的。”
她又问:“你呢?”
我说:“我也挺好。”
有些话不是不能说,只是说出口,就像承认一件坏事正在发生。我不想让她担心,也不想把公婆的暂住说成负担。
事情是从一杯水开始的。
那天我下班晚,站了一整天,肩膀酸得抬不起来。进门后我把包放在沙发边,端着水杯往客厅走。水杯里剩了大半杯水,我手一滑,水洒在地板上。
客厅铺的是浅灰色复合地板,是我妈挑的。她当时说颜色干净,耐脏。我也觉得合适,搬进来后才发现浅灰色不怎么耐脏,一根头发掉在上面都看得见。
我赶紧拿拖把擦。地面擦干净了,我没留意拖把太湿,水沿着踢脚线渗进去。那晚睡前,我看见角落里鼓起一点,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蹲下去按了按,没按平,心里有点烦,想着第二天找人来看看。
婆婆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我蹲在地上。
“怎么了?”
“洒了点水,拖得不够干。这里鼓了一点。”
她也蹲下来,用指腹按了按,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转身回了厨房。
我没多想。那点鼓包不大,地板也能修。我当时还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第二天晚上,小姑子周倩来了。
她住得不远,平时常来吃饭。有时下班晚了,直接坐在我家餐桌边等婆婆做饭。她比我小七岁,在商场卖化妆品,平常见面总是一口一个嫂子,笑得很甜。
那天她进门换了鞋,走到客厅时脚步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地板。
“嫂子,这里怎么鼓起来了?”
我刚从卫生间出来,手里还拿着毛巾。“昨天洒了点水,没注意,拖把没拧干。”
周倩蹲下去,拿手机照了照。她用指甲刮了刮鼓起来的那一小块,皱起眉:“这地板怎么能这么弄?”
“我找人来修。”
“什么时候?”
“明天问问。”
她站起来,转头看我:“地板是我哥挑的,才住多久就弄成这样。”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有点烦,还是说:“是我妈出钱买的。”
这句话说出口,客厅一下安静了。
周倩的脸色先是白了一下,接着沉下来。她手里的手机攥紧了,指节都泛白。
我知道这句话说得冲。平时我不会这么说,也不想靠钱压人。可她刚才那口气,像是我故意糟蹋了周原的东西,还理应向她交代。
我本来只想说清房子的情况,却把心里那点不舒服也带了出来。
“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没什么意思。地板我会修。”
“我就问一句,地板是我哥挑的,你为什么要扯到你妈出钱?”
“因为你刚才说得像是我用了你哥的钱。”
她的嘴唇抿起来:“你嫁到我们家,难道不是一家人?我哥的钱不就是你的钱?”
我没接话。
厨房里传来锅盖轻轻碰到灶台的声音。婆婆在那里做饭,应该听见了。她没有出来。
周倩把手机递给我看,屏幕上是那块鼓包的照片:“这才住多久?你不爱惜东西,最后还拿谁出钱来说事?”
我把手机推回去:“我没有不爱惜。我会修。”
“会修有什么用?修完能跟新的一样吗?”
“那你想怎么样?”
她没立刻回答,转头朝厨房走去。我听见她跟婆婆说话,声音压着,却没有压住火气。
“妈,你看看她什么态度。地板弄坏了,不赶紧修,还说是她妈出的钱。”
婆婆低声说:“算了,地板不大,修一下就好。”
“怎么能算了?她今天敢这么说,以后是不是觉得我们住她家都是欠她的?”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的毛巾一点点攥皱了。
公公在次卧,门关着。电视声没开。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周倩从厨房出来时,脸已经彻底沉了。她站在客厅正中间,手指着地板那一小块鼓包。
“你把它修好。”
“我会修,明天就找人。”
“现在就修。”
“现在修不了,得等师傅上门。”
“那你就别住。”
我抬头看她。
她说得很快,又像故意把每个字都咬实了:“你住在这里,连地板都看不住。修不了就别住。”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滚。”她看着我,“这是我哥的房子,你弄坏了东西还摆脸色,凭什么住在这儿?”
我手里的毛巾掉到了地上。
那一刻我没有马上生气。我先看了看四周,像是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站错了地方。沙发是我和周原一起挑的,餐桌是我妈陪我买的,墙上挂着我结婚时的照片。鞋柜里有我的鞋,茶几上有我的杯子。
可周倩指着我的时候,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手攥着围裙,没说话。
那句“你滚”就在这间屋子里。
我看着周倩:“这是我妈的房子。”
她的脸一僵,马上反问:“你妈给你的就是你的?你嫁到我们家,这房子不就是我们家的?”
她说完这话,我的脑子反而清醒了。
我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拨给周原。
响了五声,他接起来,背景里有车声。
“怎么了?”
“你妹妹让我滚。”
那头安静下来。
我听见他换了个地方,声音低了些:“她说什么?”
“她让我滚出我妈给我的房子,说这是你们家的。”
周倩没有走,仍站在客厅里。她听见我开着免提,脸上闪过一点不自然,很快又把下巴抬起来。
周原没马上回话。我等着。
过了几秒,他说:“你先别跟她吵,我给她打电话。”
“我没跟她吵。”
“我知道。我先处理。”
他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坐回沙发。周倩也没走,手里还攥着手机。她似乎在等我继续说什么,或者等我像以前一样把话咽下去。
婆婆端着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放到餐桌上。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又落在我脸上。
“你们先吃饭吧,别为这一点小事……”
“这不是地板的事。”我说。
婆婆停住了。
我没提高声音,也没哭。只是这一句说完,屋里又静了。
过了十分钟,周倩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走到窗边接起来。
“哥。”
她听了几句,回了一声:“我知道。”
又听了几句。
“我也没说错。地板坏了,让她修一下怎么了?”
她的声音变低,我听不清周原说了什么。她转过身,朝我看了一眼。
“好,我不说了。”
电话挂断后,她站了一会儿,走到玄关拿包。
婆婆问:“你不吃饭了?”
“我不饿。”
她换鞋时,弯腰的动作有些急,鞋跟磕在门槛上。她扶了一下墙,没回头,只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恼火,也有一点尴尬。
门关上后,婆婆把盘子放回餐桌。她把筷子摆好,轻声说:“小敏,先吃点饭吧。”
我看着她:“妈,您刚才听见了。”
她低下头,手指捏着围裙的边:“她脾气急。”
“她说让我滚。”
婆婆没说话。
我又问:“您觉得这房子是周原的,还是我的?”
她的手停住了。那一刻她的表情让我心里沉了一下。我不想逼她站队,也不想拿房产证出来让她认错。可她刚才不说话的样子,和周倩指着我的样子叠在了一起。
“你别这么问。”她说,“一家人住一起,没必要分得那么清。”
“今天已经分清了。”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不是那个意思。小倩说话难听,我回头会说她。”
“我不是要您替我骂她。我只是想知道,您是不是也觉得我该滚。”
“我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再问。那顿饭摆在桌上,谁也没有动筷子。
当晚,周原没有赶回来。他又打电话给我,说自己跟周倩谈过了。
“她知道自己说过头了。”
“她跟我说了吗?”
“她还在气头上,过几天再说吧。”
“那你呢?”
他停顿了一下:“我怎么了?”
“你觉得房子是谁的?”
“房子当然是你的。”
“你刚才为什么只说你去跟她谈,没有当着她的面告诉她?”
“我已经说她不对了。”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房子是妈给你的,地板的事你会修。她不该让你滚。”
“这是你跟她说的,还是你现在对我说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块鼓起的地板。它只有指甲盖大,可那一晚我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里每一个人都知道我妈付了首付、我在还贷款,只有我自己一直装作这件事不重要。
“周原,”我说,“我不想因为钱跟你吵。但你不能把沉默当成公平。”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小倩说错了。”
“那你有没有跟她说清楚,她没资格让我滚?”
“说了。”
“你当着她面说的吗?”
他又沉默了。
我闭上眼,靠在沙发背上。那一晚我们没有继续吵,最后只说了句晚安。挂断电话后,我在房间里翻来覆去,一直听见婆婆在厨房收拾碗筷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我联系了维修师傅。
师傅上门时,蹲在地上看了看,说面积不大,可以用胶处理,压一夜基本能平。我问大概要多少钱,他说一百二。
我把钱付了。
师傅施工时,婆婆站在旁边看。她手里拿着一块干抹布,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块是你昨天拖地弄的?”她问。
“嗯。”
“以后拖把拧干一点。”
“我会注意。”
她看着师傅把胶打进踢脚线附近,语气低了些:“这一百二花得不值。”
“地板鼓着,我看了不舒服。”
“现在不也能修好?”
“能修好就行。”
师傅离开后,鼓包被压住了。地上放着一袋沉重的旧书,师傅说要压到第二天早上才能拿开。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没一会儿,婆婆敲门。
“你在吗?”
“在。”
她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说:“小倩刚才打电话来,说她不是故意要把事情弄这么大的。”
我问:“她有说让我滚不对吗?”
婆婆没回答。
我坐在床边:“妈,我不是要她赔钱,也不是要她来道歉。我只是想让她知道,这句话不能随便说。”
婆婆两手交叠在一起:“她嘴快,心不坏。”
“心好不好我不知道,但她说出来的话是真的。”
“她还年轻。”
“我三十九岁,也不是谁的出气筒。”
婆婆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句话。
我点点头,没有接着往下说。她站了几秒,问我:“晚饭还做吗?”
“做。”
她出去后,我听见她在客厅里挪开那袋书。她没挪动,发出一声轻响,又把手收了回去。
到了晚上,周原打来电话。
“我跟小倩又说了一次。”
“你说了什么?”
“我告诉她房子是你妈给你的,贷款也是你在还。她没资格把你往外赶。”
我问:“她怎么说?”
“她说她以为我也算出力了,觉得自己家人说话不用那么见外。”
“你呢?”
“我说不是这么回事。”
这一次,他没有把“她不懂事”当成答案。
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六。”
“回来以后我们谈谈。”
“好。”
周六晚上,周原进门时,客厅里的那袋书已经移开,地板恢复了平整。他看了一眼,说:“修得挺好。”
我说:“一百二。”
他从鞋柜里拿出拖鞋,停在玄关里:“我给你。”
“我自己付了。”
“那也算我一份。”
“钱不是重点。”
“我知道。”
我看着他换鞋。他平常回家后会先问晚饭吃什么,那晚没有问。他把包放在餐桌边,坐在沙发上,正好坐在维修过的那块地板旁边。
“你想谈什么?”他问。
我没有立刻说话。我把茶几上的水杯挪开,拿起那把有点松的杯垫,在手里转了转。
“你妹妹说这房子是你的。”
“她说错了。”
“那她为什么会觉得她可以替你赶我走?”
“因为她觉得我们是一家人,觉得房子自然也算我们家的。”
“那你呢?”
周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以前也这么想。”
这句话让我抬起头。
他接着说:“不是说房子是我出的钱。我知道首付是妈给的,贷款是你在还。我只是觉得,结婚以后不该分得那么清。你跟我是一家人,你妈给你,就跟给我们一样。”
“所以你觉得我的名字写在房产证上,不重要?”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抬起头:“是我习惯了把你的东西当成我们共有的,却没想过你有没有答应。”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说:“我妈搬进来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接受。她住下以后,我也没问你到底舒不舒服。小倩说那句话,我第一反应是先把她劝住,没当着她面把话说明白。我知道你不是在计较一百二,也不是因为地板生气。”
“我是在听你们一家人告诉我,我住在自己的房子里,也得看别人脸色。”
他垂下眼睛:“是。”
我说:“公婆来住,我同意过。现在他们住了一个多月,我没有要求他们走。可‘暂住’不能变成我不敢开口的理由。周倩要是再来,我不拦她进门。但她不能再说这里是她哥的房子。”
“我会跟她说。”
“你不是替我说,你要自己明白。”
“我明白。”
我不想逼他答应一句好听的。我只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整。
“这套房是你妈给你的,是你的。”他停了一下,“我们一起住,是你愿意让我住,不是我天然有权决定谁能进来、谁该出去。”
我握着杯垫的手松开了一点。
“你以后还会这么说吗?”
“会。”
“这不是一句话的事。”
“我知道。那你看我怎么做。”
那天晚饭后,周原给周倩打了电话。他没有走到阳台,也没有把声音压得我听不见。他就坐在餐桌边,当着我的面说:
“你上次说让小敏滚,这句话不对。房子不是我的,你也不能替我赶她走。”
周倩在电话那头说:“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的是让她滚。”
“我就是气不过她说地板是她妈出钱买的。”
“她说的是事实。你可以觉得她说话冲,但不能把她赶出她自己的房子。”
周倩没出声。
周原继续说:“你可以来家里吃饭,但以后别再说这房子是你的,更别说让她走。你要是还这么说,我就不让你来。”
我坐在一旁,听得很清楚。
周倩隔了几秒才说:“哥,你至于吗?”
“至于。”
“我可是你妹妹。”
“是,所以我愿意跟你把话说明白。但你不能仗着是我妹妹,就让她受这种话。”
“我没说她受委屈。”
“你说了那句话。”
电话那头一时没有声音。
周原说:“我先挂了。你想清楚再说。”
他挂断后,没有看着我邀功,只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问:“她以后还会不会来?”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能再让她说你该滚。”
“你不能保证她不说。”
“不能。但她再说,我会当场拦住她,不会等你自己处理。”
我没有说“好”。我只说:“记住你今天这句话。”
第二天早上,压在地板上的书袋拿开了。
鼓包平了,看不出来。
婆婆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问我:“修好了?”
“修好了。”
“以后拖地别拖太湿。”
“嗯。”
她坐在餐桌旁,给公公盛粥。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什么,忽然说:“那天我不该站在厨房门口不说话。”
我把碗放在桌上,没有马上回答。
她说:“我不是觉得你该滚。我只是怕小倩跟你吵起来,想着她说几句就算了。可她后来那句话,我听见了。我没拦她,是我不对。”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我知道。”
“我以后会说她。”
“你不用替我去跟她吵。只要别让她再那么说。”
婆婆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周倩有一段时间没来。婆婆还是做饭、养绿萝、陪公公下楼走路。周原外地出差回来时,也会先问我家里有什么安排。那些变化并不大,甚至有时小到我觉得不值得说,可至少我不再一个人把不舒服压下去。
一个星期后,周倩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她写:“嫂子,那天我说得过分了。对不起。”
我看了很久,没有马上回。
我不是不接受道歉。我只是想知道,她是在为那句话道歉,还是因为周原不许她再来。
我回她:“你可以来吃饭。但下次有意见,直接说地板,不要说让我滚,也不要把房子说成你哥的。”
她隔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好”。
周末她来了。
进门换鞋时,她站在客厅边上,先看了一眼那块地板,然后把手里的水果放到桌上。
“嫂子,地板修好了?”
“嗯。”
“我那天看它鼓起来,急了。”
我说:“我知道。”
她吸了口气,像是想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又有些别扭:“我不该说那句话。”
我没有说没关系。
我把桌上的杯子挪开,说:“以后别说就行。”
她点点头,没再解释。
那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也没有人故意找话题。婆婆还是给她盛了她喜欢的汤,公公问她最近工作忙不忙。周原坐在我旁边,吃完饭后主动把碗收到厨房。
周倩走的时候,站在玄关换鞋,忽然问我:“嫂子,你妈这房子买得挺好,离我上班也不算远。”
周原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我先开口:“这房子离你上班近,不代表你能住进来。”
她立刻抬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好。”
她换好鞋,没有再接这句话。门关上时,周原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他。
“刚才你没替我回答。”我说。
“这句话应该你说。”
这句话让我想起他以前那种习惯:不觉得自己要阻止,也不觉得自己要负责,直到我把话摆到他面前,他才开始看见。现在他至少愿意让我的话留在屋子里,不用急着替谁圆场。
又过了几天,婆婆在阳台给绿萝浇水。那盆绿萝长得很快,藤蔓垂到电视柜边。她找了根绳子,把枝条轻轻绑起来,让它沿着窗框往上爬。
我站在客厅看她。
她说:“这房子住着好,光线亮,楼下也方便。”
我说:“嗯。”
她又说:“是你妈给你的。”
“嗯。”
“你妈不容易。”
“我知道。”
她把水壶放到窗台上:“地板那件事,我心里一直不舒服。”
我没有接话。
“我当时总想着,亲戚之间别闹僵。可不该让你一个人受着。小倩不是小孩子了,她说错话,也得知道错在哪儿。”
“她跟我道过歉了。”
“那就好。”
婆婆停了一下,又说:“我和你爸也不能一直住在这儿。房子还得继续找。”
我看着她:“找到合适的再说,不用急着搬。”
“你别怕我赖着不走。”
“我没这么想。”
“你妈把房子给了你,你有权决定怎么住。我们住在这里,是你同意的。”
她把这句话说得有些生硬,像是刚刚学会怎么讲。我点点头。
“对。”
她笑了一下,回身继续整理绿萝。
那晚我给我妈打电话。
她问:“公婆住得惯吗?”
我说:“还行。”
“你呢?”
这次我没说挺好,也没说没事。
我说:“前阵子出了点不愉快,我已经处理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怎么回事?”
我把周倩那句话说了,也把周原后来跟她讲清楚的事说了。我妈听完后,问我:“你受委屈了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说:“我怕你担心。”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担心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接着说:“我把房子给你,不是让你拿它跟谁争。是希望你有个能回去的地方。可房子在你名下,日子怎么过也得由你说了算。”
我说:“妈,我知道。”
“你真知道?”
“知道。”
“那就好。房子不用换大的,别听我前些天乱说。”
我笑了:“你不是一直嫌这套小吗?”
“我嫌小,跟你要不要换是两回事。”
我望着客厅。那块修好的地板平平整整,灯光落下去,看不出修过的痕迹。只有我知道它曾经鼓起来,也知道它为什么会被我记住。
“妈,谢谢你。”
“谢什么。”
“房子。”
她说:“那本来就是给你的。”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婆婆在阳台说:“这根剪下来,插到水里还能活。”
她剪下一截绿萝,放进透明水瓶里。水刚好没过根部。
周原从厨房出来,问我:“你妈电话?”
“嗯。”
“她还好吗?”
“好。”
他在我旁边坐下,隔着一点距离,没有伸手碰我。我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那块地板。
“我现在知道这儿在哪儿。”我说。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那块地板?”
“嗯。”
“我也记得。”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再把那晚翻出来重讲。那件事没让我们一夜之间变成更好的一家人,但至少让我明白,肯把委屈说出来,比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更要紧。
婆婆把水瓶摆在窗台上,说:“等它生了根,给你妈送去。”
“她喜欢绿萝。”
“那就多剪一截,插两瓶。”
我笑了笑:“一瓶就够。”
她说:“两瓶好看。”
阳台的风吹进来,绿萝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客厅那块地板依旧平整。周倩后来再来时,仍叫我嫂子,也没有再说这是她哥的房子。
那套房是我妈给我的。公婆住过,小姑子也进来过,周原在这里吃饭、睡觉,和我一起过日子。
可这扇门开不开、谁可以住、谁不能把我赶走,我终于没有再假装不知道。
那天我妈把钥匙放到我手里时,说这房子是给我的,谁也别让。
我现在才明白,不让的不是亲人,而是那句“你滚”。
我没有滚出我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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