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他一块儿在公园下棋,下到第三盘,他冷不丁冒出一句:“老哥,我报名了。”
我说你报啥名了?他说老年大学,学国画。我说你?学国画?你连毛笔咋拿都不知道。他说所以得学嘛,不学咋知道咋拿。
我问他学费多少。他说一年一千八。我说你退休金四千三,交完学费还剩两千五,你吃啥?他说吃面呗,我算过了,一天二十块钱伙食费够了,一个月六百,水电煤气物业费三百,剩下一千六还能攒点。
我说那你攒钱干啥?他说攒着以后用啊,万一哪天腿一蹬上医院了呢。
我说你这账算得明白,那你儿子知道吗?他脸色变了变,说“没跟他说,我花我自己的钱,跟他说啥”。
这话一说我就明白了。他儿子小军,四十好几了,在区里一个事业单位上班,媳妇在超市收银,俩人一个月加起来挣不到一万。孙子今年高三,补习班一个月三千。我发小每个月贴补孙子两千,这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给多少他不说我也知道。有一回小军换车,他拿了三万,说是“借的”,到现在没还。
他每个月四千三,给孙子两千,自己花一千五,能攒八百。一年下来攒个万把块,年底孙子压岁钱一给,又见底了。就这么个活法,他攒了三年才攒够这一千八的学费。
我说你学国画你儿子能同意?他说我管他同意不同意,我花我自己的钱。
这话说得硬气,可我知道他心虚。他儿子小军那个人,怎么说呢,也不是不孝顺,就是管他爸管得宽。小军觉得他爸七十多了,一个人住,不安全,隔三差五查岗,有时候晚上九点打个电话来问吃了没,其实是看他爸在不在家。他爸出门旅游他得跟着,他爸买个超过五百块的东西他得问清楚。我发小烦这个,烦了好几年了。
果然,小军没过两天就知道了。老年大学要交身份证复印件,我发小让小军帮他复印,小军一看表格就炸了。
那天晚上我发小给我打电话,嗓门挺大,说小军回来了,跟我吵了一架。我说吵啥?他说小军说我不跟他商量就乱花钱,说现在家里紧张,你一个月四千三还学啥国画,你把那一千八给孙子报个网课不行吗?
我说你咋说的?他说我跟他说了,我供你念书供到大学毕业,我贴补你儿子贴了三年,我花一千八学个画你就不乐意了?小军说那能一样吗?你学画有啥用?你能画成画家?他说我就图一乐行不行?小军说你图一乐一千八,你知不知道我一个月房贷多少?
我发小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老哥你给我评评理,我这辈子挣的钱,先紧着爹妈,再紧着媳妇,媳妇走了紧着儿子,儿子大了紧着孙子,我啥时候紧着自己过?我就花一千八学个画,我成罪人了?
我说那你到底学不学?
他说学!钱都交了,退不了。
第二天小军来找我了。小军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平时挺懂事的,这回是真急了。他说张叔你劝劝我爸,他一个人住,学啥画啊,在家待着不行吗?我说你爸在家待着干啥?看电视?睡觉?他说那他可以去公园下棋啊,找你玩啊。我说你爸下了一辈子棋了,他想换个活法。小军说那也不能瞎花钱啊,那一千八够我家吃一个月的。
我说小军,你爸一个月给你两千,这事你知道不?他说知道,我爸自愿的,我又没逼他。我说那他现在想花一千八学个画,你咋就觉得他瞎花呢?
小军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说:“张叔你不懂,我是怕他被人骗。现在那些老年大学,很多都是忽悠人的,交完钱啥也学不着,我爸那人耳根子软,回头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我说你爸卖了一辈子鱼,谁骗得了他?小军说那不一样,他岁数大了。我说你爸脑子比你好使,上个月象棋比赛他还赢了我呢。小军急得直搓手,说张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他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万一路上摔了呢?
这话让我没词了。小军担心的是这个,他爸担心的也是这个。俩人其实怕的是一个事,可说出来的话全拧巴了。
我发小那边更绝。第二天他真去上课了,回家还给我拍了张照片,桌上铺着毛毡,摆着笔墨纸砚,他画了一根竹子,歪歪扭扭的,跟煮烂的面条似的。他发语音过来说:“老哥你看,老师说我天赋不错。”我听那声音,高兴得跟小孩儿似的。
可好景不长。学了半个月,小军两口子带着孙子来他家吃饭,一进门看见桌上摆着画了一半的牡丹,他儿子没说啥,他儿媳妇嘴快,说了句“爸你这画得跟菜花似的”。我发小当时脸就挂不住了,把画收起来了,饭桌上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小军跟我说——他后来专门跑我家来诉苦——说他媳妇没坏心,就是嘴快,结果他爸第二天打电话说以后不用他们来看他了。小军说我招谁惹谁了?我说你媳妇说话不过脑子。小军说那她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了,画得确实不咋地嘛。
我让他滚犊子。他走了以后我给我发小打电话,问他咋样。他说没事,画得不好还不让人说?我说那你真不让他们来了?他说气话,过两天就好了。
过了两天真好了。为啥呢?他画了一幅山水,发到家族群里,孙子第一个回了个大拇指,说爷爷厉害。他儿子跟着回了个“不错不错”,他儿媳妇这回聪明了,回了句“爸你这树画得真有劲”。我发小截图发给我,语音里乐得合不拢嘴,说“看见没,我孙子说厉害”。
我说你孙子那是哄你玩呢。他说哄我也乐意。
你说这事闹的。一千八,吵了一架,伤了几天心,现在又好了。小军那边也想通了——我后来找他聊了一次,我说你爸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几天,你妈走得早,他把心思全搁你身上了,现在他七十四了,想学个画,你就当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件为自己干的事,行不行?
小军沉默了半天,说张叔我知道了。后来他给他爸买了一套好毛笔,花了三百多,不敢跟他爸说价钱,说“爸这是我同事送的,人家用不上了给我了”。我发小拿着那套笔左看右看,跟我说“这哪是同事送的,小军自己买的,他当我不知道呢”。
我说那你咋不戳穿他?他说戳穿他干啥,他不好意思,我也不好意思,拉倒吧。
上礼拜我发小他们老年大学搞了个小画展,就在教室走廊里,把学员的画挂墙上。他画的那根竹子也挂上去了,旁边还贴了张纸条,写着他的大名。他专门打电话叫小军带孩子去看。小军真去了,拍了一堆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我爸画的”。
我发小在朋友圈底下回了一句:“画得不咋地,别发。”小军回了个笑脸说“我觉得挺好”。
我看着他俩在朋友圈底下你一句我一句,觉得挺有意思。七十四了,四千三的退休金,花一千八学个画,跟儿子闹了一个礼拜,最后落了一根歪竹子,一套不敢说价钱的毛笔,和孙子一句“爷爷厉害”。
值不值?我问他。他说值,咋不值,我这辈子头一回在墙上看见自己名字。
我说那你还画不?他说画啊,下学期学山水,学费还是一千八。
我说那你攒够了吗?他说攒啥攒,跟小军说了,下学期学费他出。
我乐了,说你这不是敲诈儿子吗?他说那咋了,他小时候学画画不也是我出的钱?我那会儿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他想学啥我拦过吗?
我一想,这话也没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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