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贺知夏,二十六岁,在意大利博洛尼亚留学第四年。去年夏天,我第一次抱着枕头从男朋友马泰奥的床上逃到客厅,坐在沙发边熬到天亮。
那天晚上热得厉害。旧楼停了电,风扇不转,窗外也没有风。马泰奥白天在工地实习,回来后洗了把脸就倒在床上,很快睡熟了。我躺在他旁边,起初还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没过多久,那股味道就被热气一点点顶了上来。
我把脸转向窗户,尽量呼吸。被子里闷得像一个盖严的盒子。他的手臂搭在枕头边,腋下的气味混着汗味和除臭剂的香,黏在空气里,怎么也散不掉。
我忍了半个小时,后来连数数都数不下去,只好轻手轻脚地下床,抱着自己的枕头去了客厅。
凌晨三点多,马泰奥醒了。他在卧室里喊了我两声,没听见回答,便摸黑走出来。看到我缩在沙发上,他站在原地,睡意一下子褪了。
“知夏,你怎么在这里?”
“太热了,我睡不着。”
他看了眼我怀里的枕头,又看了眼卧室方向,没有再问。我知道他不信,可我那时还没勇气说实话。
我和马泰奥交往一年多。我们在博洛尼亚的一间厨艺社认识。他是佛罗伦萨人,比我大一岁,读建筑研究生,做提拉米苏很有名。那半年里,他骑着旧摩托带我穿过城市的拱廊,记得我随口提过的歌,也会在我赶论文时拎着晚餐来学校找我。
我以为我们已经足够熟悉,熟悉到能轻松面对彼此生活里的小毛病。直到我们开始一起过夜,我才发现,有些事不在性格里,也不在语言里,而是在鼻子里。
第一次留宿是在一个周末。白天逛完街,他回家洗了澡,穿着背心出来。我那时还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清爽,躺下后没多久,气味就从他腋下慢慢散开。我把自己缩到床边,告诉自己可能是白天走得太多,可能是被子不透气。
第二次、第三次,我还是这么解释。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每晚洗澡。天冷时,他有时隔一天洗一次;天热时也未必每天洗。他觉得只要用了除臭剂、换上干净衣服,就已经很整洁。我从小习惯每天洗澡,外衣穿过一天就洗,没想过这会成为两个人之间需要谈判的事情。
我更没想到,自己会因此睡不好。每次在他家过夜,我都在床上找角度:把脸埋进枕头,转向窗边,等他翻身后赶紧换气。只要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我就会醒。
他那一身浓密的腋毛让问题更明显。那不是脏,也不是他故意邋遢。只是夏天的汗和身体气味聚在毛发里,再混上他喜欢的木质除臭剂,到了夜里就像被关在屋里的另一种天气。
我不想把他写成一个不讲卫生的人。他每天出门前会仔细整理头发,鞋子擦得干净,衬衫也熨得平整。他只是没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会让我难以忍受。说到底,我也没给过他知道的机会。
我把这事告诉过几个朋友。她们在聊天群里出主意,有人让我送他一瓶高级沐浴露,暗示他洗澡;有人让我买香薰放在卧室;还有人建议我干脆少去他家。
我试过送沐浴露。他收到时很高兴,说包装漂亮,过了几天却拿它洗了车。
我也试过香薰。后来卧室里同时有香薰、除臭剂和体味,空气复杂得像一场谁也不肯让步的会议。
最难的是,我知道问题在哪,却总觉得开不了口。我怕他觉得我嫌弃他,怕一句话说坏了关系,更怕他问我:“你怎么现在才说?”
所以我继续忍。一次两次还能糊弄,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恋爱里最亲密的事,我却像个躲躲藏藏的小偷,趁他睡着偷偷换地方。
去年七月的那个夜里,热浪压着整座城市。马泰奥从实习工地回来,累得没什么力气说话。他躺下后很快睡着,身上的汗味也很快被热气放大。
我撑了半个小时,终于抱着枕头去了客厅。
这次,他追出来看见我,我还是说“太热了”。他没有拆穿我,只在沙发旁站了一会儿,最后回了卧室。我躺在那里,听着远处偶尔响起的车声,忽然觉得比起他误会我不想和他睡,诚实也许没那么可怕。
第二天早上,我们坐在厨房的小桌旁吃面包。他给我倒咖啡,我盯着杯子里的泡沫,反复在脑子里排练意大利语。
“马泰奥,我想跟你说件事。”我把杯子放下,“这可能有点冒犯,但我不想再装作没事。”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看着我。
我手心全是汗,还是说了出来:“你身上的气味,尤其是腋下的味道,对我来说太浓了。我们一起睡的时候,我经常睡不好。昨晚我不是因为房间太热才去客厅。”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没笑,也没立刻反驳,只是沉默了几秒。
“是最近才这样吗?”他问。
“不是。从一开始就有。”
“你忍了多久?”
“差不多一年。”
他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会儿。“一年?”他声音不高,却听得出意外,“你每天晚上闻着不舒服,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我咬了咬嘴唇:“我以为说出来会伤害你。”
“可你昨天睡在沙发上。”他说,“我醒来时以为你不想跟我在一起。”
那句话让我心里一沉。原来我努力避免的伤害,已经用另一种方式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怪我,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一直以为我很干净。早上用除臭剂,衣服也换。妈妈从小就说我身上的味道很正常,甚至有点像家里。我从没想过你会觉得难受。”
“我不是觉得你这个人不好。”我急忙说,“我喜欢你。我只是受不了那个味道,尤其是晚上。”
“我明白。”他顿了一下,“可是你为什么不早说?如果你讨厌我的身体,忍一年只会让我们都更难受。”
我没有替自己找借口。“我怕你觉得我在嫌弃你。也怕听见你说这是你的习惯,我不能要求你改变。”
“那你现在是在要求我改变吗?”
这个问题让我又紧张起来。过去一年,我总觉得提出需求就等于挑剔,仿佛只要我喜欢一个人,就应该把不舒服吞下去。我看着他,第一次没有把话收回去。
“我希望你每天洗澡,特别是夏天。腋毛不用剃,但可以修短一点。你愿不愿意做到,需要你自己决定;但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能继续假装每次都睡得很好。”
马泰奥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修腋毛?”他问,“如果朋友看见,会拿我开玩笑。”
“我不是要求你剃光,也不是说你不修就不爱我。我是在告诉你什么让我不舒服。”
他靠回椅背,没马上答应。那一刻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很多可能:他觉得我事多,我们吵起来,他转身离开,或是从此每次亲近都带着一点难堪。
最后他只说:“我需要想一想。不是要拒绝你,是我从没把这件事当成问题。”
“可以。”我说,“但我们不能再靠我躲去沙发解决。”
那天早上,谁也没把话题立刻绕过去。他问我每天洗澡的习惯从哪儿来,我告诉他,小时候家里人都是晚上洗完澡再睡,衣服也不会穿两天。他说,在他家里,除臭剂一直比洗澡更重要。天气不算热的时候,隔一天洗澡没人觉得奇怪;腋毛剃掉反而会被朋友开玩笑。
他讲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我也说一件事。”他说,“你做麻辣香锅的时候,我也有点受不了。花椒味会钻进衣服里,第二天上课还能闻到。”
我看着他,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觉得我连中国菜都讨厌。”他也笑了,“有一次我把外套挂在窗边,等了好几天还是有味道。后来我只好告诉自己,这是喜欢你的代价。”
我们隔着桌子笑了起来,笑完又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早上,我们没有突然变成完全相同的人。只是第一次把各自忍着的东西摆到了桌上。
几天后,我们一起去买日用品。他站在货架前挑了一款无香型止汗走珠,又转过去看修剪器。拿起又放下两次后,他问我:“你觉得这个长度怎么样?”
“我觉得你自己舒服最重要。你可以先修短一点,试试看。”
他带着那支修剪器回了家。第一次用完,他在浴室镜子前看了好一会儿,神情像刚交出一份不确定能不能及格的作业。
“你看起来不像游泳队的。”我说。
“那就好。”他回答,“我准备告诉马尔科,我最近想让衬衫更舒服一点。”
从那之后,夏天他每天晚上洗澡。天冷时,他也会在我们一起过夜前洗澡,或者直接告诉我:“今天我还没洗,我现在去。”他开始修短腋毛,但没有剃光。止汗剂也换成了气味淡的那款,不再用浓重的木质香盖住汗味。
我这边也做了调整。做麻辣香锅前,我会打开厨房两扇窗;他在家的时候,我尽量安排在周末中午做。不是因为这道菜有什么错,而是我们都愿意给对方留一点舒服的空间。
我们在冰箱上贴了一张便签,上面用中文和意大利语写着一句话:不舒服,当天说。
这句话比什么香薰都管用。
真正让我记住它,是后来一次很普通的夜晚。马泰奥工作回来,整个人累得不想动。我正准备关灯,忽然闻到他身上有一点汗味。他也闻到了,停下脚步,说:“我今天真的不想洗澡。你介意吗?”
如果是以前,我会说“不介意”,然后躺在床上挨到半夜。那晚我想了想,回答:“我介意。你可以冲个澡再上床,或者今晚我们分开睡。”
他看着我,像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我没有改口。
“好。”他说完,拿了干净衣服走进浴室。
十分钟后他出来,头发还湿着,问我:“这样可以吗?”
“可以。”
他掀开被子躺下,没有抱怨。我也没有觉得自己赢了一场争吵。那只是第一次,我说了自己的界限,他选择尊重;而我没有把他的疲惫当成必须由我承担的理由。
后来,我也有没做到的时候。有一回我急着出门,进屋没开窗就做了麻辣香锅。马泰奥回家后揉了揉鼻子,我第一反应想说“哪有那么重”,话到嘴边又停了。
“我忘了开窗,对不起。我把窗打开。”
他没有趁机翻旧账,只把外套挂到了阳台。那顿饭我们还是一起吃完了。
我们渐渐明白,习惯不同不是谁更文明,也不是谁更爱干净。可“习惯不同”也不能变成一句免谈。一个人的身体气味不是罪过,另一半睡不着也不是矫情。重要的不是谁把谁改造成自己熟悉的样子,而是愿不愿意认真听见对方的感受。
去年冬天,他陪我回了一趟家。第一次见家里人,他说了不少中文,虽然语序常常不对,态度倒是很认真。吃完饭,他主动说想洗个澡,换下来的衣服也问我能不能先洗。
我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等他走远了才把我拉到一边:“他怎么这么主动?”
“因为他知道我习惯这样。”
“你跟他说过?”
“说过,也谈过他不喜欢的东西。我做饭会开窗,睡觉前也会问他舒不舒服。”
妈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那一刻我才发现,过去我总以为爱是猜出来的,后来才知道,它也可以是说出来,再一起改一点点。
回到博洛尼亚后,七月又来了。天气热,楼里偶尔跳闸,夜里空气闷得不动。马泰奥洗完澡出来,换了干净的睡衣,站在床边问我:“窗户开一点可以吗?我怕你觉得闷。”
“开一点就行。”我说。
他躺下来时,我闻到的是干净衣服和沐浴露淡淡的味道,没有浓重除臭剂遮掩汗味,也没有让我想逃开的气息。我靠过去,听见他问:“这次能睡好吗?”
“应该可以。”
“如果不行,记得告诉我。”
我把脸埋进枕头,笑了一下。“我不会再去沙发上偷偷忍着了。”
那天晚上,我在博洛尼亚的热夜里睡得很安稳。马泰奥仍然有浓密的腋毛,我仍然是一个对气味敏感的中国留学生。区别只是,当我说出每次一起睡都会被他的腋毛和体味打败时,他没有把我的感受当成对他的否定;而我也不再假装自己什么都能忍。
爱情不能替鼻子做决定。能做决定的,是两个人终于肯把话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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