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摩托上的二十三万
李建国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今日收入:87.5元。扣除充电费、保险费、平台抽成,到手不到六十块。
他已经跑了十四个小时。
凌晨五点出门,现在晚上七点。午饭是两个包子,晚饭还没着落。膝盖隐隐作痛,那是上个月雨天送单摔的,没舍得去医院,贴了两片膏药继续干。
“老李,还跑呢?”旁边同样等单的小王递过来一根烟。
李建国摆摆手:“戒了。”
其实是舍不得买。一包烟十几块,够他吃三顿饭。
小王自己点上,吐了口烟圈:“我跟你说个事,我表哥,去年不跑外卖了,搞了辆三轮摩托车,你猜怎么着?一年闷声赚了二十三万。”
李建国猛地抬头:“多少?”
“二十三万。”小王压低声音,“真的,骗你我是狗。就在城南那片工业区,专门给那些工厂送货,一天跑两三趟,比咱们轻松多了。”
二十三万。李建国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除去成本,一个月差不多能挣两万。他现在拼死拼活,一个月也就六七千。
“三轮摩托车要什么手续?”他问。
“D照,不难考。车嘛,买个二手的万把块钱。”小王弹掉烟灰,“我表哥说现在那边还有缺口,好几个厂找不到人送。”
那天晚上,李建国破例没跑到十二点。他回到家,妻子张桂芳正在辅导儿子写作业。
“今天回来这么早?”张桂芳有些意外。
李建国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换工作。”
“换什么工作?”
“搞辆三轮摩托车,去工业区送货。”
张桂芳皱起眉头:“靠谱吗?别被人骗了。”
李建国把小王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张桂芳听完,放下手里的笔:“二十三万?真有那么多?”
“试试看呗,总比现在强。”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没去接单,而是骑着电动车去了城南工业区。他要亲眼看看,小王说的是不是真的。
工业区很大,纵横交错的街道两旁全是厂房。他找到小王说的那家物流园,门口停着七八辆三轮摩托车,有的正在装货,有的整装待发。
一个光头中年人正往车上搬纸箱,李建国凑过去递了根烟:“师傅,打听个事。”
光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说。”
“这活儿好干吗?一天能挣多少?”
光头打量他一眼:“新手吧?”
“想入行,先了解了解。”
光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你怎么干。勤快点,一天三四百没问题。懒的话,一两百也有。”
李建国心跳加速:“真能到四百?”
“我最高纪录一天六百。”光头指了指自己的车,“不过那是双十一,平时稳定在三百五左右。”
李建国又问了些细节,得知这些三轮车主要给园区内的工厂送原材料和成品,按件计费,距离不远,但需要装卸货。
“就是力气活,”光头说,“不过比你们送外卖强,不用看导航找小区,不用爬楼梯。”
李建国心动了。
接下来一周,他一边跑外卖攒钱,一边打听二手三轮摩托车。最后在一个二手车市场花九千八买了一辆七成新的宗申牌三轮,又花两千办了D照和营运手续。
一万一千八,是他全部积蓄。
辞职那天,站长有些惋惜:“老李,你可是我们站的老员工了。”
李建国笑了笑:“站长,我得为自己干了。”
第一天出车,他凌晨四点就醒了。张桂芳迷迷糊糊地问:“这么早?”
“第一天,得给人留个好印象。”
到了物流园,天还没亮透。已经有几辆车在装货了。李建国找到之前联系好的赵老板——就是那个光头中年人,他是这片区域的小头目,手里有几个厂的货源。
“新来的,跟我走。”赵老板跨上他的三轮,“先去鸿达电子厂,每天早上一趟,下午一趟。”
鸿达电子厂在园区深处,生产手机配件。他们的任务是把这批半成品送到三公里外的电镀厂,再把电镀好的成品拉回来。
第一趟,李建国装了四十箱。每箱大概二十斤,总共八百斤。他的三轮车最大载重一吨,还算轻松。
卸货、装货、再开回去。一个来回六公里,耗时四十分钟。运费三十块。
上午跑了三趟,挣了九十块。中午在路边摊吃了碗面,花了十二块。下午继续跑,到天黑一共跑了八趟,收入两百四。
李建国算了算,扣掉油钱,净赚两百出头。虽然比不上光头说的三百多,但比送外卖强,而且没那么累。
“明天早点来,”赵老板临走前说,“早上那趟活最多。”
李建国点点头,心里盘算着明天能不能多跑两趟。
就这样干了一个月,李建国逐渐摸清了门道。哪家厂的货多,哪家给价高,哪个时间段不堵车,他都了然于胸。收入也从最初的两百多涨到了三百左右。
第二个月,他主动去找几家小工厂谈合作,以低于市场价一成的价格承包了他们的运输业务。虽然单价低了,但胜在稳定,每天固定有三趟保底。
第三个月,他的月收入突破了一万。
“老婆,你看。”他把一沓钱放在桌上,整整一万零五百。
张桂芳数了两遍,眼眶有点红:“真没想到……”
“这才刚开始。”李建国信心满满,“赵老板说他去年挣了十八万,我要超过他。”
然而好景不长。第四个月,工业区开始整顿,说是要规范三轮车运营,所有车辆必须办理营运证、购买保险、统一外观。
李建国算了算,办齐手续又要三千多。
“怎么办?”张桂芳有些担心。
“办!正规化是好事,以后就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可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整顿之后,园区管理处开始限制三轮车数量,说要通过摇号发放准入证。第一批只放一百个名额,而申请的有三百多人。
李建国运气不错,摇中了。赵老板却落选了。
“妈的!”赵老板气得直骂娘,“老子干了三年,现在不让干了?”
李建国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后来听说赵老板托关系花了两万块买了别人转让的名额,才继续干下去。
这件事让李建国意识到,这行看着赚钱,但风险也不小。政策一变,可能就干不下去了。
他开始琢磨转型。
有一天,他在送货时发现一家做家具的工厂,生产的实木茶几、电视柜质量很好,但销路不畅。老板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整天愁眉苦脸。
“刘厂长,你这货为什么不试试网上卖?”李建国随口问了一句。
“网上?我不会啊。”刘厂长苦笑,“再说快递费太贵了,一套茶几光运费就要上百块。”
李建国脑子里灵光一闪:“如果用我的三轮车送呢?市区范围内,一套收您三十。”
刘厂长眼睛一亮:“你能送?”
“能!我有三轮车,市区内都能到。”
两人一拍即合。李建国帮刘厂长拍产品照片、写文案、挂在闲鱼和朋友圈卖。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第一个月就卖了十七套茶几和十二个电视柜。
李建国赚了运费,还拿了销售提成。两项加起来,这个月又多挣了八千。
“你小子脑子活泛。”刘厂长竖起大拇指,“以后我这边的货都交给你了。”
李建国乘胜追击,又陆续联系了几家做食品、日用品的小厂家,帮他们做同城配送。他的客户越来越多,三轮车从一辆变成了两辆——他雇了个老乡帮忙开。
到第十个月的时候,李建国的月收入已经稳定在两万以上。
腊月二十八,李建国最后一次出车。路上几乎没什么人了,到处张灯结彩,年味十足。
他送完最后一单,把三轮车开到洗车店冲洗干净。然后去银行取了钱,厚厚一沓,用报纸包好。
回到家,张桂芳正在包饺子。儿子趴在桌上写寒假作业。
“爸爸回来了!”儿子扑过来。
李建国抱起儿子,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老婆,这是今年的账。”
张桂芳擦了擦手,接过钱数起来。她的表情从平静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
“二十三万?”她声音都在抖,“真……真的有二十三万?”
李建国笑了,笑得眼眶发热:“嗯,二十三万。”
他想起一年前的今天,自己还在寒风中骑着电动车送外卖,为了省一块钱的充电费,宁愿推着车走两公里。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年的时间,他能挣二十三万。
“爸,你好厉害!”儿子仰着头,眼睛里满是崇拜。
李建国摸了摸儿子的头:“好好学习,将来比爸爸更厉害。”
窗外响起鞭炮声,新的一年要来了。
张桂芳把钱收好,转身继续包饺子:“明年有什么打算?”
“我想注册个公司,”李建国说,“正规的那种,买几辆厢式货车,把业务扩大到周边县城。”
“那得多少钱?”
“慢慢来,先把路子趟出来。”李建国拿起一张饺子皮,“今年是二十三万,明年争取翻一番。”
张桂芳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就吹吧。”
“不是吹。”李建国认真地说,“这一年的经验告诉我,只要肯动脑筋,肯吃苦,就没有挣不到的钱。”
饺子下锅,热气腾腾。李建国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忙碌的妻子和写作业的儿子,觉得这一年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他的手机响了,是赵老板发来的微信:“兄弟,过年好!明年一起干!”
李建国回了一条:“好,一起干!”
他关掉手机,走到桌边坐下。窗外烟花绽放,屋里温暖如春。
这一年,他从外卖员变成了创业者。这一年,他明白了机会永远留给有准备的人。这一年,他用一辆三轮摩托车,给自己的人生开出了一条新路。
二十三万,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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