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香港九龙城一家叫祥发号的五金店，早上九点刚开门，进来一个戴口罩的男人。
他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挠头，跟店员比划了一个画圈的手势，又比划了一个往下敲的动作。
店员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把锤子递给他，一磅重，圆头的。
这是2023年2月15日。
六天之后，一辆七座车开进大埔龙尾村，车上那个28岁的女人再没出来。
她叫蔡天凤，身高152厘米，体重41公斤。
那把锤子后来被装进证物袋，10月27日这天，被递到中国香港高等法院的陪审团手里。
几个人戴上胶手套，一个一个传着掂它的分量。
卖锤子给他的店员叫周伟成，那天两人在店里聊了什么，他说记不清了，只记得客人要的是一磅重的圆头锤。
辩方律师问他，一磅重的圆头锤一般拿来干什么。
周伟成说，不知道客人想用来干什么，一般就是揼钉子，使上劲也能把金属拗弯。
“不知道客人想用来干什么。”
这句话我念了两遍，第一遍没觉得什么。
我自己也买过锤子，挂画用的，二十几块钱一把，店员也是这么问一句要哪种，我也是这么比划一下。
第二遍才反应过来，一个卖锤子的人，用最普通的一句话，把整件事说完了。
他不是在替谁遮掩，他是真的不知道。
这就是这事儿最凉的地方，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需要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没有一道手续需要停下来多问一句。
买锤子的人叫邝港杰，31岁，是蔡天凤的私人司机，也是她前夫的哥哥。
那天她坐的是自己的车，方向盘在他手里，车往学校开，中途她前夫邝港智上了车。
下午两点十五分，监控最后一次拍到她。
再往后是2月24日下午，警员拿着搜查令，在大埔龙尾村56B地下这间村屋门口破门。
当天进屋的警员后来在庭上讲了当时看到的东西，屋子700呎，四个窗户都用黑帆布封死，墙上地上铺着胶布。
没有床，没有衣柜，没有一张像人过日子的桌子，只有一张简陋沙发。
角落里立着一台二手雪柜，2月17日才买的。
打开来，里面是黑色胶袋。
袋子里装着一双腿，连着盆骨，大腿上的肉被削到见骨，小腿还是完整的。
法庭后来做过一个测试，找来个身高体重都跟蔡天凤差不多的女警躺进同款胶箱，两个成年男人一抬就走。
砧板翻过来，底下沾着肉块。
那台电锯上也有。
煮食炉上摆着两个大汤煲，一个里头是头骨和一边肩膊，另一个里头是碎肉和三束头发。
煮得太久，头发已经和头皮分开，骨肉也散了。
两锅汤里都下了青红萝卜，颜色都煮浑了，旁边一个黑胶袋里还有切好的红萝卜，袋子底下还沾着血迹。
控方在庭上说得很直白，他们不是要吃，是要让这具身体认不出来，萝卜是拿来盖味道的。
楼上住着个姓曹的邻居，2月15号到18号那几天，他就发现楼下四个窗户被黑帆布钉死了。
封之前他往下看过一眼，屋里空荡荡的，一点也不像有人住。
那几天他一直以为楼下在装修。
21号下午四点多，他听见楼下传来电锯声。
到了晚上八点，一股很浓的煮东西的味道飘上来。
一间租了十六天的屋子，没床没柜，窗户钉死，屋里放着一把一磅重的锤子、一台二手雪柜、两个大汤煲和三十多件工具。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没有一样像凶器。
可它们凑在一起，就是。
她认识邝港智那年才15岁，还是同学，就把人带回家了。
17岁跟他在一起，没到二十岁就生了两个孩子，那会儿她自己还在读书。
离婚以后这层关系也没断，前夫的哥哥成了她的司机，前夫一家住的还是她的房。
我后来一直在想那套房子，加多利山那个单位，当年为了省下百分之十五的印花税，房产证上写的是前公公邝球的名字。
2022年11月7日，邝球签了一份授权书，让蔡天凤去处理这套房。
同一天，她把价钱报到7500万。
12月4日，她自己降到6700万。
隔两天，她把经纪佣金从百分之一提到百分之一点五。
她给经纪发消息，说这房子装修靓，光装修就花了差不多860万，四个睡房，两个套房，四个厕所，还有一面爱马仕的墙。
经纪提醒过她，这单位登记在邝先生名下，她回了一句，房是她要卖的，委托书签好了，收钱用她自己的名字。
她又问经纪，能不能改成她自己的名字。
那份委托书的电子版，经纪一直没收到。
12月7日之后，她再没找过这个经纪。
她给现在的丈夫发过语音，说我们真的要尽快离开这一家人。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可明白归明白，房还没卖出去，人还得坐那辆车，因为给她开车的是人家的哥哥。
也有人说，一家人闹到要命这一步，肯定不是一天两天攒下来的。
这话没毛病。
可攒下来的东西，最后落在一张张单据上。
2月8日，有人在厨具店买下大汤煲、砧板、绞肉机，一共8700港元，还问过一台三万五的碎骨机，嫌贵，没买。
2月10日买电锯和胶水靴，2月15日买锤子和牛皮胶纸。
2月17日买二手雪柜，2月18日在佐敦凯旋门租下一个单位，月租两万二，给邝港智藏身用。
控方还还原过一段咖啡店的监控，邝港杰和邝港智在那儿碰面。
他抬手做了个从上往下狠砸的动作，邝港智点头，然后自己练了一遍。
三万五的机器舍不得买，几千块的工具一件一件凑齐，一个人连杀人都要算成本，你说他心里还剩几分犹豫。
案子审到第24天，三个人口径一直没变，谋杀这条一概不认。
邝港杰和邝港智只认了阻止合法埋葬尸体，邝球连这条也不认。
按中国香港的法律，谋杀罪一旦成立，就是终身监禁。
陪审团还在听，那把锤子、那块砧板、那台二手雪柜，一样一样摆到他们面前，重量也得自己掂。
最狠的谋划，从来不写在脸上。
它就混在日子里，长得跟买把锤子、租间屋子、封个窗户一模一样。
等到你看清它那天，它已经把事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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