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领导突然的关心,二是下班前半小时的“来我办公室一趟”。
那天下午五点二十,部门大群刚发完周报汇总,赵总的私聊窗口就弹了出来:“明远,来我办公室坐坐。”
周明远心里咯噔一声。他在公司干了五年,从产品专员熬到高级经理,赵总找他十回有八回是加活,剩下两回是加急活。他把茶杯放下,路过工位时同事老宋冲他挤眉弄眼,嘴型比划俩字:保重。周明远苦笑着摆摆手,心想大不了就是周末加个班,方案推倒重来一遍,他扛得住。
赵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玻璃门关着,百叶窗拉了一半。周明远敲了两下推门进去,看见赵总正靠在老板椅上揉太阳穴,面前的烟灰缸里戳着三四个烟头,电脑屏幕亮着,是一份期中考试成绩单。
“坐。”赵总指了指对面椅子,顺手把屏幕转过来,“看看,我儿子,赵小宇,初二,这次期中考试年级排名。”
周明远扫了一眼,表格里密密麻麻的名字,赵小宇排在倒数几行,年级第三百六十名,全年级一共四百一十人。数学四十二,英语五十一,语文六十八,物理三十九。各科老师评语高度统一:上课注意力不集中,作业拖交,学习态度有待端正。
“赵总,您这是……”周明远试探着问。
“找家教找了一圈,没一个管用的。”赵总把烟掐了,身子往前倾,“大学生家教来一个跑一个,最长的干了俩礼拜,说小宇油盐不进,给多少钱都不干了。培训机构我报了三个,花了两万多,老师天天打电话告状,说孩子上课玩手机、睡觉、顶撞老师,最后退费不教了。”
周明远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果然赵总下一句就是:“明远,你985硕士毕业,当年高考数学满分,这事我知道。你帮我辅导辅导小宇,每周抽两个晚上,再加个周末半天,课时费按市场价两倍算。”
周明远差点把“这不合适吧”脱口而出。给领导儿子当家教,教好了是应该的,教不好那是你能力问题,而且中间还夹着个上下级关系,孩子犯了错你是训还是不训?训深了领导脸上挂不住,训浅了孩子不当回事。再说了,他手头还压着三季度的产品迭代方案,天天加班到九点,哪来的时间。
但赵总没给他推脱的机会:“明远,我实话跟你说,小宇再这么下去,高中都考不上。我和他妈天天忙工作,回家就吵,一吵孩子就摔门。我跟你交个底,我不指望他考全校第一,能进年级前一百五,上个普通高中,我就谢天谢地了。”
周明远看着赵总那张平时在会议上杀伐果断的脸,这会儿眉头拧成个疙瘩,跟普通家长没什么两样。他叹了口气:“赵总,我先见见孩子,看看情况再说。教不教得了,我得跟孩子聊过才知道。”
赵总点点头:“行,你周末先去家里看看。”
周六上午,周明远拎着两本初中数学教辅到了赵总家。开门的是赵总媳妇刘芸,热情得过了头,又是倒茶又是切水果,嘴里念叨着“周老师你可算来了,小宇在屋里呢,你千万别客气,该说说该骂骂”。
周明远端着茶杯进了赵小宇房间。门虚掩着,推开门看见一个瘦高男孩歪在电竞椅上,两条长腿搭在书桌上,正拿手机打游戏。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我妈又给你多少钱啊?别费劲了,我不学,你拿了钱坐俩小时就走,咱俩都省事。”
周明远没接话,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扫了一眼房间。书架上摆着两排漫画和科幻小说,床头扔着个篮球,墙上海报是NBA球星,书桌上摊着几张皱巴巴的卷子,红叉连成片,桌角还扔着个没吃完的面包,干得硬邦邦的。
“你刚才那局,打野路线不对。”周明远忽然开口。
赵小宇手指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会玩?”
“钻石段位,后来没时间打了。”周明远从兜里掏出手机,“你刚才那波团战,打野不绕后切后排,正面硬刚,不输才怪。要不这样,咱俩开一局,你赢了我走人,跟你爸妈说我不干了。我赢了,你老老实实跟我学俩小时。”
赵小宇眼睛亮了,蹭一下坐直:“真的?”
“真的。”
四十分钟后,周明远带着赵小宇推掉了对面水晶。赵小宇盯着结算页面里自己的评分,又看了看周明远的MVP,嘴硬道:“你这英雄克制我,不算。”
“行,那再来一局,你选我上把的英雄,我选你的。”
第二局打完,赵小宇彻底服了。周明远把手机放下,指了指桌上的卷子:“游戏你都知道研究版本、练操作、看教学视频,怎么学习就不肯动脑子呢?”
赵小宇往椅背上一靠:“学那玩意儿有啥用?我爸天天说我考不上高中就完了,我偏不学,看他能把我怎么着。”
周明远听出味儿来了。这孩子不是笨,是憋着股劲儿跟他爸对着干。赵总在家大概就是命令式教育,考不好就骂,骂完就花钱报班,报完班不管了,结果越管越拧巴。
“这样,咱俩约法三章。”周明远翻开那本数学教辅,“第一,我不跟你爸汇报你学习细节,只跟他说个大概。第二,你每次跟我学满两小时,中间不碰手机不磨洋工,结束之后我陪你打一局游戏。第三,周考进步了,我请你喝奶茶。你觉得行,咱就试试。不行,我现在就走。”
赵小宇盯着他看了五秒钟,伸手把书桌上那摊卷子划拉过来:“那从哪开始?”
周明远翻开第一页:“从你这张四十二分的卷子开始。错题一道一道过,我不讲答案,你自己想,想不出来我提示,再想不出来我讲。讲完了你拿张白纸给我讲一遍,讲明白算过。”
头两周进展慢得跟老牛拉破车似的。赵小宇坐不住,二十分钟就要摸手机,周明远也不急,把手机往旁边一扣:“时间到了我陪你打,现在先把这题弄明白。”孩子闹脾气摔笔,他就坐着喝茶,等闹完了再递回去:“摔完了?接着来。”
有一回赵小宇实在烦了,把笔一扔:“周哥你是不是闲的?我爸给你多少钱啊你这么较真?”
周明远把笔捡起来放回他手边,不紧不慢地说:“你爸给的钱是不少,但我接这活不全为了钱。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还浑。我爸走得早,我妈在菜市场卖菜供我读书,我那时候天天逃课去网吧,觉得学习没用,觉得我妈唠叨烦人。后来有一回我妈凌晨三点起来去批菜,我正好通宵上网回来碰见她推着三轮车上坡,腰弯得跟虾米似的,那一瞬间我就觉得自己不是个人。”
赵小宇没吭声。
“后来我考上大学,我妈逢人就说我儿子是大学生,菜市场那帮摊主看见她都喊‘状元他妈’。你猜我妈怎么说?她说我儿子不是状元,他就是肯学了。”周明远拍了拍赵小宇肩膀,“你现在觉得你爸管你烦,等你哪天想明白了,他可能已经没力气管你了。到那时候你后悔都找不着人。”
赵小宇低头抠了会儿手指头,闷声说:“那你接着讲这道题吧。”
第三周开始有变化了。赵小宇某天做对了一道几何辅助线题,周明远夸了一句“脑子转得挺快”,这孩子嘴上说“瞎蒙的”,耳朵尖却红了。打那之后他主动问“周哥这题有没有更快的解法”的次数越来越多,摔笔的次数越来越少。
周明远也摸清了赵总家的生态。赵总回家晚,一进门就问“今天学了啥”,赵小宇要么敷衍两句要么直接回屋关门。刘芸管不了儿子,只能趁赵总不在的时候跟周明远诉苦,说小宇以前不这样,上小学时候还挺听话的,就是这两年他爸工作忙了,回家就挑毛病,孩子才越来越逆反。
周明远找了个机会跟赵总聊了半小时,说您回家能不能别一进门就问学习,周末带孩子打打球,孩子喜欢篮球。
赵总将信将疑:“我陪他打球?他愿意跟我打?”
“您试试呗,输了别急眼就行。”
第二个周末赵总真带赵小宇去小区篮球场了。爷俩打了四十分钟,赵总被儿子晃倒了两次,爬起来拍拍灰,没发火,还竖了个大拇指:“你小子有两下子。”那天晚上赵小宇做作业主动多做了二十分钟,没要游戏奖励。
一个月后期中考试,赵小宇从三百六十名蹦到二百一十名。赵总在办公室看见成绩单,给周明远发了条微信:“涨了一百五十名,不错。但离前一百五还差得远,再接再厉。”周明远没把这条消息给赵小宇看,他知道孩子要是看见“还差得远”这四个字,刚攒起来的那点劲头又得泄一半。
他换了个说法:“你爸跟我说,他没想到你能进步这么快。我说你还没使劲呢,使劲了前一百没问题。”
赵小宇哼了一声:“他真这么说?”
“骗你我是小狗。”
孩子嘴上说“我爸肯定没这么讲”,但接下来那个月做题明显上心了,错题本从只有三页写到二十多页。周明远教他整理错题的法子,不抄答案只抄题干和错误原因,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知识漏洞。赵小宇自己起了个名叫“打怪清单”,说红笔是boss,蓝笔是小怪,错题本翻到红笔标记最多的那几页,骂骂咧咧说“看老子把你们全清了”。
第二个月月底,赵小宇物理考了八十一,及格了,全班第十五。刘芸激动得给周明远发了个红包,周明远没收,说等期末再看。赵总倒是沉得住气,在办公室碰见周明远只说了句“继续保持”,转头就在部门会上把周明远夸了一通,说“明远同志做事有方法、有耐心,值得大家学习”。周明远坐在底下听着,心想您夸我就夸我,别让老宋他们知道我是给您儿子当家教去了,不然这同事关系没法处了。
结果老宋还是知道了。那天周明远跟赵总在走廊里说话,赵总顺嘴提了一句“小宇最近物理上来了,多亏你”,老宋正好从旁边过,耳朵跟雷达似的。等赵总走了,老宋端着茶杯凑过来:“明远,你可以啊,闷声干大事,给赵总公子当上家教了?咋不早说?”
周明远赶紧比了个嘘的手势:“宋哥你小点声,我这是受领导指派,没法推。你千万别往外传,传出去人家以为我拍领导马屁呢。”
老宋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嘴严。”
周明远信了他的邪。第二天全部门都知道他在给赵总儿子补课,隔壁部门都有人跑来问“明远你收不收徒弟,我侄子数学也不行”。周明远哭笑不得,只能统一回复:“等赵总家公子期末考完再说。”
第三个月周明远加大了强度,把数理化的基础知识点串成思维导图,带着赵小宇按知识模块过筛子。会的跳过,不会的标星号重点练。赵小宇有天晚上做完一套物理卷子,自己批了个九十二分,拿给周明远看的时候手都有点抖:“周哥,这分是不是真的?我是不是瞎猫碰死耗子?”
周明远扫了一遍错题:“选择错一道,实验题扣四分,别的都对。不是碰死耗子,是你这仨月攒下来的底子。你这套卷子放一个月前做,能及格我都算你超常发挥。”
赵小宇把卷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说了句:“周哥,我想考重点高中。”
周明远笑了:“那就考。不过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重点高中不是那么好考的,你期末得进年级前五十才有戏。”
“前五十就前五十。”赵小宇把错题本往桌上一拍,“看老子把你们全清了。”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是个周五。周明远正在公司改方案,赵总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赵总的声音传过来,有点闷:“明远,小宇年级第一。”
周明远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年级第一,总分只比第二名高零点五分。数学满分,物理差两分满分。”赵总声音忽然有点不对劲,像是嗓子眼儿堵了什么东西,“他班主任刚才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给孩子请了什么名师。我说没有,就我一个同事帮忙辅导的。班主任不信,说这孩子以前上课睡觉,现在追着老师问问题,变化太大了。我、我刚才问小宇想要什么奖励,他说想让我陪他打一晚上篮球。”
周明远笑了:“赵总,您这回别晃倒就行。”
“少废话!”赵总嗓门忽然拔高,又猛地压低,“明远,你明天来我家吃饭。小宇他妈要做一桌子菜。另外,那个啥,课时费我给你涨三倍,不,你开个价。”
“赵总,课时费按原来谈的就行。”周明远想了想,“不过有个事您得答应我,下回小宇考试没考好,您别骂他。您骂一句,我仨月白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赵总闷声说了句:“知道了。还有……明远,谢谢。”
周明远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老宋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咋样?赵总公子考好了?”
周明远伸出食指比了个一。
老宋瞪大眼:“年级第一?”
周明远点头。
老宋一拍大腿:“完了,明远,你这下彻底出名了。以后公司里但凡有孩子学习不好的,全得找你。你得开个价,别免费给人补,惯出毛病来。”
周明远心想老宋你这嘴开过光吧。
第二天周明远拎着水果上门,一开门赵小宇就蹿出来,手里举着成绩单:“周哥你看!我第一!全校第一!那帮以前笑话我的全傻了!”周明远拿过成绩单仔细看了看,各科分数都稳得不像话,语文九十二,数学一百,英语九十五,物理九十八,化学九十六,历史政治生物全在九十分以上。
刘芸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赵总系着围裙在旁边笨手笨脚地择菜。周明远看见赵总的手指头被芹菜叶染绿了半截,想笑没敢笑。
饭桌上赵总开了瓶酒,给周明远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明远,这杯我敬你。以前我觉得教育孩子就是给他花钱找好老师,现在我知道了,好老师不是花钱能找来的。小宇这三个月变的不光是成绩,他昨天跟我聊了一个小时,聊他喜欢的球星、聊他以后想考的大学,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赵小宇在旁边啃排骨,含含糊糊接了一句:“爸你以前跟我聊天就知道问作业写完没,谁乐意跟你聊啊。”
刘芸拿筷子敲他脑袋:“没大没小。”
赵总被儿子怼了也不恼,嘿嘿笑着给周明远夹菜。周明远看着这一家子,忽然想起自己刚接这活时候的担心。其实哪有什么秘诀,无非是把孩子当个大人尊重,给他定规矩也给他留面子,夸他进步也允许他犯错。赵总以前总想把儿子“管”明白,其实孩子要的是有人陪他一块儿往前走,而不是在后面拿鞭子抽。
那顿饭吃到晚上九点,赵总喝得脸通红,拉着周明远的手说以后公司有啥想法直接找他谈。周明远说赵总您喝多了。赵总说我没多,我清醒得很,你把我儿子教好了,我记你一辈子。
后来赵小宇自己建了个微信群,把周明远和他爸妈都拉进去,群名叫打怪小分队。他每天往群里发错题清单和当天的学习时长,赵总两口子负责点赞发红包。有一回赵总手滑发了个“再接再厉”,赶紧撤回换了个“儿子真棒”,赵小宇截图发给周明远:你看我爸,被我调教出来了。
再后来公司里有人知道了这事,老宋端着茶杯凑过来:“明远,我儿子明年小升初,你给指点指点呗。”
周明远把茶杯盖子一扣:“行啊,一节课两个小时,市场价三倍,先交钱后上课,不接受打折。”
老宋骂他掉钱眼里了。周明远嘿嘿一笑:“我这是跟赵总学的,知识付费,童叟无欺。”
话虽这么说,当天晚上老宋真给他转了个红包,备注写着“定金”。周明远没收,回了一句:“下周带你儿子来我家吃顿饭,我先看看孩子什么脾性,别跟小宇似的一上来就给我下马威。”
老宋秒回三个拱手表情:“明远你是我亲哥。”
周明远放下手机,心想自己这“御用家教”的名声算是传开了。不过转念一想,教孩子这事虽然累,但看见赵小宇从三百多名蹦到第一名,那种成就感比他签下百万大单还实在。赵总昨天还在公司群里发了条消息,说以后员工子女有学习问题可以找周明远同志咨询,公司给补贴课时费。
周明远看见那条消息差点把茶喷出来。他私聊赵总:“赵总,您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赵总回得理直气壮:“能者多劳嘛。对了,暑假给小宇加点英语口语,我看他发音不太行,你顺便给带带。”
周明远对着屏幕叹了口气,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老老实实回了个“好的赵总”。然后他打开电脑,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暑假英语口语班备课计划,第一课,用篮球术语练发音,目标让赵小宇把“three pointer”说标准。
敲完他自己乐了。这活接的,从数学辅导干到全科家教,从赵小宇一个人扩展到全公司子女,工资没涨多少,头发倒是掉了不少。但每天晚上看见赵小宇在群里打卡发“今日打怪完毕”,他又觉得这买卖不亏。
用老宋的话说,这叫“明远出手,学渣抖三抖”。周明远回他一句:“你先把红包收了再说。”
老宋秒收。
周明远看着手机屏幕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打开赵小宇刚发来的微信语音,里头传来小伙子变声期公鸭嗓的喊声:“周哥!暑假咱们去看CBA现场吧!我攒了压岁钱,我请你!”
周明远回了一个字:行。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票你买,炸鸡我请。
赵小宇秒回一个“好嘞”,后面跟了六个感叹号。
周明远把手机放下,翻开那本写满批注的初中数学教辅,开始准备下周给老宋儿子试讲的教案。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办公室里只剩他这一盏灯亮着。他忽然觉得,这活虽然累,但挺值。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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