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撞见老板娘和男秘书靠得很近那天,连辞呈都是提前写好的。
那天下午四点多,我去周岚办公室拿一份股权资料。
门没有关严,里面传出许砚的声音。
你不能再拖了,周总迟早会发现。
周岚没说话。
我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沙发边,许砚半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条项链。
那条项链我见过,周岚平时从不戴,盒子里还压着一张照片。
许砚把项链替她扣上,手指碰到她后颈,停了好几秒。
周岚低头看他,声音很轻。
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合不合适,都到这一步了。
我没再听,转身回了人事部。
公司叫远川设计,周岚是创始人,丈夫陆成是名义上的首席执行官。
公司最初只有三个人,后来接了几个大项目,才搬进现在这栋写字楼。
周岚不常出现在公开场合,陆成负责对外应酬。
所有人都说他们夫妻配合得好,一个在前面拿订单,一个在后面守公司。
只有我知道,真正把公司撑起来的人是周岚。
她记得每个员工的生日,记得谁家里有老人,谁刚还完房贷。
有人离职,她会亲自送到电梯口,问一句以后打算做什么。
许砚是她的秘书,三年前进公司。
年轻,安静,做事有分寸。
平时周岚和他说话,连门都不关。
我没想到他们会是这种关系。
更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做决定。
晚上七点,我把辞呈放在周岚桌上。
她刚结束一个电话,抬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辞职。
因为许砚?
我没想到她会直接问。
她把辞呈翻到最后一页,没签,也没问我去哪儿。
你看见什么了?
该看见的都看见了。
你觉得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站着,没坐。
这是你的私事,我不参与。
周岚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林妍,你在公司六年,什么时候这么会把自己摘干净了?
我把手放在身侧,指甲碰到掌心。
我只是想离开。
离开哪儿?
公司。
还是我?
她这句话说得很慢。
我没回答。
她把辞呈压在手下,像压住一张不该出现的纸。
明天再说。
不用明天。
你怕我留你?
我怕自己留下。
周岚看了我一会儿,终于拿起钢笔。
笔尖落下去之前,她忽然问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脏?
我看着她低头签字,过了很久才说。
我觉得你比我想的更会演。
她的笔停了一下。
我拿回辞呈,转身走了。
门口的绿萝叶子有点灰,我顺手用纸巾擦了一片。
擦完才发现,那片叶子本来就是浅色的。
02.
第二天早上,周岚没有批准我的辞职。
她让人把辞呈退回来了,纸张右下角空着,什么都没写。
我给她发消息。
请尽快签字。
她回得很快。
你先来我办公室。
我没去。
十分钟后,许砚敲开人事部的门,把辞呈放在我桌上。
周总让我转给你。
她为什么不自己给?
她说你现在不想见她。
她倒是了解我。
许砚没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天你看到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抬头看他。
你们都这么说。
我没说你误会。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周总会回答。
她如果愿意回答,我也不用问你。
许砚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手指在纸边上轻轻敲了一下。
林经理,周总很重视你。
重视到让我替她挡了三年投诉,替她安抚了七次大规模离职,替她在陆总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向我。
我说完才发现,自己说得比想象中多。
那几年,公司里陆成的名字越来越多。
合同要他签,客户要他陪,连员工年会都把他放在最中间的位置。
周岚慢慢退到后面,很多事只通过我转达。
我一直以为她是信任我。
后来才明白,她只是需要一个能替她说话、又不会把她推出去的人。
许砚拿起辞呈。
你可以走,周总不会拦你。
那你来干什么?
她让我问你,手里那份股权资料有没有备份。
我的手停住。
什么股权资料?
就是你昨天去拿的那份。
你知道我去拿那份资料?
知道。
谁告诉你的?
许砚没说话。
办公室外有人来拿快递,喊了两声我的名字。
我应了一句,等人走后才看向他。
许砚,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看见?
不是。
那条项链是故意的?
不是。
你们想让我看见什么?
他把辞呈重新放到我面前。
我不能说。
我笑了。
你不能说,公司里最会说话的人,突然不能说了。
许砚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林经理,周总没做对不起陆总的事。
我没说话。
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
那是哪种?
他没有回头。
等她愿意告诉你。
门关上以后,我盯着那份辞呈看了很久。
中午,陆成来找我。
他穿一件深灰色西装,袖口别着周岚送他的袖扣。
平时他很少进人事部,今天却在我对面坐下来,顺手拿起我桌上的水杯。
听说你要走?
嗯。
做得不开心?
还可以。
周岚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我抬眼看他。
她什么都没说。
陆成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声音很轻。
那就好。
他说完就走。
我看着杯子里剩下的水,忽然想起周岚以前交代过一句话。
陆成如果问你公司最近的人事变动,你只说正在调整,别多说。
当时我没多想。
现在那句话,忽然有了别的意思。
03.
下午的例会,陆成第一次坐在了人事部的会议桌前。
他把一沓文件推到我面前。
总部准备做一次组织调整,周总这段时间比较忙,你先配合我把几个部门合并了。
我翻开文件。
里面有销售部、财务部、设计部的人员名单,删掉的全是跟周岚一起创业的老员工。
这些人为什么要动?
效率不高。
谁评估的?
公司经营,不是学校点名。你只要执行。
我把文件合上。
周总知道吗?
陆成往椅背上一靠。
她知道。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停了一下,又走远。
我说:那请她签字。
陆成的脸色没变。
林妍,你在公司时间不短,应该清楚谁说话算数。
清楚。
那你还问?
因为文件没有她的签字。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你和周岚很像,遇到事情总喜欢讲流程。
流程至少不会半夜改口。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陆成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你觉得我在针对她?
我没有这么说。
你们女人说话,最麻烦的就是这句没有这么说。
陆总如果没别的事,我还要工作。
他站起来,拿走了文件。
辞职的事,你想清楚。你离开以后,周岚手里少一个能用的人。
她手里还有许砚。
陆成的动作顿了一下。
许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看着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周岚把我叫到楼下咖啡店。
她没带助理,也没带许砚。
桌上只有两杯没有加糖的咖啡,其中一杯已经凉了。
你见过陆成了?
见过。
他说什么?
他说你知道组织调整。
周岚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信他?
我现在谁都不信。
她点了点头,没反驳。
那天你看到的项链,是许砚母亲留下的。
我抬起眼。
什么?
她去世前,把一份东西交给许砚。许砚一直没敢拿出来。
我没说话。
周岚低头看着桌面。
许砚的母亲,曾经是公司的财务负责人。
我知道她三年前离职。
不是离职。是被陆成逼走的。
我握着咖啡杯,杯壁有水珠往下滑。
周岚继续说:她发现公司账目有问题,把证据交给我。陆成知道以后,拿她女儿的工作逼她闭嘴。
许砚就是她女儿?
他是她儿子。
我抬头看她。
那你们……
你看到的那些,是做给陆成看的。
我没有马上松口气。
你们为什么要装成那样?
因为陆成不怕我查账,他怕我和许砚在一起。
他会信?
男人有时候不信证据,只信自己最在意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很平。
我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周岚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里是许砚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她站在公司最早租下的那间办公室门口,手里抱着一摞账本。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公司不再是我们的,别替任何人保住体面。
我看了很久。
周岚把手机收回去。
你现在还要辞职吗?
我说:要。
她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你们做这么大的事,直到现在才告诉我。
你会答应帮我吗?
我不知道。
你会害怕吗?
我已经害怕过了。
她没有追问。
我把那杯凉掉的咖啡推远了一点。
我不想再替别人演戏。
周岚看了我一会儿,低声说:那你就别演了。
04.
三天后,公司财务部突然收到一封律师函。
陆成被人举报挪用项目款,举报人没有署名。
董事会临时开会,周岚让我参加。
会议开始前,陆成把我叫到走廊。
你也参与了?
参与什么?
别装。
我什么都没做。
你以为周岚真会保你?
我没说话。
他压低声音。
你手里的人事资料,有很多不该留下的东西。真查起来,你也脱不了干系。
我知道。
知道还站她那边?
我没有站谁那边。
陆成盯着我。
那你为什么不签离职?
因为还没到时候。
他笑了一下。
你真把自己当成她的人了?
我看着他袖口的那对袖扣。
我以前是这么以为的。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董事会里,陆成一直否认。
公司账目由财务部负责,我不清楚具体流程。
财务总监低着头,没有说话。
周岚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这几笔款项,最后审批人是陆成。
我只是代签。
谁让你代签?
你。
周岚看着他。
我没有。
夫妻之间,很多事不需要留痕。
那你把这句话说给董事会听。
陆成转头看我。
林妍,你来告诉他们,当时是不是周总让我把文件送到你那里备案?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点我的名字。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落过来。
那几份文件,我确实收过。
陆成当时说是周岚临时授权,后来周岚也没追问。
如果我承认,周岚会陷入被动。
如果我否认,自己会变成替罪的人。
我低头整理桌上的纸,纸角被我压出一道折痕。
林经理。
陆成又叫我。
周岚没有看我。
她只说了一句。
按你知道的说。
我抬头。
文件是陆总交给我的。
还有呢?
他说周总已经同意。
你见到周总了吗?
没有。
陆成笑了。
这不就说明,是她授意的。
我说:我只知道文件是你交来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得到周总同意。
你当时为什么不核实?
因为我相信你。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会议室没人动。
陆成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现在倒是会推责任。
我没有推。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周岚终于看向我。
她的眼神很静。
会议结束后,她把我叫回办公室。
桌上的文件袋已经被拆开,里面是我六年前入职时填的档案。
你为什么把这个拿出来?
陆成说你会让他代签。
那时候,确实是我让他处理的。
我看着她。
你知道?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周岚没有回答。
我把档案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份担保材料,是我入职第二年替公司签的。
那时候公司资金紧张,周岚说只要过了那段时间就会撤销。
后来她没再提。
这份东西还在。
我知道。
你知道它会把我拖进去。
所以我一直没动。
不是你没动,是你留着我。
周岚坐在椅子里,手指按着眉心。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把钥匙,打开旁边的抽屉。
里面放着我的辞呈,还有一份已经盖好章的离职证明。
你随时可以走。
我看着那份证明。
那你为什么不签辞呈?
因为我想等你自己决定。
你怕我走?
怕。
她说得很直接。
我坐下来,把档案重新合上。
周岚,你知道我最介意什么吗?
她摇头。
不是你和许砚,也不是陆成。
我把那份档案推回去。
是你明明知道我可以替你扛,却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周岚的手停在桌边。
外面有人在打印文件,机器响了几声,又停下来。
她低声说:我以为你愿意。
所以你才不问。
她看着我,没有解释。
我站起来,把离职证明撕成两半。
这次辞职,我自己写。
05.
那天晚上,我从周岚办公室出来,许砚在电梯口等我。
他手里拿着一个旧文件袋。
这是给你的。
我不收。
你先看。
我没接。
他把文件袋放到旁边的窗台上。
林妍,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替周总守公司。
难道不是?
她确实让你做了很多事。
那你想说什么?
许砚沉默了很久,才说:六年前,公司第一次资金断裂,是你父亲把钱借给周总的。
我愣了一下。
我父亲?
你不知道?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笔钱没有走公司账,是周总用自己的股份做的担保。后来你来应聘,她把你安排进人事部,不是因为你履历最好。
我看着他。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你应该知道这家公司为什么能撑到今天。
我没有动。
许砚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份旧合同,借款人是周岚,担保人是我父亲。
最后一页有一张转账凭证,日期正好是我父亲生意失败前几个月。
我一直以为那段时间他是投资失误,家里才突然变得很紧张。
后来他卖掉了房子,搬去外地,没再跟我解释。
原来那笔钱不是亏掉的。
是借给了周岚。
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陆成已经拿到这份合同了。
他想用它做什么?
证明周总当年利用你的家庭关系,把你放进公司。
我笑了。
他说得也没错。
许砚摇头。
还有一件事。
他从文件袋底下拿出一张纸。
公司现在百分之四十二的股份,不在周总名下。
我看着那几个字,没明白。
在谁名下?
在员工信托里。
什么信托?
周总三年前设的。公司核心员工每个人都有份,你也在里面。
我抬头看他。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陆成一直在查股权。周总怕他提前动手,把文件分成了几份,分别交给不同的人保管。
我想起那天看到的项链。
项链里是这个?
不是。项链里是密码。
你们故意演给陆成看,是为了让他以为周总要把股份转给你?
许砚点头。
他果然动手了。那几笔款项,就是他准备拿来买通董事会的。
我靠在电梯旁边,低头看着文件。
六年来,我以为周岚把我当成一块顺手的挡板。
她让我挡住员工的抱怨,挡住陆成的试探,挡住那些不该落到她身上的话。
我也确实一直在挡。
不是因为我多忠诚。
我只是觉得,公司是她一点点做出来的,不该毁在夫妻之间的算计里。
可她知道我父亲当年的事,知道我替她签过担保,知道我不可能轻易离开,却从来没告诉我,我也是这个公司的所有人之一。
第二天董事会重新表决。
陆成没有再争辩。
他只问周岚: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
周岚说:我准备了三年。
你一直在防我?
我一直在等你自己停下来。
陆成看向我。
你也知道?
我把那份旧合同放在桌上。
我刚知道。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她连你父亲都利用,你还替她说话?
我说:她利用过我,这是真的。
周岚的脸色动了一下。
我接着说:可你想拿走的,是所有人的东西。
陆成不说话了。
表决结束时,周岚保留了管理权,陆成退出董事会。
员工信托正式生效,名单一一确认。
我的名字排在中间。
周岚把最后一份文件递给我。
你可以签,也可以不签。
签了以后呢?
你是股东,不是我的员工。
那我还要不要辞职?
她看着我。
你自己决定。
我拿起笔,在那份股权确认书上签了名字。
没有签离职申请。
06.
公司重新调整以后,周岚搬回了原来的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不大,窗边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还是灰灰的。
保洁每天擦,过几天又落一层。
许砚不再替她买咖啡。
他开始负责新的项目,办公室门常常关着,里面传出开会声。
有人问起他和周岚的关系,他只说是工作关系。
周岚也不解释。
陆成离开公司那天,没有带走很多东西。
他把办公室里的几幅画取下来,装进一个纸箱。
经过人事部时,他停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满意了?
我正在整理新员工的资料。
我不知道。
你拿到了股份。
嗯。
周岚给你的。
不是。
他看着我。
我说:是我父亲借给她的钱,也是我六年留下来的工作。
陆成没再说话。
他走后,我继续给新员工发通知。
午饭是楼下的炒饭,米有点硬,我吃了一半,剩下的装进盒子里。
周岚下午来找我。
她没有坐,只站在门边。
股东会议的资料看了吗?
看了。
有什么问题?
很多。
你可以问。
我暂时不问。
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还是打算辞职?
我把一份入职登记表翻到最后。
还没决定。
那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员工。
不是股东?
也是。
她没有笑。
我不习惯。
我也不习惯。
她站在门边,像有话要说,最后却只问了一句。
晚上吃什么?
我抬头看她。
你问我?
嗯。
随便。
那就去吃面。
我不想吃面。
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
你以前公司刚成立的时候,最常吃什么?
盒饭。
那就盒饭。
她点头,转身往外走。
我叫住她。
周岚。
她回头。
那份担保书,你为什么一直留着?
她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答应过你父亲,要把钱还清。
你还了吗?
还了一部分。
剩下的呢?
慢慢还。
我看着她。
她又说:你要是离开公司,我也会继续还。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说完就走了。
晚上,我们在楼下买了两份盒饭。
周岚没有坐在老板的位置,我也没有坐在员工那一边。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放着一盒没拆开的纸巾。
她吃得很慢。
我问:许砚的母亲后来怎么样?
搬去了北城。
还回来吗?
不知道。
你没问?
问过一次,她没回答。
我夹了一口菜,发现里面有一根头发,挑出来放在盒盖上。
周岚说:明天股东会,你要发言。
我不想发言。
你可以只说一句。
说什么?
她看着我,想了半天。
说你为什么留下。
我低头吃饭,没有答。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会议室。
周岚坐在最前面,许砚坐在她右手边。
有人递给我一份新的职位确认书,职位后面写着股东代表。
我没有签。
会议快结束时,周岚问我:考虑好了吗?
我把那份确认书推回去。
我先做三个月。
之后呢?
之后再说。
她点头,把文件收了起来。
窗外有人在搬桌子,桌角磕到了墙,发出一声闷响。
许砚回头看了一眼,又低头记他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那天擦过的绿萝叶子。
它本来就是浅色的。
我没有把辞呈重新递出去,也没有答应留下很久。
中午有人问我以后算什么,我说先把今天的饭吃完。
周岚在旁边拆筷子,拆坏了一根,换了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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