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二年(222年),成都,骠骑将军马超走到了生命尽头,年仅四十七岁。正史没有记下他的临终病状,也没有说他死于哪一种疾病,只留下“章武二年卒,时年四十七”这一句。

于是,后世不断替他寻找死因。有人把目光投向潼关和葭萌关,认为马超曾与许褚、张飞鏖战数百回合,身体因此留下重伤;也有人根据他“捶胸吐血”的记载,认定他是悲愤成疾,最终郁郁而终。

这两种说法,分量并不相同。前者主要来自《三国演义》的艺术加工,后者则有史料依据,但仍不能直接等同于“吐血之后病死”。历史判断最怕把一句记载,硬扩展成完整的医学结论。

小说中的马超,勇猛而悲壮。他在潼关与许褚大战二百余合,又在葭萌关和张飞交锋,场面写得惊心动魄。可在真实战争中,主将很少像小说那样长时间单独厮杀。两军对阵,决定胜负的往往是部署、粮道、地形和士气,主将更多承担指挥责任。

许褚和张飞因此不该替马超背上“杀人”的罪名。马超与许褚交手,发生在建安十六年(211年)潼关之战;与张飞对阵,则是在刘备进取益州期间。史书没有记载这两场战斗曾让马超身受致命伤,更没有说他后来因旧伤复发而亡。

真正绕不开的,是马超一生中那个难以摆脱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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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六年,马超联合韩遂等关中势力起兵反曹。战事失败后,曹操于建安十七年(212年)诛杀马腾,马休、马铁以及马氏宗族多人同时遇害。史书所呈现的因果关系很清楚:马超先起兵,马腾随后被杀,并非马腾遇害之后,马超才被迫举兵复仇。

这也是马超后来最沉重的心理负担。家族覆灭之后,他先投奔张鲁,继而归附刘备。身份变了,处境变了,昔日西凉豪强的声势也不复存在。刘备虽然任用他为骠骑将军、领凉州牧,封斄乡侯,却不可能完全消除对他的戒备。

《三国志》记载,马超“羁旅归国,常怀危惧”。这句话很短,却比小说中的刀光剑影更能说明他的处境。所谓羁旅,并不只是身在异乡,更意味着根基已断;所谓危惧,也不单是担心性命,还包括对身后名声和现实处境的惶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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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彭羕被贬后前往江阳,曾与马超交谈。彭羕言辞中流露出对刘备的不满,马超将谈话内容报告给刘备,彭羕因此获罪,被处死,年三十七岁。此事之后,马超在蜀汉的处境更加孤单。一个刚刚归附的外来将领,既要证明忠诚,又难以获得真正的信任。

彭羕曾问马超:“卿为其外,我为其内,天下不足定也。”这类话是否完全按原样说出,史料并不能让人逐字复原,但马超确实向刘备告发了彭羕。对于一个长期身处猜疑之中的人来说,谨慎或许是自保,却也容易把自己推向更深的孤独。

有意思的是,马超临终前留下的表章,重点并不是为自己辩解,而是请求刘备照顾堂弟马岱。他写道,马氏宗族二百余人几乎全部遭难,只有马岱可以延续家门。一个曾经纵横关西的将领,到生命末端,所能牵挂的只剩下家族最后的一点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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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捶胸吐血”,见于裴松之注引《典略》的记载。马超的妻弟种在正旦向他祝贺,马超想到全家百余人因战乱同命,竟当场捶胸吐血,并责问对方为何还有心思相贺。这个细节极具冲击力,却只能证明他受到强烈刺激,不能证明那一次吐血就是多年后死亡的直接原因。

古代医疗条件有限,严重悲伤、旧疾、感染或慢性病,都可能缩短人的寿命。马超四十七岁去世,确实属于壮年早逝,但史料没有给出“心脏受损”“内伤复发”这样的结论。把死因完全归给许褚和张飞,是把小说情节当成了史实;把他的死亡确定为“自己捶死自己”,同样超出了史料能够承受的范围。

较为稳妥的判断是,马超的早逝或许与长期奔波、家族惨变、政治压力和精神重负有关,但具体病因已经无法考定。许褚没有证据成为凶手,张飞也没有证据成为凶手。真正伴随马超走到生命尽头的,是建安十六年那场失败之后,始终未曾散去的家破人亡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