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一位男子每天到湖边晨练,发现一名36岁的女子在湖中游

我叫蔡宗盛,今年六十二岁,泉州人,退休前在市区一所中学教地理,教了三十七年。这个标题里的“男子”,就是我。这个“发现”,发生在前年十一月的一个早晨,地点是泉州西湖。今天把这个故事写出来,是因为它到今年夏天才算真正收尾——而我在这个故事里,最后发现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先交代我退休后的日子。我是2021年退的休,退下来第二年,我老伴走了,肺上的病,走得不算突然,但真到了那天,日子还是塌了半边。我们结婚三十六年,她这个人爱干净爱到骨头里,走后家里每一样东西都还是她摆的样子,我在家里坐着,眼睛落在哪儿,哪儿都是她。儿女一个在厦门一个在深圳,各有各的日子。儿子怕我闷,给我报了老年大学的摄影班,我去了一学期,拍了一堆很漂亮也很空洞的照片。后来我自己给自己定了课表: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出门,走路到西湖,沿着湖走三圈,六点五十回程,路上买一根油条两个馒头。三十七年教地理的人,退休了还是离不开“按图行动”——我把这套流程当成我的等高线,天天沿着走,日子才不至于散架。

发现她的那天,是十一月十二号,我记得这么死,是因为头一天是“立冬”,泉州人讲立冬补冬,我头天晚上炖了鸭汤,一个人喝了两天。

那天早上五点五十,天还是青灰色的,湖边冷得手指发僵,晨练的人比夏天少了三分之二,偶尔跑步的一个,湖面上一片灰白的水汽。我走到北岸那一段,脚步忽然慢下来了——湖里有一个人。

我说清楚一点,免得误导人:西湖北岸那一段,不是随便能下水的公园水域。那是老一辈游泳协会的人早年跟管理处几经磨合,划出来的一小片“晨泳区”,立着牌子,只限协会成员、只限清晨时段、下水要在协会群里报备。牌子底下有一排旧台阶通到水里。我在这一段走了几年,认识几张老脸:几个五十几到七十几的老泳友,夏天热闹,入冬就剩三两个铁杆的。可那天早上,那些铁杆一个都不在——水温掉到十八九度,谁都没来。

来的,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一个女的,看年纪三十几,戴泳帽泳镜,穿连体泳衣,没有穿胶衣,在离岸二十来米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游,自由泳,换气很稳,速度不快,但是那种一看就是练过的节奏。

我站在岸边,第一反应是担心,三十七年地理老师兼三十年班主任的职业病,看见“不合常规”就要多看两眼:这个水温,这个时间,一个人,没有同伴,没有跟船,安全吗?我沿岸跟着走了半圈,一边走一边留意她的换气和方向。走到一半我就放下心了一半:她不是逞能的,她游得极有分寸,每隔一段就调整一下方向,朝那个下水台阶的方位收,明显是算好了回程的。四十分钟左右,她上了台阶,坐在最上一级,拧开保温壶,喝了口热水,然后才看见我——一个大冬天杵在岸边的老头,手里拎着俩馒头,眼睛直勾勾看她。

她先开的口,声音带着喘:阿伯,看了这么久,是不是想问什么?

我问的第一句是:水这么冷,你一个人,家里知道吗?

她笑了,说:阿伯,我在协会群里报备过了,路线、时长、水温我都查了,今天这温度我游四十分钟,比你们走路的安全余量还大。她又补了一句:我叫林晚秋,三十六,往后一段时间,我天天这个时候来。您要是不放心,就当我多了一个岸上的阿伯。

我这个人,三十七年养出来的习惯是不爱跟人套近乎,可那天不知道怎么的,我坐下来跟她聊到天大亮。也是在那天早晨的第一场聊天里,我知道了她为什么大冬天一个人泡在湖里。不是玩,不是锻炼这么简单。

她三十四岁那年,确诊乳腺癌。早期,手术加化疗,命保住了。但术后左上肢淋巴水肿,胳膊一度肿得抬不起来,梳头都难。康复科的医生跟她说了一句她记到今天的话:游泳,是对你这种情况最好的康复运动之一,水的压力对淋巴回流是天然的马达。问题是,她是个闽南渔家出身的旱鸭子——你们没听错,长在海边的人未必会游泳,她家几代人做鱼货生意,她是“看着海长大的、被她妈拽着不许下海”的那种。三十四岁,化疗结束半年,她从小区泳池的怕水班学起。她说她这辈子忘不了第一堂课,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扶着池边不敢松手,旁边五六岁的孩子游得像鱼。她说:阿伯,那天我呛了两口水,坐在池边哭,不是怕水,是恨——三十四年,我妈不让我下海,我老公嫌我学得慢,我自己也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病了一场才知道,人这辈子替你做主的能有那么多人,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居然一次主都没做过。

后来呢,她学会了。泳池游顺了,转到西湖的开放水域,跟着协会,一年,两年。她离婚了,带着一个八岁的女儿,在外贸公司做单证员,早上游完泳去上班,晚上陪女儿。我问她图什么,游成这样。她说了一句让这个教了三十七年书的人愣住的话:阿伯,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我三十八岁生日之前,横渡一次琼州海峡。

我说那可是二十来公里,要游六七个钟头。她说对,报名了,协会组团,有教练有护航船,体检已经做过了,就差这一年把量练够。她说:我化疗的时候掉光头发,跟我女儿说,妈妈这个样子你也别怕,妈妈说话算话的事,往后做给你看。海峡就是我说出去的话。

从那天起,我的晨练悄悄改了课表。

我还是五点四十出门,但路线变成了:走到北岸,先看她在不在——在,我就把我的保温杯和她的包一起看着,掐表,帮她记圈数;她冬天加量,从两公里往三公里、四公里上走,我就在岸上走跟她游差不多的时间,她绕湖,我绕岸,两个人一水一地,各走各的,又像作伴。变化不止我一个。我们那个晨练的小团体,原先就是点点头的关系,因为她,捏成了一个真正的“团”:七十一岁的纪阿姨,每天多带一壶姜茶,说小林上来的时候喝,驱寒;当过海军的周叔,把年轻时学的风向水流的门道捡起来,站在岸边给她讲公开水域怎么看参照物定向;连管理处的年轻保安都认识她了,巡逻到北岸要停一下,看她游到哪儿了。她自己笑说:阿伯,我一个人的晨练,游成了你们一村人的事。

这一年里,我看着她把四公里练到六公里,看着她冬天坚持、开春加量,看着她周末去海边跟协会拉练十公里,回来晒脱一层皮,看着她女儿趴在岸边石凳上写作业、抬头喊“妈妈加油”。她也看着我了。有一次游完,她坐在台阶上喘,忽然问我:阿伯,你天天在岸上记我的圈数,你自己怎么不下水?我说我六十二了,这辈子没游过,老伴在的时候还想拉我去学,我说老了学不动了。她说了一句,是那种闽南女子口气的、不重但砸得准的话:阿伯,你三十七年教学生,有没有跟学生讲过“地理大发现是平均年龄五十岁的人干出来的”?我说那不一样。她说哪里不一样,麦哲伦出海那年也四十几——再说,我又没让你横渡海峡,我让你先学会不怕水。

今年五月,她去渡海峡了。出发前那晚,她把女儿的接送托给了她妈,把协会的行程单发到我们晨练团的小群里。渡海峡那天,我们一伙老头老太太,六点半就聚在北岸那个茶摊上,一部手机摆在桌子中间,直播着护航船上的定位点——那个小点在海峡里一寸一寸地挪。纪阿姨的手一直在搓她的佛珠;周叔对着屏幕讲洋流,讲了四遍;我一杯茶续了五回,一口没喝。中午那个点挪到海峡中间的时候,风浪消息传来,说浪起了一米多,船上问她上不上船,她的回复被教练拍下来发进群:不上,我说话算话。她女儿看着那五个字,忽然趴在纪阿姨怀里哭了。下午三点四十——七小时五十二分钟——那个点靠上了对岸的滩,群里炸开一串鞭炮表情,茶摊上几个六十岁往上的泉州人,笑着抹眼睛,跟过年一样。

她回来那天,胳膊上晒得脱了皮,人瘦了一圈,站在北岸台阶上,把横渡的证书复印件给我们一人印了一张。给我的那张,她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送给蔡阿伯——第一位在岸上为我掐表的人。

故事到这儿,其实还差最后一小段,也是最要紧的一段。

上个月,我下水了。六十二岁零四个月,我人生的第一次正式游泳课,教练姓林,三十六岁,横渡过琼州海峡。她教我第一堂课的内容,是站在西湖的浅水台阶上,松开扶手,把脸埋进水里,数三下,抬起来换气。我埋下去,耳朵里“嗡”的一声,全世界安静了,只有水。三下数完我抬起头,她在旁边说:阿伯,你看,这就是你怕了六十二年的东西,也就这么大。

我现在能游五十米了,目标是年底前游到两百米。我的晨练课表又改了:五点四十到湖边,先看她游,替她掐表;六点半,轮到她看我游,站在池……不对,站在岸边,替我数来回。纪阿姨的姜茶现在一壶分成两份了。

把这段日子写完,有几句话想留给看的人,都是我这六十二年的等高线之外的新领土。

第一句:人这一生,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但“开始”需要一个具体的日期和一个具体的理由。我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二号,理由是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在冷水里一下一下地游。晚秋的理由是三十四岁那年的诊断书和一句对女儿的承诺。光想着“要改变”的人改变不了,把日子、地点、里程数都落下来的人,才改得动。

第二句:康复和重生,往往要抓住一件事,把它做深,而不是十件事都做浅。晚秋的淋巴水肿,是水一天一天替她按回去的;她心里的洞,是里程数一米一米填上的。事不在大小,在于它够不够“够得着又够不着”——够得着,才有信心;够不着,才长力气。

第三句,也是必须说的:别看完这篇就去野外下水。晚秋的每一步都在规矩里:协会报备、循序渐进、体检在前、横渡有护航船有教练、水温时长都算过分寸。我们北岸那个牌子立在那儿,立的就是“分寸”两个字。想学游泳的,从泳池开始;想玩开放水域的,先找当地的游泳协会,先做体检,先学会“算安全余量”——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一个把琼州海峡游过去的三十六岁女子教我的。

最后一句,说给我自己这个岁数的人。我原先以为,我每天的晨练是在“熬”退休的日子,等它天亮,等它过去。现在我明白了,那不是熬,是等——等一个让你重新有用了的人出现。晚秋管我叫“岸上第一位掐表的人”,她不知道,在我这一头,她是那个把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头从岸上重新拽回水里的人。

明早五点四十,西湖北岸,老地方。她游她的五公里,我游我的一百米,纪阿姨的姜茶照旧两份。太阳从清源山那边上来的时候,湖面上有两道水痕,一长一短,都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