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左翼公共知识分子、历史学家、革命史学家与不妥协的马克思主义者安东尼奥·莫斯科托(Antonio Moscato)于2026年10月24日夜间逝世,享年88岁。
他不仅是意大利托洛茨基主义运动中一位标志性的学者,更是一位终生拒绝将书斋与社会运动割裂的“左翼公知”。他长期任教于莱切大学,主讲工人运动史与当代史。第四国际官方网站国际视角(International Viewpoint)在讣告中将他定义为“自1950年代以来我们组织中的一位历史学家和活动家”。
在近七十年的岁月里,莫斯科托以一种极具公共性的姿态,将严谨的学术研究与激进的政治介入深度绑定,试图在讲席与街垒之间,践行一种真正意义上的马克思主义批判。
从“打入体制”到公共发声
莫斯科托1938年生于罗马。他的学术训练起步于宗教史学家安布罗焦·多尼尼(Ambrogio Donini)的指导之下,随后在人类学家维托里奥·兰泰尔纳里(Vittorio Lanternari)门下担任研究助理。这种师承背景本身就折射出20世纪意大利知识界的复杂张力:多尼尼是著名的“斯大林主义者”,而年轻的莫斯科托却选择了另一条路。
早在青年时期,他就开始从事托洛茨基主义的“打入主义”(entrismo)活动——即隐秘地在官方共产党或群众组织中开展工作。1957年,他与意大利第四国际长期领导人利维奥·迈坦(Livio Maitan)相遇,这成为其政治生命的决定性节点。作为左翼公共知识分子,莫斯科托的身影穿梭于极左翼组织的脉络中:从革命共产主义小组(GCR)到无产阶级民主党(DP),再到重建共产党(PRC),直至晚年的反资本主义左翼(Sinistra Anticapitalista)。他的一生,正如其同志在讣告中所指出的,“与这一政治潮流的形成过程本身相重合——从普利亚的工厂大门,到后来伦巴第的工厂,再到大学的阶梯教室”。他不是在象牙塔里“观察”工人阶级,而是在具体的政治实践中与他们同在。
被撤销的教席!
莫斯科托在莱切大学的教学,是这位“左翼公知”发挥公共影响力的核心场域。他讲授工人运动史、当代史以及亚非国家史。在20世纪70至80年代的意大利,大学讲堂往往是政治辩论的延伸。对他的学生而言,莫斯科托的课程不仅是历史知识的传授,更是一种激进政治视野的塑造:他将对苏联模式与斯大林主义的解剖,嵌入对20世纪革命进程的总体分析中,坚决打破长期占据主导地位的欧洲中心主义史观。
然而,这位在公共空间极具号召力的知识分子,在意大利学院体制内却遭遇了结构性阻击。据多方记述,在他临近退休之际,校方决定撤销“工人运动史”教席。在莫斯科托的同志们看来,这一决定的政治意图十分明确:阻止在他指导下获得学位的超过250名学生中的任何一人,继续在这一领域获得体制内的学术职位。这不仅是行政层面的岗位调整,更是冷战结束后,一种以革命史为核心、以马克思主义批判为方法的公共史学路径,在制度层面被强行边缘化。教席的消失,标志着某一类左翼知识分子在学院内合法发声的空间被大幅压缩。
作为政治干预的史学写作
作为一位革命史学家,莫斯科托的写作始终围绕一个核心问题域展开:革命、权力与官僚化退化之间的关系。他属于那种将批判斯大林主义视为自身理论基石的传统,其著作不仅面向学术界,更面向左翼政治运动的现实思考。
苏联模式及其危机,是他反复解剖的标本。相关著作包括《苏联的知识分子与权力(1917–1956)》、《布拉格的伤口》以及《戈尔巴乔夫:改革的模糊性》。从对苏联体制内部权力结构的解剖,到对布拉格之春被镇压这一创伤事件的记录,再到对戈尔巴乔夫改革之矛盾性的分析,他的史学作品带有强烈的政治介入色彩。
在学术生涯后期,他的研究重心转向了拉丁美洲。他出版了《菲德尔与切:古巴革命两位领袖的亲和与分歧》、《未公开的切》以及《拉丁美洲的觉醒》。他对古巴的持续研究,并非简单的意识形态辩护,而是试图在“现实社会主义”的普遍危机中,理解一个具有不同历史条件与领导类型的革命进程所包含的独特性与张力。从苏联到古巴,从工人运动到乡村宗教反叛(如他关于达维德·拉扎雷蒂的专著),他的研究对象始终指向那些被官方叙事所掩盖或简化的反抗形式。他的历史书写,本质上是一种为了现实政治寻找出路的干预。
阵地战:编辑、组织与不妥协的批判
作为公共知识分子,莫斯科托的阵地不仅在课堂和书本,还在各类组织内部的新闻与理论刊物中。他长期承担编辑工作:曾主编《红旗报》(Bandiera Rossa),创办《共产主义批判》(Critica Comunista),并为《Erre》与《反资本主义左翼》撰稿,同时也为《解放报》(Liberazione)等更广泛的左翼媒体提供分析。他还曾管理一个名为“工人运动”的网站,持续追踪拉美的政治进程,整理自己的教学与研究材料。
这种将理论生产、组织建设与公共发声融为一体的实践,使他在其政治传统内部获得了特殊的尊重。他并非那种在学院体制内获得崇高声望后、便与街头运动保持安全距离的学者。他的学术合法性,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他在运动内部的长期在场,来源于他“清晰的革命热情”。
一种声音的不可替代性
莫斯科托逝世的时机,恰逢欧洲左翼政治格局经历数十年重组与碎片化的时刻。他所归属的第四国际及其意大利分支,在当代政治版图中已远非具有选举分量的力量。然而,他的离去之所以被其同志视为一个时代的终结,并不仅仅因为组织规模的变迁,而是因为一种特定类型的“左翼公知”形象的退场:一个同时是历史学家与活动家、既能在档案中辨析官僚化机制、又能在政治会议上为决议措辞而争论的人。
他在莱切大学被撤销的教席,以及他在反资本主义左翼中的持续活动,共同构成了一个双重的边缘位置:既不被学院体制完全接纳,也从未进入主流政治的代表机制。但恰恰是这种边缘性,使他的写作保留了一种在当代学院内部日益稀缺的品质——将历史分析视为政治干预的一种形式。他研究革命,不是为了提供一种关于革命的“客观”知识,而是为了从革命的失败与退化中,提取出改变当下的可能性。
葬礼于10月26日举行。对于他的同志与学生而言,莫斯科托留下的并非一套可以被简单继承的理论体系,而是一种工作方式与道德姿态:拒绝将历史与政治割裂,拒绝在体制压力下放弃批判锋芒,也拒绝以“现实感”为名而放弃对另一种可能性的想象。在意大利左翼史学传统中,这种声音曾经存在,如今少了一个。
参考来源:International Viewpoint, Quotidiano di Puglia, Europe Solidaire Sans Frontières, Il Resto del Carlino, Wikipedia (it).
本期策划:七维
整理编辑:大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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