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开春,西安还冷。

周晚值完夜班,便利店卷帘门拉到一半,风从缝里钻进来。她靠在收银台边上,手机亮着,微信“摇一摇”界面停在一个陌生头像——穿灰夹克,背景是建材市场,笑得不算好看,但眼睛不贼。

他发来第一句:“这么晚还没睡?”

她回:“挣钱的人,哪有觉。”

他回:“我懂。”

后来她回想,这两个字是假的。他不懂。他只懂自己快死了,还想在死之前,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叫陈树生。资料里写“个体经营”。她没问有没有家,他也没说。夜班女人的规矩是:别问太细,别信太深,收了红包就当没见。

第一次见面在二月末,南郊一家快捷酒店。三楼走廊灯坏了一根,他站在尽头抽烟,看见她来了,把烟按灭。

“比你照片老点。”

“比你脑子老点。”

没别的话,开门,进去。床单有消毒液味。完事他去洗澡,她坐在床边看手机。他出来时给她转了八百块,备注“路费”。

她没推。

第二次是三月三号。晚上九点多,他发语音:“公园北门,我开车来,别坐前面。”

她懂“别坐前面”的意思。

他开一辆黑色SUV,后窗贴了深色膜。车停在一截没路灯的辅路,旁边是待拆的厂房,野草比人小腿高。偏,静,像城市故意忘掉的一块。

后排空间窄。他关了车灯,只留仪表盘一点蓝。

中途他忽然停住,手按在胸口,额头抵在她肩上。

“疼?”

“老毛病,缓一下。”

“你心脏有问题别来这。”

“药在扶手箱。”

她摸到药瓶,硝酸甘油,塑料盖拧不开。他自己在黑暗里喘,笑了一声:“算了,不值当。”

她后来一直记得那声笑。不是逞强,是认了。

又过了几分钟,他身体一沉,从她身上滑下去,靠在门边,眼睛半睁,嘴唇发紫。

她拍他脸:“陈树生?”

没反应。

探鼻息,有,但弱。

摸颈动脉,乱的。

她跪在车垫上,给他按压,嘴对嘴吹气,按了大概四十分钟。手酸了,膝盖麻了,车里只有她喘气的声音。

后来他没呼吸了。

她没哭。先摸他手机——屏保是他女儿,扎羊角辫。手机没密码,微信还挂着。

她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叫救护车”,是“别让人知道我在这儿”。

这反应后来值十三万八千一百一十八块八毛。

她把他的手机塞进自己外套兜里,拉开后门,下车。夜风一激,才发现自己只穿了薄毛衣。她绕到驾驶位,把车门反锁,沿辅路往外走,走到有灯的地方,打了个滴滴,回家。

上车后司机问:“妹子咋一个人,手这么凉。”

她说:“加班。”

家里丈夫在打呼。她把手机塞进洗衣机后面夹缝,洗澡,站喷头底下十分钟,没出声。

那晚西安城北有雾。那辆车停在荒路里,像一只合上的棺材。

陈树生再被发现,是九天后。

三月十二号,他老婆何秀报警说人失联。警方调监控,顺着车牌找到公园北门辅路。车门从外面反锁,玻璃全是雾气。打开一看,人已经僵了。

法医报告后来写得很平:

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急性发作死亡。

不是她掐的,不是他杀,是命里带的炸药,被一截偏僻路、一个密闭后座、一点侥幸,点着了。

可周晚拿走了手机。

这一拿,就把“我没看见”拿成了“我看见了,把门焊死”